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時分，一場大雨傾盆而下。

    那個時候莫晗正窩在李越海的肩頭，聽他低低哼唱著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天氣很熱，即使下著雨還是悶熱，兩人肌膚相貼，不多時身上就捂出一層黏糊糊的汗。

    口袋里只剩最后一根煙了，莫晗掏出來，點燃，他們一人一口地分享著。煙味飄得有些遠(yuǎn)，睡在下鋪的男生不適應(yīng)，不易察覺地咳了兩聲。

    聽到這陣咳嗽聲莫晗才記起來一件事，宿舍里不止她跟李越海兩個人。

    一開始李越海說這周末宿舍沒人，莫晗才會過來找他，誰知道出了這意外。李越海的解釋是下鋪的男生昨夜感冒發(fā)燒了，所以才沒回家。

    莫晗想到這里，猶豫了幾秒，還是把煙熄滅。

    她今天本來是想跟李越海談?wù)劺杩傻氖拢伤冀K戴著副耳機(jī)對她愛答不理，下鋪還躺著個活生生的外人，莫晗心想今天這事恐怕又說不成了。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李越海，思緒有些飄忽。

    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再想想身邊的人，心里不知怎么就生出一股疲倦感。

    這時，一陣急促的拍門聲打斷了她的思路。那人很用力，莫晗甚至感覺到床板在身下震了震。

    說話的是個聲音很嘹亮的東北老爺們：“越海開門，我給你帶了餃子！快快，趁著還熱乎！”

    李越海被嚇了一跳，他匆忙拔掉耳機(jī)，又推了莫晗兩下，“快躲起來。”

    李越海這個人平常愛鬼混，家教卻非常嚴(yán)，要是被他爸發(fā)現(xiàn)他跟個女生躺在一起可就不好解釋了。

    這種事情遇到的次數(shù)多了，莫晗也駕輕就熟了，她不慌不忙跳下床，剛穿上鞋就聽見外面一陣門鎖被擰動的聲音。

    原來李越海的父親是跟宿管一起上樓的，他們就要推開門進(jìn)來了。

    這個時候要躲進(jìn)廁所里已經(jīng)來不及，莫晗愣了一秒，慌不擇路地掀開下鋪男生的被子，一股腦鉆了進(jìn)去。

    躺在床上的男生明顯受到了驚嚇，臉上表情遲滯著，雙眼不解地看著她。

    莫晗沖他比了個“噓”的手勢，下一秒發(fā)現(xiàn)才他有些眼熟，“哦，是你?！?br/>
    男生沒有回話，李越海的父親在此時走進(jìn)屋里，被窩里頭的兩人都下意識地屏氣斂聲。

    八十公分的床對于兩個四肢健全的成年人來說太擁擠了，莫晗可以感覺到從男生身上源源不斷散發(fā)出的熱氣，棉被里溫度越升越高，汗水逐漸模糊了她的視線。

    男生似乎很快弄清了狀況，也十分配合，一聲不吭。他的確是發(fā)燒了，一雙眼睛黑而亮，但是沒有什么神采。

    莫晗眉頭輕蹙，想了一會兒，仍舊想不起來他叫什么名字。

    只隱約記得他是畫室里唯一一個來自南方的男孩，長相清秀，安靜話少，愛吃米飯。

    莫晗不知道為什么對這種安靜的男生天生就有好感。

    大腦因為長時間的高溫而神志不清，被子里的氧氣也漸漸不足，莫晗已經(jīng)顧不得外面幾個人在興奮地討論些什么。

    不知過去多久，耳邊忽聞一道輕微的關(guān)門聲，心想那兩人應(yīng)該離開了，莫晗再也忍不住，一舉掀開被子，露出頭來大口大口地呼吸。

    那瞬間男生向朝她伸出手，似乎想要制止她，可是為時過晚。此時莫晗的目光已經(jīng)撞上了坐在床對面的東北男人，還有不停拿眼瞪她的李越海。

    “……”

    男生隨即也從被窩里探出頭來，幾個人面面相覷，誰都沒說話。

    空氣里流動著一種無聲的尷尬。

    最后李越海不得不干咳一聲，先開口說：“差點忘了你們也在，一起來吃餃子吧。”

