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說我什么都沒想做呢?”
柴溪死死地盯著他,哪怕對方除了抵著門以外真的什么都沒做,可以的話,她真的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這家伙了。在“小雷音寺”發(fā)生的事情之后,她本就對自己產(chǎn)生了一種厭惡感——重新想起某個家伙時就更甚,偏偏他現(xiàn)在還真好意思出現(xiàn)在這里。
而且她也不明白他來這里到底是來干什么的,專程來嘲笑她?
站在她面前的六耳獼猴頂著一張店小二的臉,臉上自她開門之時就帶著的笑容乍看還流露著諂媚與討好之意,現(xiàn)在仔細看去卻多少顯得有點諷刺的意味在其中。柴溪下意識往他身后瞄了兩眼,隨即意識到自己這么做壓根就沒有必要。
越過他逃跑根本不可能,正面杠……又杠不過,而這客棧里估計也就她一個還能在這方面有點武力值的了。
從理智上來說,她現(xiàn)在應該只能放他進來,然而——
她是真的不想這么做。
“你大可以放心?!?br/>
六耳獼猴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看得讓人格外想要打人,不,打猴:“我是真的沒有什么所圖,如果你不放心的話,我就這么走了也可以啊?!?br/>
話雖這么說,他卻沒有一點兒要動身的意思,全然只是在耍嘴皮子罷了。
“假使你說的是真的,”柴溪覺得自己跟他這么糾纏下去簡直就是在廢話,可她偏偏還沒有辦法脫身,她不由自主地想,早知道這家伙會出現(xiàn),就真的厚著臉皮麻煩鎮(zhèn)元子來把自己送一下好了……要是那樣六耳獼猴絕對就不會露面了,她可以這么肯定,“那你還出來做什么?”
“散散步?!?br/>
六耳獼猴誠懇地說道。
柴溪:“………………”
那還真是巧啊居然能散步到客棧來!
無意識之間,她的手已經(jīng)掐在了腰間的鞭柄上。柴溪本來有偷偷把這個也留在五莊觀的打算,但一來沒了這個多少有點太明顯,二來,她畢竟也是一個人上路,手上有個武器總是好的——雖然真遇上六耳獼猴這種對手就只有認栽的份兒了。
“那就請閣下再散步回去吧,”柴溪的聲音已經(jīng)幾近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了,“既然能散步到這里來,想必閣下家離這里也不遠吧?!?br/>
“嗯……讓我算算,”六耳獼猴說著就數(shù)了數(shù)手指,然而那樣子一看就只不過是裝的,他心不在焉道,“也就幾萬里吧?!?br/>
柴溪:“…………………………”
她受夠了!
誰來把這個家伙趕走!
就在她這么想著的下一秒,樓梯上傳來了有人上樓的聲音,柴溪一瞬間真的以為老天是在幫她,然而當那人走近時,她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那個看上去年紀約莫也就十六七的男孩穿著和六耳獼猴一樣的衣服,不過,這應該是貨真價實的店小二。
他滿面狐疑地打量著柴溪和六耳獼猴——表面上還是個穿著店小二衣服的正常人——來回看了半天,眼神終于停留在了六耳獼猴的身上,柴溪下意識松了口氣,但是緊接著,她的心又懸了起來。
……她怎么就忘了,六耳獼猴比大圣可還要不擇手段多了,他應該也不會在乎在這里大鬧一場的。要是真讓店小二識破了,那對方的小命沒準兒還真就保不了了!
“你是誰,”柴溪還沒拿好主意,店小二到底是已經(jīng)開口了,“我怎么從來沒有沒見過你?”
六耳獼猴:“新來的。”
“不可能?!?br/>
店小二斷然說道:“我們店小,有什么事掌柜的也會知會我們一聲的,最近他根本就沒說過要招人,你這家伙又是從哪里冒出來的?”
