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疑惑中的李玄英，歐多西婭猶豫了下，沒有給他仔細解釋原因。

    “城里亂起來了。不過其他的暫時別管，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你要記住，要設(shè)法趕上這一輪大勢?！彼皇青嵵仄涫碌馗嬖V他，自己的結(jié)論：“未來這一二十年，是羅馬積累力量的關(guān)鍵時期。你能有多少作為，就看這段時間的積累了。”

    “現(xiàn)在不是天天有大勢么?！崩钚⒂行┮苫螅骸霸趺戳?？”

    “哎，你們平日里都不關(guān)心這些問題么？”歐多西婭無奈地說：“伱康兄弟之前發(fā)明了一種燈，其中有一類，能發(fā)紫光。后來他送了一些，給城外修道院附近的村子，還派教士去教他們，讓他們在專門的場所，給產(chǎn)婦接生。你有印象么？”

    “你這么一說，倒是有點印象了?！崩钚⑾肓讼?，點點頭：“他帶著我們幾個去看了好幾次。不過當(dāng)時，主要是看那些工坊的吧？我印象里也主要是那邊的各種新奇東西了。”

    “那些東西，可能還需要時間，才能發(fā)揮效果。但他提供的那套清理房屋的方法，現(xiàn)在就開始有效果了?！睔W多西婭說：“這才半年，就已經(jīng)有人發(fā)現(xiàn)，那些地方的產(chǎn)婦和嬰兒，活下來的更多了?！?br/>
    “我聽運貨的商人說，沿途的村鎮(zhèn)，都開始把臨產(chǎn)婦人往那幾間教堂送。還有人兜售教士們的手冊，說只要足夠虔誠，能確保每一步都認真去做，那就算沒有那些設(shè)備，只準備干凈的水和烈酒，也一樣有效果。”

    “我一開始以為是江湖販子趁機賺錢的，但后來聽行商們說，這也確有其事。教士們解釋說，酒代表的是天兄的救贖，蒸餾過的烈酒濃度更高，可以消除邪物。清水是用來洗禮的，火焰燒煮過的清水也更加純凈。所以，這些都可以用來處置外傷，或者凈化自身，應(yīng)對生產(chǎn)這樣的狀況。”

    “這……我就真不懂了……”李玄英一時茫然：“怎么開始說這個了？不就是生孩子么？搞得這么費勁么？”

    “你……”歐多西婭翻了個白眼。

    “不過我也沒法說你。哪怕你康兄弟，好像也沒這個意識。我還專門找人去問過，他造出來這一套東西之后，就一直沒去管它。我懷疑，在他眼里，這也就是個副產(chǎn)物。”

    “但是，如果真的有辦法減少產(chǎn)婦和嬰兒死亡，那最好盡可能推廣，哪怕是簡化的也可以。如果能夠成功，人口增長就能立刻加快。也就意味著，十幾二十年之后，就可以比競爭對手多出來更多人了。”

    “羅馬這里，缺的恰恰就是人。我們還有大量地方需要建設(shè)和開發(fā)。不談遙遠的羅斯地區(qū)了，就光是黑海沿岸這一圈，就依然有很長的路要走。而誰能加快這個過程，誰就是羅馬最大的功臣，也能在將來得到對應(yīng)的話語權(quán)。”

    “另一方面，未來最有開拓價值的土地，肯定是羅斯地區(qū)?！彼^續(xù)說道：“羅馬的位置四面受敵，而且就算進一步擴張，一圈也依然有敵人。在上升期這是好事，意味著到處都有已經(jīng)開發(fā)的資源可以爭奪。但想要長久，就有點困難了?！?br/>
    “在周圍這一圈，羅斯地區(qū)恰恰是最好經(jīng)營的。那里的文明十分落后，易于施加影響，而且已經(jīng)接受了我們的宗教，有過成功的案例；當(dāng)?shù)刂挥幸恍┍舜思姞幍陌顕馕吨覀儧]有特別強力的競爭者，能借助外交和謀略，降低經(jīng)略那里的難度；那里的管理也十分松散，人口分布復(fù)雜，任何一個教會與領(lǐng)主，都不能保證自己真正意義上地控制了領(lǐng)地，這樣我們就能直接繞開他們，建立秩序，快速吸收更多的居民。這些，都是其他地方?jīng)]有的優(yōu)勢?！?br/>
    “你給我的塞里斯史書，我前后看了很多次，尤其喜歡看春秋戰(zhàn)國的故事。當(dāng)年列國紛爭的時候，秦國能強大起來，靠的不是直接悶頭沖進中原，而是先吞并了西邊的蠻族。后來能統(tǒng)一中央列國，也是靠吞并了邊緣的蜀地?！?br/>
    “而其他國家也是如此，你看，但凡強大起來的，幾乎都不是位于腹地的。反倒是向邊緣地區(qū)擴張的國家，迅速強大起來。到后期，能參與爭奪天下霸權(quán)的，都是這種在邊緣地區(qū)崛起的國家了?！?br/>
    “原來是這個意思。”李玄英點點頭，又疑惑道：“——你突然夜里找我，給我講課干什么？”

