果然,鄭姨娘捎信兒還沒有半日,元潔的馬車就停在了衛(wèi)府大門口。只因她人緣不好,并沒什么人去迎接她。老太太,衛(wèi)東書,還有尤氏房中的人根本沒有露面,元熙跟著元月到西市閑逛去了,只有鄭姨娘帶著房里的丫鬟等在門口。
要謹慎。這是這是鄭姨娘見到元潔的第一句話,不為別的,單為家中來的那些有頭有臉的客人。在鄭姨娘眼中,自己的這個小女兒極好,就算嫁不了官宦子弟,也要嫁一個富甲一方的豪強。故而像年飯這樣的表現(xiàn)機會,萬萬不能錯過。
“給他們的禮物備齊了嗎?”鄭姨娘把元潔攔在懷里。
元潔拍拍自己手上的小包裹,全在里面了。鄭姨娘笑道:“等年飯的時候,你便把這些東西送給老太太和各位嬸嬸,記得要說多說幾句吉祥話,她們愛聽?!?br/>
鄭姨娘把元潔四下打量了一個遍:“這衣裳舊了,小臉兒倒豐盈不少,果然娘的好閨女,游遍天下都不會挨餓。”
她哪能挨餓呢?一開始的幾天確實遭罪,因佛寺里禁忌葷腥,她也跟著吃了幾天粗茶淡飯,后來就發(fā)現(xiàn)寺廟又幾個專門供水的挑夫,于是就給他們銀兩,讓他們下次上山時帶來點心和鹵肉。元熙貼補的幾十兩銀子一錢不少,都送進了幾個挑夫的口袋。
鄭姨娘笑道:“趕緊去沐浴,娘給你準(zhǔn)備了新衣裳,年飯的時候,咱們也來個艷壓群芳?!?br/>
因趕上老太太的壽辰,衛(wèi)府很重視這次年飯,有了二公子成臻親手操辦,必然是極盡奢華。這是個不怕費錢費力的主兒,早令人將園子里每一處題了字的都換了下來,用金漆重新描了?;裘谰埔苍缭缬喠?,又叫人采辦了六籮筐的陽澄湖大閘蟹,算準(zhǔn)日子馬不停蹄的送了過來。每日都有采辦的小廝推車抬籠,運回活蹦亂跳的鮮豬牛羊鹿羔子。
尤氏也很舍得下本錢,成日里,只見元嘉房里采辦的小廝里里外外的忙,首飾頭面一籃一籃的往府里買,常常是一大清早就出了門,天色黑透才見回來。
來來往往的人,鬧得令兒心里發(fā)慌,也抬了銀子出去采辦,但她一買回來,就被元熙賞了人。一連兩次,令兒便也不再去花那冤枉錢了。
除夕那日,天剛蒙蒙亮,園子里的廚房就已經(jīng)開始預(yù)備晚宴,蒸屜下咕嚕咕嚕的水響,幾十個婆子有條不紊的忙活著,單管杯盤器皿的丫鬟也早早就起身聽派。尤氏有令府里的灑掃要在天亮之前完成。
元熙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然醒來,日光已經(jīng)透過玉色幔帳,外面晴空萬里。元熙熙翻身下榻,將床邊踏腳上一雙淺粉穿花彩蝶鳳頭履套在腳上。
令兒遞過一方溫濕手帕與元熙擦臉,又將玫瑰汁兌在滾燙的開水里,元熙湊過身去,裊裊蒸氣滾滾騰在臉上,濕熱暖香。
“二小姐,衣裳已經(jīng)備好了,老爺還特意傳話來叫您穿的華麗些,我就挑了這個來?!闭f著,令兒從衣架子上拿起一件品紅暗紋棉裙,上衣桃紅,領(lǐng)口刺繡的綠萼顯得嬌俏可愛,外浮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斗篷是西瓜碧璽的色調(diào),上面繡的些許金線還在日頭的照耀下煜煜生輝。
兩彎冰花芙蓉玉鐲子,兩枚小銀壓鬢,一點朱砂色花鈿。薄施粉黛,看起來竟有幾分冷艷。
令兒圍著元熙繞了三圈,偏著頭笑道:“盛裝配素顏,也只有小姐你這樣白皙的臉,才敢這么裝扮。只是這樣會不會太平淡了?我聽大小姐房里的丫鬟說,大小姐今日所有的首飾都用金玉。就連四小姐都穿的十分耀眼,我們這樣會不會太敷衍了?”
有什么好敷衍的,今天本來就不是為了搶什么風(fēng)頭。
元熙指了指桌上那盒兒令兒專呈買來的各色香露到:“把這個帶上?!?br/>
令兒本以為元熙總算能顧忌一點兒個人形象了,還沒來的及高興,元熙已經(jīng)走出房門。令兒撅起嘴,自己精心挑選了這么多味道的香露,原來是要送給別人的,而且還是一群沒什么交情的外人。
家中女眷都坐在老太太房中的暖閣里,有幾個怕冷的,手里還抱著湯婆子。
元熙進門的時候,正看見元潔賣力的把她從寺廟里帶來的平安符一條一條的送人。見元熙進來,她也興高采烈的給元熙拿了一條:“三姐,這是榮華庵求來的,能驅(qū)邪消災(zāi)。”
那東西雖然黃澄澄的,卻不是什么值錢的物件,用手一顛分量便知是黃銅,再由寺廟的姑子雕的幾個佛經(jīng)的字符罷了。榮華庵的姑子們弄這個本是為了多得些香火錢,并非這東西有什么稀奇的。
尤婉尤嬬兩個人鄙夷的望著手里那塊破銅爛鐵,笑道:“這有什么用啊,又不是什么值錢的玩意兒。四妹妹,神鬼之說你也信?”