    他說完，指了指被莫晗擠到床尾的男生，介紹道：“這是我室友，周遠(yuǎn)安?！?br/>
    又看向男生宿舍里的異類莫晗，遲疑了一秒，才說：“這是遠(yuǎn)安的女朋友?！?br/>
    *

    莫晗不得已和自己的“新男友”從被窩里爬出來，擺著笑臉跟李越海的爸爸打招呼。

    李越海招呼兩人坐下來吃餃子，李父表情不是很愉快，顯然他不能茍同這種明目張膽的男女關(guān)系，正在擔(dān)心自己的兒子有沒有受壞風(fēng)氣的影響。

    周遠(yuǎn)安無故背了個黑鍋，也沒怨言。

    兩人份的餃子不夠分，莫晗識相地只吃了幾口就起身告辭了。周遠(yuǎn)安是個可靠的室友，他還像模像樣地?fù)?dān)當(dāng)起男友職責(zé)，把莫晗送到樓下了。

    這種默契使得莫晗不禁懷疑他是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李越海還帶過哪個女孩回宿舍？

    想太多對自己無益，莫晗及時斬斷了這種勢頭。

    她轉(zhuǎn)身正要跟周遠(yuǎn)安告別，卻見他身形不穩(wěn)，一個趔趄朝她倒了過來。

    莫晗堪堪支撐住他的體重，往后退了一步。周遠(yuǎn)安低聲說了句“抱歉”，努力站直身子。

    僅那一秒的接觸，莫晗也能感覺到他的體溫似乎更燙了，幫李越海演了這么久的戲已經(jīng)是極限。

    想到這里她有些愧疚，問道：“你吃藥了嗎？”

    周遠(yuǎn)安搖頭不說話。

    莫晗問：“你生病怎么不吃藥??？”

    “……”還是不說話。

    “問你話呢！”

    “……”

    這人確實有點奇怪，別人關(guān)心他，他還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莫晗看了他一會兒，像在思考什么。

    雨不知何時停了，她望著天邊還沒散去的烏云，又想起自己還沒來得及畫完的二十張速寫作業(yè)，最后還是嘆了口氣說：“走吧，我送你去趟醫(yī)院?！?br/>
    在路邊攔車時，莫晗發(fā)現(xiàn)一個不妙的狀況：她的手機(jī)和錢包都落在李越海的床上了。

    這個時候再折回去拿太耗時間，她掏掏口袋，翻出八十多塊的零錢，應(yīng)該是夠用的。

    正是出租車交班時間，兩人在路口站了很久才攔到一輛空車，莫晗沒報地點，先拉著周遠(yuǎn)安坐上去再說。

    司機(jī)人不錯，一開始聽莫晗要去相反的方向還不樂意，后來看看周遠(yuǎn)安一副燒糊涂了的樣子，又改口答應(yīng)了。

    一路上，周遠(yuǎn)安多次虛弱地表示自己不需要去醫(yī)院。莫晗平常不是愛管閑事的人，今天不知怎么大發(fā)善心了，“我都把你送到這了，難道半途把你扔下車？”

    周遠(yuǎn)安大概是沒力氣與她爭執(zhí)，索性閉上眼不說話了。

    到了醫(yī)院門口，他們按照流程先去排隊掛號，然后上二樓找急診室。

    醫(yī)生給周遠(yuǎn)安量了體溫，他發(fā)39°的高燒，光睡覺不吃藥是沒用的，莫晗覺得自己這回是做成好人了。

    從急診室出來，莫晗拿著病歷和處方單走在前面，走了一段路，回頭才發(fā)現(xiàn)周遠(yuǎn)安還站在原地，垂著腦袋不知在想什么。

    她沖他擺手招呼，“你快點，我看繳費那里排了好長的隊！”

    周遠(yuǎn)安不緊不慢走到她跟前，雖然依舊不說話，但可以看出他表情里帶著淡淡的不悅。

    莫晗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是否管得太寬了。她抿著唇，沉默了片刻，給自己找臺階下：“我……我要去上個廁所，回頭到藥房找你，你自己先去交錢吧?！?br/>
    五分鐘后，莫晗從廁所里出來，周遠(yuǎn)安已經(jīng)坐在一樓大廳里等她了。