    “城里現(xiàn)在亂起來了，你沒發(fā)現(xiàn)么？”歐多西婭說。

    “這幾天不都這樣?！崩钚⒙勓?，也不太意外：“那些希臘人這次又搞了什么麻煩事？是不是事情鬧大了，回頭大家都得被家里問話？你放心，我都想好怎么應(yīng)付了?！?br/>
    “這些待會兒再說，你先把我說的這些記住。后面你就知道為什么了?！睔W多西婭搖搖頭，繼續(xù)道：

    “還有一點，不要忘了，羅斯地區(qū)本身也是‘草原’的一部分，這里的人也是介于草原人和林中百姓之間的狀態(tài)。只不過，這里的草原不是東方的那種，要肥沃的多，讓他們可以種植一些東西?？刂屏诉@里，就能繼續(xù)向東，削弱真正的草原人的力量。這樣一來，整個北方地區(qū)，就不會再有威脅了?！?br/>
    “現(xiàn)在，大家其實已經(jīng)看到這種趨勢了。除了曹氏，郭氏也已經(jīng)活動起來了。好在那片地方很大，缺的是人，而不是土地。就算大家都去，也依然擠得下的?！?br/>
    “等回頭，你也把這件事提出來，要求家族在這方面進行投入。大體的想法，我已經(jīng)給你說過了。這個名義應(yīng)該比較容易說服人，還能多爭取一些資源?！?br/>
    “具體的一些設(shè)想，我都寫在這里了?！彼贸鲆粋€薄薄的記錄本，遞給李玄英：“時間有限，沒法仔細解釋了。而且很多地方，我也沒法認真調(diào)查，只是大體上思考了一下。不過，以你的身份，不會缺少可靠幕僚的。你把大體的思路看一下，然后讓他們把細節(jié)補全就可以了。”

    “我直接問你不就行了么。”李玄英伸手接過，翻開封面，看了眼上面娟秀的筆記，嘀咕了一句。說完，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疑惑道：“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城里出事了。你好兄弟郭康，準備招募一些羅斯人當(dāng)兵，順便和曹家拉一拉關(guān)系。結(jié)果，他的新兵出了些問題。他那個人，我感覺有一些道德潔癖吧。這件事讓他沒法忍受，他就帶人殺過去了?！睔W多西婭說。

    “什么？他自己去了？”李玄英大為吃驚。

    歐多西婭點點頭，把自己了解的情況，大體說了下。可能是信息量太大，李玄英一時都聽傻了。

    “我就編個曲，他們都打成這樣了……”他傻眼地說：“你怎么不早給我說，我這就去拿家伙……”

    “人家?guī)装偕锨?，打作一團，你一個人能干什么?！睔W多西婭無奈地說：“今后不要這么莽莽撞撞的，要不然……”

    她搖搖頭，沒有說下去，而是繼續(xù)介紹情況：“除了那幾家世侯，其他人也有介入的。我和意大利商人們多有來往，幫他們活動的時候，和那個法國的讓娜公主也接觸過。這些人都久居上位，野心也都挺大的。發(fā)現(xiàn)有機會，就立刻行動起來了?！?br/>
    “美第奇家族的喬安娜小姐，已經(jīng)帶著手下去救郭康了，那邊你不用著急。這位大小姐，今后你可以多和她合作。雖然喜歡尋思各種陰謀詭計，但她本質(zhì)上還是個單純善良的人?！?br/>
    “都尋思陰謀詭計了，怎么還單純的？”李玄英沒明白她什么意思。

    “因為她只是裝作自己擅長謀略，而且很享受制定計謀到計謀得逞，這么一個過程而已——我懷疑是她常年旁觀父兄的各種操作，看人家天天這么來，就覺得很帥氣。但很可惜，她自己在這方面，其實沒什么天賦?！睔W多西婭毫不留情地聳聳肩：“我倒想勸她，還不如真的提著劍就上。她的劍術(shù)反而比她那些奇怪的‘計謀’靠譜多了?！?br/>
    “原來如此?！崩钚Ⅻc點頭：“是說她太純質(zhì)了啊……”

