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了潮水漸漸退去。大海在天空柔和的光線映照之下變成了耀眼的玫瑰色。一片片漁帆漸漸靠攏了港岸只有那幾支孤獨的海燕出一陣陣悲凄的吶喊戀戀不舍地送走了黃金海岸這喧嘩囂鬧的一天。
庾虎坐在海灘的一尊礁石上凝望著暮靄里即將被海水吞沒的最后一點余輝心中竟不由地產(chǎn)生了一種思戀之情:他的軍紅姑娘大概就在對岸的海軍基地的營房里今天晚上如果沒有演出活動她又要面對了一個寂寞的夜晚了吧……接著他又想起了狄花兒她竟然懷孕了。這個消息讓他驚訝又讓他感覺到牽掛。如果這孩子是自己的那自己是不是應該盡一下為你之責任啊。想起花兒的事他就覺得自己對不起軍紅;自己這么扯仨掛倆的是用情不專還是風流多情?他說不好只是覺得兩個人都好都讓他牽腸掛肚的一個也舍不得放下……
嚓嚓嚓嚓……正在胡思亂想他的身后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憑他的直覺這是一雙軍鞋踩在海灘細沙上的聲音。一定是庾順子大概是聽到了我要撤掉他的炮班長的消息來找我說理的吧!
連長都開飯了你怎么還不去吃飯?指導員讓我來催你……
果然是他。
指導員催我?他懷疑地回顧了他一眼對他說這番話表示了幾分懷疑。
你不信?去問嘛!順子像是看出了他臉上流露出的那副飄浮不定的眼神辯解說:我剛端起飯碗指導員就對我喊庾順連長呢?快去喊他開飯了。
經(jīng)他這一說庾虎才注意到連隊的戰(zhàn)士們已經(jīng)集聚到臨時操場上以班為單位蹲得一圈一圈的吃飯了。炊事班長用手捧成小嗽叭狀正提示著開飯時間并時不時提高嗓音向他這邊呼喚著。
那吃飯去!他有些歉意了。向庾順點點頭走向了吃晚飯的地點。
連長庾順像是有什么話要說。自從來到這靶場住下他就不再親熱地喊他虎子。而改尊稱連長了。這一改弄得庾虎還挺不好意思。
順子有事兒?
聽說你要撤我的班長?
呵呵聽他這么一問庾虎倒不好意思了順子這事兒剛剛議論還沒定呢!
連長聽說這事兒是你提出來的。你為什么這么做?咱們是老鄉(xiāng)又是朋友……
順子這次實彈射擊難度很大的。你文化程度太低怕是完不成任務?。?br/>
可是我有決心苦練。從明天起我就抓緊補習文化你放心我一定打好靶完成連長交給我的任務。
接下來順子像是有些哀求起來連長啊我這大老粗辛辛苦苦熬個班長也不容易;你都是連長了連我這個小班長也不放過太不應該了吧!我可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兒?。?br/>
討厭!庾聽到這兒禁不住皺起了眉頭。這事兒剛剛在支委會上提出順子怎么就知道了?
這……一定是那位指導員透了風聲。
現(xiàn)在他送了人情倒讓自己背上黑鍋了。
順子這事兒還沒定呢。你不要胡思亂想……
連長咱們是從小光屁股長大的;現(xiàn)在有人要整我你可得替我做主啊!小順子的聲調(diào)近似哭泣了。
放心吧沒事兒!看看快倒操場了他趕緊結束了這場談話。
連長我的事兒全靠你了!順子真像是放心了聲音里充滿了希望。
澎湃的海水滾滾地翻動著大浪涌向了岸邊。年輕戰(zhàn)士們結束了一天的訓練便歡叫著奔向海岸嬉起水來。
此時庾虎的心中卻沒有戰(zhàn)士們那樣歡快。望著他們那一張張純樸的臉色和矯健的身體他深深感到無官一身輕的真正涵義了。在這個不到一百人的連隊里在這個裝備了最現(xiàn)代化的軍事設備而且有著光榮戰(zhàn)績的英雄連隊里一樁殘酷的事件的正在醞釀著向他這些連隊的頭頭兒們襲來……
剛才在連部支委會召開了一次不成功的緊急會議。
會議是由他這個當連長的提議召開的。
各位同志!他說起話來像他的性格一樣干脆俐落:鑒于目前軍事訓練的特殊時刻為了保證實彈射擊取得好成績我建議把六班長庾順撤換掉!
