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在微雨山莊時,每至戌時,山莊里便熄了燭火準(zhǔn)備休憩,難得的晚睡是夏日天長時跟芰荷一起偷偷去看盛夏的螢火。
可惜山莊里林木蔥郁,易遭蚊蟲,每每熏透了驅(qū)蚊蟲的熏香,出去走一遭也難免一身疙瘩包。
是以姜姒的作息就跟那道觀里的老尼姑一般規(guī)律。
來這象棚才知時人的夜生活如此豐富,不免大開眼界,嘆為觀止。
一扇破破爛爛的柵欄將里外阻絕,分割出一個綺艷迷離的夢幻世界。
這里晝夜顛倒,沒有尊卑之差,貴賤之別。縱是那街邊的乞兒也能來此尋樂,醉臥街邊的酒鬼,交頸拊掌嬉笑怒罵,一派和樂融融之態(tài)。
長街車水馬龍,行人摩肩繼踵,細(xì)窄的通道旁,是密密麻麻的攤販,有挑擔(dān)沿街叫賣的,有車擔(dān)設(shè)浮鋪的。
叫賣的酒水吃食也是五花八門,眼花繚亂的。
有許多姜姒聽都沒聽過,想著下次能出來也不知是何時,她便牽著芰荷放開了,必要每樣都嘗一嘗,連著伯顏紆澤都被塞了許多吃食。
什么臘肉、炙椒、羊脂韭餅、糟蟹、糟羊蹄、香辣罐肺、香辣素粉羹、細(xì)粉科頭、姜蝦、膘皮子...
待從這小食攤走出來,姜姒和芰荷已然是肚兒渾圓,嘴唇通紅,嘴角還有一圈油,一副撐得不行的樣子。
"哇!好辣..."
姜姒吸了口氣,忍不住抬手扇了扇:"這市集里的吃食為何如此重鹽幸辣..."
芰荷已是辣的舌頭發(fā)麻說不了話了,連連點頭附和著姜姒。
伯顏紆澤盡職盡責(zé)地扮演著小廝的角色,手中拿著裝著各式各樣吃食的油紙袋子跟在這一主一仆身后。
心道你怕是不知大晏南部邊郡鬧饑荒,樹皮草根都沒得吃,百姓餓得易子而食。這都城的百姓,雖無飽腹之憂,卻也只能吃些禽畜的臟腑,如不重鹽重辣,如何去腥下口。
很快姜姒的注意力便被夜空中綻開的煙花吸引了,許多孩童相偕橫過街道,手中都拿著鬼臉面具。
她如今也才十一二歲,并未比那些孩童大多少,只是平時被師傅教習(xí),一舉一動都按照皇家的規(guī)矩來,能稱之為娛樂的活動少之又少,身上少了那些孩童的純稚,多了些深宮教條的端雅。
不過她本**自由,一旦身處這種環(huán)境,很快掙脫了那些束縛,忽而起了興致似地牽起芰荷的手步履翩躚,朝那賣面具的攤鋪去。
臨走還不忘回眸提醒身后任勞任怨的小廝跟上。
伯顏紆澤看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瞳眸盛滿了笑意,忽然想起來小時遇見的一只羔羊。
那時他不過五歲,被可汗的大妃丟進(jìn)了深山,他在風(fēng)雪呼嘯的密林里跋涉許久,都不見一只活物,不慎摔下一個山崖,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誰知竟然聽見了一只羔羊微弱的叫聲。
他知道自己不用死了,洞穴里只有一只剛剛出生的羔羊,看他的眼神便如這小姑娘一般天真純良。
他殺了那只羔羊飲血食肉,占據(jù)了它的洞穴,甚至捕殺了它外出覓食的父母。
在那個洞穴里度過了暴雪肆虐的寒冬。
直至今日,他仍然很難直視這樣的一雙眼睛,因此當(dāng)這小姑娘滿含喜悅地望過來時,他不由自主的垂下眼瞼。
姜姒不疑有他,很快便將視線投向了攤鋪上五花八門的鬼臉面具,頗有興致的挑選著。
這些鬼臉面具用于嬉鬧,若是能嚇得別人跳腳,那再好不過,因此大多丑得很別致。
她先給姜姒挑了一張嘴歪眼斜、舌頭很長的青臉面具:"芰荷姐姐你瞧瞧,這張再適合你不過啦!一看就是餓死鬼!"