    “是啊，就跟你一樣?！睔W多西婭無語地說：“不過好處是，和這樣的人相處，不會太累，我其實還挺喜歡的。說實話，我還有些放心不下她呢……”

    她搖搖頭，繼續(xù)道：“至于讓娜公主，現(xiàn)在應(yīng)該和吳王府那邊打起來了。你趕緊拉些人，向南走，應(yīng)該還可以趕上。擊潰她的手下，還能賣明朝一個情面。”

    “?。克麄?yōu)槭裁创蚱饋?？你怎么知道？”李玄英張大嘴，又問道?br/>
    “因為我剛從她那邊過來。”歐多西婭說：“那位公主，是整個法蘭西王國最尊貴的一批人。她們這種人，一生下來就是天潢貴胄，從小在周圍人的恭敬和奉承中長大，她們的思考習(xí)慣，和我這樣的普通人，乃至你和郭公子、脫歡臺吉這樣的軍事勛貴，都是不太一樣的。”

    “哦……不過脫歡是今后的擺賽汗，不算勛貴了吧?！崩钚Ⅻc點頭，說。

    “擺賽汗更像是軍事首領(lǐng)，是英佩拉多，而不是他們的國王或者中原人的皇帝?！睔W多西婭糾正道：“不過這個也不重要——你只要明白，這些人天生，就比其他人傲慢?！?br/>
    “這種性格，也不能說都是壞事。如果有能力、有責(zé)任感，那么領(lǐng)導(dǎo)者傲慢一些或許還有正面作用。但讓娜公主的經(jīng)歷，又十分曲折?！?br/>
    “她整個成長過程，就是個不斷下坡的過程。她父親的精神疾病日趨惡化，國家的處境越來越糟糕，自己的婚姻也十分失敗。但她又確實有些本領(lǐng)，精神又很頑強，不可能就此甘心?！睔W多西婭分析道：“高傲的性格讓她不可能輕易認輸，行動能力反而會更強。但相應(yīng)地，她這種處境的人，也容易急躁上頭。對法國人來說，這尤其要命。”

    “她之前就對吳王府的情況表示過不滿，認為應(yīng)該由自己來主持。但吳王府上下沒人聽她的，她女兒都猶豫不決，讓她完全不能接受。城里亂起來之后，她果然想去搶人?！?br/>
    “我之前幫她和一些希臘財主牽線搭橋，那些人同樣不老實，今天約她見面，估計也是想要趁機綁架她的。不過，這些人肯定帶了一群自家打手，而讓娜公主也需要這些人，所以我估計，我這邊一走，雙方見面，就會開始火并。那些人也打不過讓娜公主的，到最后，她肯定得驅(qū)趕著那些打手流氓，去圍攻吳王府?！?br/>
    “那小朱不是危險了？”李玄英問。

    “他倒是不會出事兒。對公主來說，最大目標就是抓他?！睔W多西婭說：“而且，他們也打不進去的?！?br/>
    “這是為什么？”李玄英追問。

    “吳王府上下，人心很齊，這一點其實很難得——當(dāng)然了，如果心不齊，之前估計就會有不少人跟讓娜公主去了，也就打不起來了?！睔W多西婭只好又解釋道：“如果讓娜公主帶著一眾騎士，趁他們不備直接沖進去，還有希望。但她非要找些墊腳的人——可能法國人打仗就這樣吧，總得找炮灰先沖一下。結(jié)果反而給人家時間，進行準備和調(diào)整了。就那邊的情況，估計一時半會是結(jié)束不了的。”

    “小吳王的謀略其實也是一般，但最大的優(yōu)勢是，他知道這個情況，而且不在乎?！睔W多西婭搖搖頭：“你這方面，要能和他一樣，我就安心多了?！?br/>
    “你今天怎么和我媽一樣了……”李玄英嘀咕了一句。

    歐多西婭搖搖頭。

    “這是我的不對，一不小心就想說太多?！彼龂@了口氣：“不過算了……有些話，說了其實也沒用，得你今后自己摸索，甚至吃虧，才行了。”

    “最關(guān)鍵的東西我都給你說了。你的朋友們倒是都很好，父母也盡責(zé)，這都是我不敢想的啊?！彼杂行└锌骸熬褪墙窈螅€得多認識些女性。你可以去多認識一下北衙的小姐們，和北方或者羅斯地區(qū)有影響的家族打打交道。今后的戰(zhàn)略里，這才是最好的選擇?！?br/>
    “有你在呢，我找她們做什么?！崩钚⒉灰詾槿?。

    “好啊，好啊?！睔W多西婭笑了起來：“那你趕緊先行動起來吧?！?br/>
    “至于其他的事情，有機會，我再告訴你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