“那我這身衣服是從哪兒來的?”六耳獼猴嗤笑一聲,“不信你去問問你們家掌柜的。”
對方睜大眼睛瞪了他一眼,又詢問似的看向了柴溪,柴溪昧著良心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心想至少讓他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再說。沒想到店小二剛轉(zhuǎn)頭準備走兩步,忽然腳步一滯,側(cè)過頭來似是又起了疑心、想要問點什么,但說時遲那時快,六耳獼猴的手刀已經(jīng)落到了他的脖頸上。
“喂,你——”
柴溪下意識就叫出了聲,自覺聲音有點大又怕引來別人而噤了聲,她看到店小二只是軟倒在了地上、沒有血液噴濺出來,脖子處也沒有什么奇怪的彎折,算是松了口氣,看來六耳獼猴還是留了手的。
……真難得。
她斜著眼睛盯著六耳獼猴看了幾秒,對方一臉無辜地看著她,半晌后,柴溪終于妥協(xié)。
“把他抬進去,”她咬牙切齒地說道,“別讓其他人看到。”
“得令?!?br/>
六耳獼猴幾乎是語氣歡快地應了聲,完全不在乎這會讓別人產(chǎn)生什么奇怪的誤會。柴溪因為他這句話而僵硬了片刻,隨之涌上來那些當時還算是開心、之后想起來格外黑歷史的回憶被她用力甩甩頭而甩了出去??粗晷《涣J猴塞進衣柜里,柴溪有些愧疚,不過為了不讓其他人注意到也只好這么做了。
柴溪又探頭在門外左右看了幾眼,發(fā)現(xiàn)周圍沒什么特別的動靜后遲疑著關(guān)上了門,門閂倒是沒插著。她背靠著門把門堵住,另一方面也是不死心地期望著要是一言不合直接就走……雖然她覺得根本沒可能跑得了。
“坐吧。”她冷淡地說道,“我就不招待你了。”
“原來這就是你的待客之禮?”話這么說著,六耳獼猴卻一點兒都不覺得自己是外人,他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盡管完全沒有要喝的意思,他痛心疾首似的搖了搖頭,“沒想到你居然是這種人?!?br/>
柴溪:“……………………………………”
她怎么被一個明知道自己不受歡迎還不打招呼就上門的家伙教導待客之道了?!
“……”她忍了又忍,沒辦法,實力不如人就只能低頭,“那好吧,招待不周還有待擔待了。不過,你倒是也把自己來這里到底想要干什么說說吧。”
“我不是已經(jīng)說過了嗎?!?br/>
六耳獼猴翹著二郎腿,天知道為什么他總讓自己看起來那么討打。
“我是真的隨便轉(zhuǎn)轉(zhuǎn),”他不緊不慢地說道,“所以你根本不用那么緊張?!?br/>
“對于有前科的家伙,我是從來不會信任的?!辈裣届o地開口,“更何況我能感覺得出來,你沒有說真話?!?br/>
坐在椅子上一臉悠閑的六耳獼猴滿懷詫異地“咦”了一聲:“沒想到你的直覺這么準啊,既然如此,當初為什么沒有察覺到呢?”
