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曙色里,皎四月光寒。
白雪飄飄落,映月吉野天。
雞鳴時分,我和辰倉才晃晃悠悠的騎著馬兒回到軍中。一天的時間,我的出現(xiàn)早就在軍營里傳開了,畢竟軍中有女眷,這樣的事情對于那些男兒郎來說實在是一件望梅止渴的事。不過大將軍卻很不高興,所以下午辰倉去找大將軍的時候,大將軍很是不悅的訓導辰倉一通,說什么,“你我今日是征戰(zhàn)沙場,不是紅塵作樂,你將辰娘子帶入營中,叫眾將士以何面對?!?。辰倉當時不卑不亢的回應道:“她只能跟著我?!?。大將軍聽后大怒,言辭更加犀利,“什么叫只能,我等只能的事就是駐守邊關(guān),固守江山?!?。再然后,辰倉安安靜靜的等著大將軍將滿腹的牢騷,和這段時間以來的不順通通發(fā)泄干凈了,才開口道:“末將會安排好她的?!?。
所以當我和辰倉消失了盡半天后,大將軍也并未派人來找?;氐綒址坷?,辰倉打了些水來,我看著他凡是都要自己動手的樣子,忍不住又笑道:“都是將軍了還不習慣別人來服侍你么?”。辰倉苦笑道:“從小長在軍中,這些事也都是一直自己做的,忽然多了些人在身旁轉(zhuǎn),總感覺礙手礙腳的?!薄N覐拈缴掀鹕?,走過去,接過帕子,然后指了指一旁道:“坐下?!薄3絺}揣著笑讓開路,自己坐在一旁。我將帕子在水里擺好,然后又疊好蓋在手上,轉(zhuǎn)身笑看著辰倉,動作輕柔的幫他擦拭著臉頰,“你說的對,那些人只會礙手礙腳,以后我來伺候你可好,官人?!薄?br/>
辰倉很是享受的向后一躺,舒展了一下雙臂道:“娘子說什么就是什么。”。我放下帕子又走到辰倉身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如果我在軍中出入不便,我可以女扮男裝?!?。辰倉擺了擺手,“沒必要,稽夫人當年都可以追隨王將軍在軍中留守,我也可以叫你像你娘親一樣在軍中行動自由。”。我莞爾一笑道:“好,官人說什么就是什么?!?。
辰倉在帳中只是休息了片刻,就出去了,離大軍開拔還有兩日,這幾天所有人都在緊張的做著自己手頭上的事。我不敢多睡,只是略微的打了個盹,醒來時看見猛哥高傲的停在橫桿上,一雙鷹眼俯視著一切,那表情十幾年如一日的不屑。我攏好衣服后,躡手躡腳的走到猛哥面前,然后抓了一把辰倉放在一旁的谷子攤在掌心里,送到猛哥面前道:“你好像沒太長呀,還是這么大點。還記不記得我?”。猛哥歪著腦袋看了我半餉,有看向我掌心里的谷子,抖了抖翅膀?qū)㈩^一擺看都不看我了。
我這算熱臉貼冷屁股,看著猛哥桀驁不馴的樣子,我嘆息一聲,“怎么還是這個死樣子,也不知道辰倉是怎么調(diào)教你的?!?。我一邊嘟囔著一邊將手中的谷子放回袋子里,然后晃身站到一旁,好好的盯著猛哥看了看,“前幾日你跑去哪里了,我都來軍中一天了,你才出現(xiàn)。還是有上次,也沒看見你?!?。我看著猛哥就像見了一個相互不待見的老朋友一樣,一邊絮叨著,一邊還要擺出一副很看不慣你的樣子。
辰倉剛要掀簾進來,聽見里面我一個嘀嘀咕咕的說著沒完,自己先是愣了愣,轉(zhuǎn)念一想知道我在跟猛哥說話,于是當起小人來,立在帳外偷聽我和猛哥說話。
本也沒什么不能聽的話,可偏偏我就是氣不過猛哥那不可一世的丑樣子,于是很是得意的道:“不知道辰倉告你沒,我現(xiàn)在是你的女主子,以后辰倉的話你要聽,我的話你也得聽。還有,將來我和辰倉有了孩子,那就是你的小主子,小主子的話你也得聽。不能只聽辰倉的。”。
正說著辰倉已經(jīng)樂不可支的掀簾進來了,我就像被抓現(xiàn)形一樣,立刻站的筆挺。辰倉一進來,就笑著向我走來,我下意識的向后退了一步,辰倉一把拽著我,將我高高抱起道:“我真覺得對不起猛哥了,一下子給它找了真么大的麻煩?!薄N覔沃絺}的肩頭道:“嫌麻煩還不放我下來。”。辰倉更是開懷道:“我是說猛哥有麻煩,我沒有,我正高興呢?!?。
辰倉真的很高興,從小他的所有表情,喜怒哀樂都可以輕易的在他臉上找到痕跡,他不會隱藏,也不需要隱藏,這樣的辰倉才是我年少時就認識,少年時就心許的辰倉,大千世界獨一份。我欣喜他是我的良人,是我值得守護和愛的人,于是我漸漸松開支在辰倉肩頭的雙手,慢慢的壓下身子,居高臨下的吻著他。
猛哥在一旁張開翅膀,故意弄出些動靜來。我和辰倉看向猛哥,猛哥側(cè)頭看著我們,那眼神看著我時惡狠狠的,看著辰倉時就變得溫順很多。我指著猛哥道:“我剛才說的話你都當耳邊風了?!?。辰倉拉回我的手放在嘴邊啄了一下,“這兩天我叫猛哥幫我打探了一下敵軍的動向,這些年猛哥已經(jīng)成了我的左膀右臂,你也就看在猛哥對我還算不錯的份上,別再欺負它了?!薄N铱聪蛎透?,自己剛才在和一只鷹叫板,可見人要瘋起來,還真是什么事都做的出來,我嘆息道:“好,以后我和猛哥還像以前一樣相處?!?。