為什么呀?指導員卷著手里的一支旱煙慢吞吞地問。
看來這件事兒兩人事先沒有溝通好。
因為庾順是個文盲學習炮兵技術很吃力我擔心這次實彈射擊他過不了關。
不見得吧──指導員的旱煙卷好了說起話來還是不緊不慢:庾順已經(jīng)是我們師里的先進典型了!他的事跡登過解放軍報吶!前幾天師長還問過我:庾順干得怎么樣啊能不能提拔起來……
他可以回炊事班當班長干好了提個后勤干部不也可以嘛!他解釋道。
不連長同志!這個指導員在否定他人的意見時態(tài)度總是很和藹:我看咱們得端正一下認識什么樣的人能把軍事成績搞上去?難道有文化就能打出好成績?沒有好的思想沒有好的道德風尚能認真刻苦地參加訓練嗎?不要認為先進人物只能做好人好事在軍事訓練方面他們照樣可以打先鋒!
他連個加減乘除都不明白怎么學軍事技術?bsp;加減乘除不也是學來的嗎?我看就讓他學下功夫學;只要有恒心沒有學不會的東西。
指導員同志2o天之后就要上靶場了。聽說軍區(qū)炮兵司令員還要來參觀;到時候這個家伙要是捅了漏子可怎么辦?。?br/>
嗯?大家表意見吧!指導員將手里的老旱煙點燃了吐出的煙圈里摻和了一種辣椒粉似的嗆人味道。
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開口。
會說的不如會聽的。到會的支委都明白庾連長講的話有道理。炮兵是技術兵種炮班長沒有文化基礎軍事訓練就會遇到困難。庾順舍己救人固然令人尊重但是他太笨了。笨得甚至在全師都出了名繼續(xù)讓他當炮兵班長炮彈不打飛了才怪!
可是指導員畢竟是支部書記庾順是他親手培養(yǎng)起來的。如果這時候撤掉庾順就等于否定了指導員的政治工作成績這是一件讓他臉上很不光彩的事情。
面對黨政長的尖銳矛盾參加會議的支委們絞盡腦汁也不知道怎么言才對。于是僵局出現(xiàn)了。
連隊的三號長是副連長現(xiàn)在連長指導員出現(xiàn)了矛盾他應當出來圓場。
可是這個大比武出身的軍事技術尖子在這種場合歷來是不知所措的。他的眼睛沖著幾個排長掃了一圈然后求救似的把眼光轉移到了天花板上。
怎么都不說話啊?指導員不高興了。這個在連隊里歷來是一呼百應的政治長沒想到今天遇上了難題。
其實他心里也明白大家這么沉默證明連長的話說到了人們的心坎上。人們只是不好意思當面反駁他就是了。
說實在的自從那天庾順子求情之后庾虎也曾動搖過算了吧人家一個農(nóng)村兵熬個班長也真不容易;自己何必與他過不去?可是最近團長來到連隊檢查訓練情況對庾順子極不滿意。
他連加減乘除都弄不明白這樣的人怎么能當班長?團長明確指出這個班長要換人。最近團里又傳來消息軍區(qū)炮兵司令員要親臨靶場檢驗訓練成果。在這個關頭庾順要是出了丑怎么向上級交待?