柴溪瞇了瞇眼睛,心下有些詫異于他竟會將其主動提起來。但是那詫異也只不過一閃而過,柴溪心沉了下來,復雜地翻滾著的心情中更多的摻雜的還是羞恥感和厭惡,熱度竄上了她的臉頰。
六耳獼猴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柴溪咬咬牙,手伸到后面撂上了門閂,然后轉(zhuǎn)而走到窗前打開了木窗。她毫不在乎地將自己的背后暴露給了對方,心下已經(jīng)料到了自己不會有任何危險,換一個角度來說,不然早就死了。
外面的天氣說不得多么涼爽,但空氣匯通之際,還是讓人覺得舒暢不少。心情終于慢慢平復下來,她轉(zhuǎn)過身,面無表情地看著六耳獼猴。
“現(xiàn)在想想,說當時一點兒都沒想到這個可能性是不可能的?!?br/>
柴溪慢慢地說道,先前因為長時間趕路而泛起來的困意由于六耳獼猴的刺激已經(jīng)徹底消隱無蹤,她琢磨著自己以后到底還能不能睡個好覺:“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么突然主動暴露自己一直在跟蹤著我們的事,但你走了之后,盡管我為了不讓長老他們擔心而在眾人面前說出真相,我還是告訴了大圣一個人的。”
“那之后,我們就一直防備你的出現(xiàn)——或者說,在擔心你會以什么樣的偽裝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闭f到這里,她竟然笑了出來,就連柴溪自己都不知道她為何會這般怒極反笑,但她說著的話卻一直沒有停下來,就像是為了一股腦發(fā)泄自己對六耳獼猴的不滿似的,“誰能想到你居然甘于用那樣的形象偽裝,還刻意先利用那位擺渡的大娘來假裝自己真的是純?nèi)粺o辜、偶然流落到那里來的?!?br/>
“——但是?!?br/>
話鋒一轉(zhuǎn),柴溪也頓了頓,才道:“在離開‘小雷音寺’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很輕易就接受了這個事實,或許在我的潛意識里,早就猜到這個可能性了?!?br/>
她也不管對方到底能不能聽懂她的用詞,只是一味瞪著六耳獼猴說著。
“‘與其放任你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伺機發(fā)起進攻,不如就留在身邊時刻監(jiān)視著以免出了變故’——這樣的想法確乎是被我一直忽視了,但它到底還在。當然,就算我這么想,被背叛——”猛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柴溪硬生生止住了話頭,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閉了閉眼睛才接著道,“當然,就算我這么想,你最后卻做出了那樣的行為?!?br/>
“為什么?”
六耳獼猴直直地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后才猛地吐了口氣,他突然爆發(fā)出來的笑聲有點奇異。柴溪瞪著眼睛,她不時看一下衣柜,生怕他這聲音把那個店小二給驚醒。
他直到這時候才終于化出了他的本相,注視著那張與孫悟空相似的臉,柴溪的內(nèi)心異常平靜。
“所以不是都說了啊,”當笑聲終于止住,六耳獼猴的表情也變得有些許微妙,“我做事哪來那么多理由,不過是想做便去做罷了?!?br/>
柴溪聞言也沉默下來,對于六耳獼猴所說的話,她一向是不怎么信服的,尤其是現(xiàn)在這句。正如他們的長相如此相似,大圣和六耳獼猴都很是有點率性而為,但她可以肯定,無論是他們兩人中的哪個,都絕不會只因為一時的興趣而去做這種事。
可事關(guān)六耳獼猴,因此她不想深究。
“那么,現(xiàn)在又輪到了我的提問時間了吧?”
他輕輕敲了敲桌子,柴溪驀地莫名覺得心下一沉,仿佛已經(jīng)預料到了他的問題。
果然。
他問了那個問題。
“你現(xiàn)在有什么理由跟著他們一起去取經(jīng)呢?”
她手指收緊,掐入了掌心卻并不感到疼痛,她本應該因此而感到惱怒的,可是現(xiàn)在剩下的,只有一種近似于悲涼的虛無感。
也許,柴溪覺得自己應該告訴他“這又關(guān)你什么事”。
但是她沒有。
“……習慣?!?br/>
她最后這么說道,盡管只有這兩個字,無論是六耳獼猴還是她自己都已經(jīng)明了這兩個字代表的意義。
盡管壓根不希望聽到這話的是六耳獼猴,盡管最不希望其看透自己心事的就是六耳獼猴,但如今,能聽她述說的也就只有他了。
以及……
追逐著那個身影已經(jīng)成為了她銘刻入骨的習慣。
“偶爾也要為自己而活吧,”六耳獼猴語氣古怪地說道,也正如他奇怪的語氣,這話似乎不應該由他來說,柴溪總覺得這完全不符合他的形象,“那破猴子就有那么值得在意?”
……你不也是猴子嗎?!
“你簡直是大錯特錯?!?br/>
她眼皮抬也沒抬地回答道,之前劍拔弩張的氣氛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漸漸緩和了下來,盡管她還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敵意:“我明明一直在為自己而活?!?br/>
在那之后過了多久?
這樣想著,柴溪摸出一支炭筆,在同樣從包裹里摸出來的紙上又補了一筆,成了一個完整的“正”字。
好了,她數(shù)了數(shù),不多不少整三十天。
背后如針扎般的視線也已經(jīng)陪伴了她三十天,害得她都快要習慣了。
而且,完全甩!不!掉!