    經(jīng)過藥房門口時，她不經(jīng)意瞥見旁邊的垃圾桶里，一張?zhí)幏絾温冻鲂⌒〉囊唤恰?br/>
    莫晗伸手抽出來看，撫平紙張褶皺，漸漸顯出姓名那一欄。三個字，周遠(yuǎn)安。

    她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再看向坐在遠(yuǎn)處的少年。

    他手里握著一杯溫開水，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那瞬間莫晗腦海里涌進(jìn)很多內(nèi)容。

    最近藥價確實越漲越夸張了，她自己也十分注意不要讓身體出毛病，否則又是一筆很大的開銷。

    接著她又想起了周遠(yuǎn)安。

    對于周遠(yuǎn)安這個人，她幾乎一無所知，可關(guān)于他被畫室里其他人排擠的事情，她卻有所耳聞。

    莫晗不止一次見到過有人偷偷地把周遠(yuǎn)安削好的鉛筆踩斷，又或是拿橡皮擦將他畫好的素描一毀而盡。但由于周遠(yuǎn)安從來沒抱怨過什么，大家也就一直沒正視這件事。

    每個地方的人都多少有些排外心理，周遠(yuǎn)安來自遙遠(yuǎn)的南方小鎮(zhèn)，再加上他平常太過沉默內(nèi)向，這樣性格的人會受到欺負(fù)也不奇怪。

    這種現(xiàn)象直到周遠(yuǎn)安和李越海成為朋友后才略有好轉(zhuǎn)，李越海在他們這群人里算是最能說得上話的，大家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莫晗不聲不響地走到周遠(yuǎn)安身旁坐下，腦海里思緒過了幾番，最后還是決定什么都不說。

    周遠(yuǎn)安喝完一杯水，又起身去接第二杯，他喉結(jié)緩慢地滾動，側(cè)面輪廓在燈光的渲染下顯得柔和而細(xì)膩。

    莫晗看了一陣子，向他借手機(jī)給李越海打個電話。

    “你爸走了沒？”接通之后，她直切主題地問。

    李越海小聲說：“還沒，他跟我媽吵架了，說今晚要在這過夜?！?br/>
    “那怎么辦？”莫晗停了停，接著說：“周遠(yuǎn)安還暈乎著，一個人估計回不去。我的手機(jī)也忘在你那?！?br/>
    “你們現(xiàn)在不能回來，我爸見你太多次肯定要起疑心。”李越海思忖著，出了個主意：“要不你先帶遠(yuǎn)安去你那兒歇著？”

    莫晗聽了這話只覺匪夷所思，她壓低了聲音，有些惱意：“李越海，你瘋了？”

    莫晗平常都是一口一個“海鳥”的叫他，只有生氣的時候才會叫他全名。那邊的人大概意識到什么，過了幾秒才說：“那你們今晚找個旅館住吧，錢你先墊著，回頭我給你報銷，只能這樣了?！?br/>
    莫晗在心里苦笑幾聲，沒再多說什么。

    掛了電話，醫(yī)院里小孩嘈雜的哭鬧聲令莫晗頓感一個頭兩個大。

    她扭頭看向周遠(yuǎn)安，此時他正喝完第五杯熱水，白凈的額頭上出了一層細(xì)汗，嘴唇仍舊毫無血色。

    莫晗真想不明白那些人對著這張一塵不染的臉，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她開口問：“你有什么要好的朋友能來接你么？”

    問完她就覺得自己是白問了，他要是能有幾個要好的朋友，生病時也不至于這幅德性。

    果然，周遠(yuǎn)安仔細(xì)地回想了一遍，然后回答：“沒有。”

    “……”

    莫晗無奈地把李越海的話原封不動地轉(zhuǎn)述一遍，“今晚我們得在外面住，我照顧你一晚，算是回報你剛剛沒把我從被子里攆出去，沒問題吧？”

    周遠(yuǎn)安眼簾低垂，聽完始終沒什么表示。

    莫晗把他的沉默理解為同意，她低頭瞄一眼他手里的一次性紙杯，問：“還喝么？”

    周遠(yuǎn)安輕輕搖頭：“不了?！?br/>
    她伸手接過紙杯，捏扁扔進(jìn)垃圾桶里，他們起身離開這里。

    作者有話要說：新的故事開始了，希望你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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