她們二人未必不信神鬼,只是瞧不上元潔的禮物罷了,這也難怪,元潔這份禮著實不夠走心。
老太太臉色多了幾分慍色,元潔被她們二人嗆得說不出話,只能傻傻的站在一旁。
雖然自己沒打算和元潔深交,但畢竟是自家妹妹,她鬧一個大紅臉,不也是衛(wèi)家丟顏面嗎?元熙抬眼望著元嘉,她卻不以為然,將元潔的禮物扔在一旁,自顧往臉色撲香粉。
元熙笑道:“婉姐姐,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佛家戒欲戒貪,不重黃白之物,這平安符本就取一個平安的愿望,所以不拘用什么材料。四妹送你這個,本是希望姐姐平安幸福,并不是贈姐姐花銷銀子的意思?!?br/>
這話說的比刀子還尖,一道平安符還期盼用什么金銀,難不成是來衛(wèi)家討銀子花銷的?尤婉臉色脹紅,但又回不上嘴,只能道了聲是。
老太太臉色才漸漸和軟起來,四丫頭這平安符送的有些雞肋,尤家的兩個丫頭也太不給人留顏面了,倒是元熙一番話,說的老太太欣喜不已。
元熙將平安符裝進荷包里,笑道:“四妹,許久不見,我也給你帶了禮物送。”
令兒打開盒子,里面是雨過天青釉的小瓷瓶,拔下瓶塞,暖閣中氤氳著濃郁的香氣,尤婉尤嬬也就把平安符丟在一旁,湊上來:“若我沒記錯,這應(yīng)該是天一坊制的香露吧?”
尤婉聞了一瓶兒又一瓶兒,哪一瓶兒都覺得好,又不好意思全部拿走,提著一瓶兒玫瑰的和一瓶梔子香的不愿放下:“元熙妹妹,這兩瓶兒就歸我了?”
這房里的人除了元熙正好每人一瓶,她一人占了兩瓶,自然有一個人是沒有的。元月笑道:“婉姐姐喜歡,我的那瓶兒就讓給姐姐了?!?br/>
尤婉倒是無所謂,拿到自己喜歡的香露就行。倒是老太太心里不大痛快,這丫頭的脾性和元潔有點相似,自己連元潔都不喜歡,難道還能娶這樣一個丫頭進門給自己做孫媳嗎?
元熙也道:“姐姐喜歡就拿走,我再買來送給二姐就是了?!?br/>
元月低聲道:“多吃多占,犯了祖母的大忌?!?br/>
老太太這人最煩的就是那些不懂規(guī)矩的主兒,她若是高興,什么金銀美玉都可以隨便送你,但你若是花心思想從她這兒要,那是斷不可能的。
老太太臉上仍掛著笑,心里卻沒那么高興了。尤姨娘捧了蜜餞坐到老太太身旁道:“老太太,您瞧她們姐妹幾個相處的多和睦,若我們家這兩個丫頭能嫁到咱們府里,她們姐妹幾個就能作伴兒了?!?br/>
老太太側(cè)目瞟了她一眼,沒說什么,只是默默的吃著蜜餞。
鄭姨娘見自己寶貝女兒被尤家的兩個丫頭笑話,心里正不痛快呢,偏生尤氏又在老太太面前說這個。鄭姨娘笑瞇瞇的捧了一鐘茶道:“老太太,您別光吃那甜的,當(dāng)心嗓子痛,喝口茶潤潤喉吧。”
老太太扭過身子喝茶,倒把尤姨娘給晾在一旁了,尤氏納罕,這反應(yīng)就有點反常了,明明是故意不搭理自己的。
鄭姨娘趁勢跟老太太聊的那些天南海北的笑話,老太太本是沒興趣的,不過是借她之口,讓尤氏知難而退罷了。
若是其他事,尤氏準(zhǔn)不會再多問一句,但這畢竟是自己兩個侄女的終身,也關(guān)乎自己在府里的地位,她不得不問。尤氏湊上前笑道:“鄭妹妹說的什么笑話,別光讓老太太一個人笑,也說給我聽聽???”
鄭姨娘目光一哂,笑道:“姐姐,承德門胡同出了一樁笑話,你可知道?有個小販的女兒到了成婚的年紀(jì),就四處打聽宮里的皇子多大了,能不能做他女婿,你說好笑不好笑?他以為自己女兒算什么東西,也配嫁給皇上的兒子?!?br/>
老太太笑而不語。
尤氏卻斂去笑意,鄭氏這賤人仗著老太太的勢也敢諷刺起自己來了,這話里話外分明是說自己尤家的姑娘配不上衛(wèi)府大少爺。尤氏波瀾不驚的說道:“這算什么,我還聽過一樁更可笑的?!?br/>
鄭氏不解:“是什么?”
尤氏沖她一招手:“你過來,我告訴你?!?br/>
鄭氏湊上前,只聽尤氏伏在她耳邊一字一句的說道:“有個洗腳的賤婢爬上老爺?shù)拇玻蛿[起姨娘的譜兒來了。妹妹,你說她是不是更可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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