先前我拿著喂猛哥的谷子,其實是辰倉讓猛哥用來做記號用的,袋子綁在猛哥腿上,上有個小孔,然后猛哥回去尋找敵軍的下落,而猛哥腿上綁著的谷子就會在猛哥飛行途中掉落,這些東西馬兒最愛食用,所以等大軍開拔的時候,領(lǐng)頭的馬只要一路找尋著谷子吃,即便是大雪天,將所有腳印,車胤掩去,可食物從雪地里散發(fā)出來的氣味還是會引導著宋軍找到敵軍的大本營。
至于猛哥吃什么,當然不是這些谷子了,就從猛哥剛才瞥看那些谷子的表情就知道他有多看不上谷子這種東西。猛哥雖然只是一只飛禽,可它確實實實在在的肉食者,辰倉說猛哥如今正是青壯年時期,所以很能吃,猛哥的一頓飯可以頂三個將士一天的伙食。當然這里說的伙食只包含肉,還是生肉,猛哥只吃生肉。
次日,辰倉率領(lǐng)五千騎兵,向著塞北行去,他們要偷襲敵軍大營。一大早,軍營里點兵集結(jié),這也是我第一次看見大將軍。四十五開外,虬髯長須,劍眉凌然,一雙眸子炯炯有神。辰倉站在大將軍下首,聽著身旁副將拿著名單點著即將北出的騎兵名字。與辰倉的健碩不同,大將看上去并不算高,但是一身戎裝顯得他很魁梧,厚厚的鎧甲下寬厚的肩膀告訴所有人,真正的軍人應該是打不倒的。
我站在角落里看著他們整裝待發(fā),一個個翻身上馬,然后列著整齊的隊伍向軍營外走去。辰倉騎在馬背上,看向我,微微的沖我點了點頭。我嫣然一笑的對著他,然后目送他離開軍營。大將軍回身看見我,兩道劍眉瞬間擠在一起,不過須臾大將軍走過來道:“你就是辰倉的娘子?”。我謙恭的回話道:“是?!薄4髮④娫俅未蛄课乙环囂降膯柕溃骸巴跽Z芊?”。我忽然看向大將軍,細細辨認起來。直到眼前的大將軍沖我笑了笑,一雙眸子被擠成一條線時我才驚呼,“尉遲將軍?!?。
建隆二年底我和爹爹,娘親到了邊塞,當時尉遲將軍還不是什么將軍,只是統(tǒng)制。我那會叫她峰叔叔,后來峰叔叔隨著爹爹征戰(zhàn)沙場的幾年,漸漸升成了準備將。開寶二年,尉遲將軍被派與韓重斌韓將軍一起從征北漢,并在定州大敗契丹援軍,于是尉遲將軍成了正將,并且一直隨韓將軍與契丹人和北漢敵軍經(jīng)行著常年拉鋸戰(zhàn)。開寶七年,韓將軍辭世,尉遲將軍被趙匡胤任命接任韓將軍一職,就是成了現(xiàn)在的大將軍了。
難怪我會認不出尉遲將軍,他年輕時幾時留過這樣的大髯呀。不過大將軍也好不到哪去,他也認了我好一會,才敢確認我就是那個他走時不過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既然都不是外人,大將軍自然要拉著我絮叨些。
我跟著他一路去了大帳,一進帳,大將軍就卸下鎧甲,像個長輩一樣拉著我做到矮幾前。剛坐下他就劈頭蓋臉的問道:“王將軍和稽夫人呢?怎么辰倉說就你一人?你怎么跑回來了?什么時候跟辰倉成的親,也不告我一聲?!薄N冶凰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問的實在是不好插嘴,也不知如何開口。等他停下來,拿著一雙眼睛望著我時,我才反應過來,他說完了,話語權(quán)現(xiàn)在在我這了。
“尉遲將軍?!保也耪f了四個字,他就擺手打斷我,“什么尉遲將軍,跟以前一樣,叫我峰叔叔。”。我趕緊接話過來道:“好,峰叔叔?!?。我收了收臉上的笑容接著道:“回到中原的那年爹爹就病死了,娘親大概是在兩年前病死的?!薄7迨迨迓牭轿艺f起娘親時,語帶不確定,“大概?”,峰叔叔重復著,兩道眉毛又擰在一起。我不敢說話,也不知道該怎么跟峰叔叔解釋我對于娘親的死知之甚少,直到現(xiàn)在我甚至都不曾回去看看娘親的墓,我的確不孝。
峰叔叔看我把頭低的老低,重重的嘆出一口氣,“青青,這些年你都在干嘛呀,連你娘親走你都不在身邊,你要做的事就這么重要么?!?。我將頭埋的更低了些,眼淚早就不受控制的往外流。峰叔叔更是恨鐵不成鋼的道:“值得么?不用說了,看你的樣子就知道不值當了。你娘臨走前一定傷心壞了。”。我已經(jīng)再也憋不住了,抽噎著,緊咬的雙唇嗚咽。峰叔叔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緊繃的一口氣頓時散了,再也不顧旁的,嚎啕大哭起來,口里念著,“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