他還隱藏得特別好!
柴溪覺得自己很可能要炸,她下意識又回頭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地什么都沒看到。
這視線直到她有時在旅店歇息也完全不會消失,在前幾次的徹夜未眠后,柴溪有一次因為實在太困而不知不覺就跌進了夢鄉(xiāng),猛地驚醒時才發(fā)現(xiàn)周遭的東西都原封不動地還在原處,就連扎人的不知潛藏于何處的視線也從未變過。而又一次把房間內(nèi)徹底檢查一遍后的柴溪可以確定,這家伙絕對不在房內(nèi)。
……那她大概就可以放心了。
六耳獼猴的行動緣由完全成謎,他自己也從來不說,之前的事柴溪還無心去窺探,但如今她實在有點忍不下去了。
然而,就算她忍不下去也沒有什么用,她完全找不到六耳獼猴到底猴在哪里。
再這么下去,她懷疑自己會不會真的習慣下去、沒有這視線刺著還不適應了。
幸好她實際上要比自己想象得堅定得多。
又過了兩個多月后,柴溪終于以自己和其余幾人相比——哪怕是那個故意放慢了速度的六耳獼猴——緩慢得多的速度重新從獅駝嶺上空經(jīng)過。她那早就痊愈的傷口仿佛又有點隱隱作痛之感,而那獅駝國,盡管她之前并未見過,但也完全想象得出它在金翅大鵬雕手下被掌控時的樣子。到了現(xiàn)在,那里已經(jīng)重新充滿了人氣,重新調(diào)養(yǎng)生息或許還需要很長一個階段,但至少它已經(jīng)在起步中了。
她用幾個月的時間飛過了他們曾經(jīng)數(shù)年走過的路程,而既然已經(jīng)到了這里,想要追上大圣他們就不需要多久了。
然后,在心心念念了數(shù)天之后,她終于見到了那在下面慢慢走著的一行五人——如果算上白龍馬的話。
柴溪下意識地想要按落云頭,又猛然意識到這樣做或許有些不妥。她在路上已經(jīng)無數(shù)次設(shè)想過自己將要怎么重新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但到真要實行的時候,無論哪一種似乎都讓她難以做到。
那么……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咚咚作響,柴溪索性心一橫,直接在離他們還有很遠才能到達的地方落了下來。也就是在那時,她覺得那股視線終于消失了。
……哎?
說不上是松了口氣還是什么,柴溪怎么也摸不著頭腦,她始終覺得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的東西,可她無法找到半點線索。
也許……那已經(jīng)不重要了?
馬蹄聲近,躲藏在樹后面的柴溪忽然萌生出一種不想出去的念頭,明明這段時間來日夜兼程趕路的也是她,到了這會兒反而就要功虧一簣了似的。她脊背僵硬地靠著樹干,直到聽到了一聲熟悉的“誰在那里”。
身體仿佛已經(jīng)不屬于她,柴溪慢慢地轉(zhuǎn)出來,迎上了一臉驚愕的眾人。
“鬼、鬼??!”
莫名其妙大叫出聲的豬八戒倒退了兩步,然后被沙和尚用降妖寶杖捅了一下。明明曾身為天蓬元帥,鬼魂只怕也沒少見,如今這幅樣子倒是稀奇。
……如是腹誹著排解緊張感的柴溪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著還沉默著看著她的孫悟空,騎在馬上的唐三藏神色也有點復雜,他輕聲念了句“阿彌陀佛”,不知是為了表示什么而點了點頭。
孫悟空看了她半天,忽然向前走了一步,柴溪下意識就想要后退,但她到底還是被釘在那里似的動也沒動。
她眼睜睜地看著對方伸出手來,然后她被動地靠在了孫悟空的肩上,不知何時,溫熱的液體已經(jīng)從眼角滲出,在劃過臉頰的過程中慢慢變涼。
——與之相反的是。
她沉寂著的、明明毫無波瀾卻莫名縮緊得讓她喘不過氣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