可是這件事兒一提出來指導員就反對他堅信思想工作的威力堅信庾順能通過刻苦訓練打出好成績來。這樣他就不得不把這個問題提到連支委會上來了。
憑直覺論支委們覺得連長的話沒有錯撤換庾順是當務之急誰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指導員講的大道理上綱上線涉及到政治問題也不是一句話就否定了的。而且指導員是政治干部按道理逢到軍事演習的關鍵時刻他應該支持軍事干部的工作可是現(xiàn)在他竟是這樣不讓份這說明兩個人矛盾有些加劇了。人們更不好言了。
副連長你別光看天花板說說自己的意見嘛!指導員一看靜了場不得不點名了。
副連長畢竟年紀大資格老。依他的經(jīng)驗覺得在這時候最好采取拆衷辦法。
我也說不好。副連長咳了咳嗓子以示謙虛:我看連長和指導員的意見都有道理。庾順當炮兵班長可能不大合適;不過人是會變的。如果經(jīng)過個人努力他的文化水平和軍事技術都有長進在實彈射擊中也許能打出好成績來。
那你的具體意見?指導員著急了。
我看再觀察一個星期;以他的表現(xiàn)情況再決定他的去留。
副連長的言結束了。會場里出現(xiàn)了失望的嘆息聲。大家都知道這個意見并不高明;但是沒有誰會拿出更高明的意見來。
會議不歡而散。
海風吹了過來遠方升騰起來的一縷縷煙霧裹起了即逝的夕陽。
戰(zhàn)士玩得正開心歡樂的笑聲響徹了海灘。
這時庾虎突然現(xiàn)有一個人并沒有隨大家一起到海水里嬉水而是一個人默默地打掃著營區(qū)的衛(wèi)生。
這個人正是庾順。
看上去庾順也許是個很不錯的小伙子。紅紅的臉膛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再加上腿勤、手巧、嘴兒甜一看就會讓人產(chǎn)生信任感。
他入伍后先是喂了一年豬。然后又到炊事班當班長。由于他不知疲倦的工作臟活兒累活兒搶著干人緣兒很好評功受獎非他莫屬自從他在海灘上救起游客之后名氣更大了。不到兩年就成了全師的先進典型人物。今年指導員將他提拔為炮兵班長是要證明一個真理:思想好的人通過勤學苦練也能鍛煉成為一個優(yōu)秀的技術能手。
開始連隊軍事訓練的壓力并不大。庾虎只得隨合了指導員的意見。可是通過半年訓練庾順確實難以稱職勝任庾虎決心要向指導員攤牌了。
誰知道這位指導員竟是這樣的固執(zhí)。他要頑強地堅持自己的意見期待一個奇跡的出現(xiàn)。他要通過庾順向大家證明政治工作的萬能作用證明他所堅持的信念和理論沒有錯誤。
而庾虎呢?這位在炮兵院校剛剛畢業(yè)的標準炮兵指揮員覺得自己的決策沒有錯誤在這外關鍵時刻也是不能讓份兒的。
兩個人都是上級看好的后備干部。他們都清楚自己的前程無量一舉一動都受人矚目稍有一點兒閃失就會成為別人的話柄。所以在一些敏感問題上他們誰也不肯讓步。
庾順啊庾順真是難為你了!想到連隊長之間隱秘斗爭竟集中到了一個樸實的戰(zhàn)士身上。庾虎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絲絲的憐憫。
剛剛住下的營房面積很大。庾順掃了半天還沒有掃完半個院子。沉重的掃帚劃在地面上出嚓嚓嚓的磨擦聲。這聲音蓋過了海濤的呼嘯壓倒了戰(zhàn)士們的嬉鬧聲一聲一聲重重地刺在庾虎的心上。
庾順!他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
正在低頭勞作的庾順聽到他的喊聲怔了一下。弄清楚是在喊他便放下掃把端起兩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跑步到了庾虎面前立定站好。
庾順你還記得學過的算術嗎?
報告連長記、記得!
小九九還會背嗎?
會!
回答我三乘以七等于多少?
三七、三七、三七……
唉三七二十一這是嘴邊兒上的話你怎么也不知道呢?庾虎心里暗暗替他著急。
報告連長三七二十五!
嘿!他心里一樂臉上露出一副苦笑:順子你別掃院子了快去學習文化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