芰荷本來心情很好地挑選自己喜歡的面具,誰知小姐冷不防冒出這么一句,頓時氣得跳腳:"奴婢看著倒像是吊死鬼,再適合小姐不過啦!"
"胡說!我長得這么美!就算死吊死也不會這么丑的!"
這一主一仆便當(dāng)街打鬧起來,好一會兒才消停,付了銀錢,一人帶著張丑面具朝著伯顏紆澤走來。
沒了那張引人注目的桃花面,再加上頭發(fā)凌亂,衣裙也有些灰塵,就成了人流中不甚打眼的普通姑娘。
姜姒的興致很高,順帶給她的新手下挑了個牛頭面具。
伯顏紆澤便見帶著鬼面的小姑娘倏然出現(xiàn)在眼前,哇的一聲想嚇?biāo)麄€措手不及。
眼見面前的男人面色冷肅,毫無反應(yīng),姜姒頓覺掃興,將手中的牛頭面具丟給他,頭也不回地牽著芰荷走了。
伯顏紆澤接過面具,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而后勾起了唇角。
身后的尾巴跟了多時,他扛著那兩個姑娘在密集的人流中狂奔那么久都甩不掉,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事情倒是越來越有趣了呢。
身后之人正是晏君御的親侍成玉,傳聞中那個殺人不見血的冷酷殺手。
此刻混跡于擁擠的人流,不遠(yuǎn)不近的跟著姜姒一行人,隱匿于他不過是家常便飯的小事,只是小姐新收的小廝倒是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
黑眸冷冽,抱劍緊跟,正巧遇上老熟人四處張望,不由劍眉微挑,有些想笑。
殿下的惡趣味當(dāng)真是難以招架呢。
來人正是四處尋找姜姒的胥松,今日抓住了那路岐人,幾番拷問他才知自己救下的姑娘是小姐的婢女,而向自己道謝的嬌俏女郎正是他家殿下心心念念的未婚妻。
一時懊悔不已,好在小姐安然無虞。
再問他小姐去了哪里,卻是一問三不知,只道她身邊跟著個灰發(fā)灰瞳,身形魁碩的草原人應(yīng)當(dāng)是好找些。
一路搜尋,此刻已是夜深,城內(nèi)的客棧飯館早已一一排查,只剩下這盛京不夜城-象棚。
不過此地一向人流擁擠,街鋪繁雜,若是想找人屬實不易。
在此翻找許久的胥松,不免惱恨自己的粗心大意,那女郎一襲石榴紅裙,頭上未見簪釵,怎么說也應(yīng)當(dāng)問詢一番。
若是當(dāng)時找到,此刻也不用廢這么大的勁兒了。
成玉眼見胥松的視線將要轉(zhuǎn)向小姐所處的方向,當(dāng)即扔出一柄飛刀,打落了燈籠攤上的一頂柿燈,霎時便燃了起來。
人群一陣慌亂,紛紛四散開來。
看這白面君子帶著麒麟衛(wèi)撲火救人,成玉終是耐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怪不得殿下老是愛干這種事,當(dāng)真是身心愉悅,通體舒暢啊。
姜姒和芰荷在這里已經(jīng)是流連忘返,樂不思蜀,徹底忘了微雨山莊掌燈等消息的老嬤嬤,興沖沖地往著她惦念許久的瓦肆走。
一進(jìn)門,喧嚷嘈雜的叫喝聲直沖腦門,姜姒直覺心都在發(fā)顫,牽著芰荷退了出去。
在門外稍作準(zhǔn)備,又昂首挺胸好似瓦樓??鸵话阕吡诉M(jìn)去,這瓦樓里又是一個天地。
燭火通明,金碧輝煌,空氣粘稠滯澀,混雜著飯食、脂粉,以至熏香、來客身上的汗味等各種味道,總之嗆鼻的很!
芰荷不由冷咳一聲,見姜絲掩著口鼻,也學(xué)著,這才好受一點。
正準(zhǔn)備往里走時,被人攔了下來,一頭戴大紅絲絨牡丹,手執(zhí)小團(tuán)扇的豐腴女人扭著腰走了過來。
一雙吊梢丹鳳眼,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銀瞳一番,隨后圍著他轉(zhuǎn)了一圈兒,涂著血紅丹蔻的手指甲若有似無的刮了下他的手背,很是滿意:"小姐~我這里不接待異族男人呢,不若你將他..."
她一開口,姜姒便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干咳了聲道:"既如此,那你便在外面候著吧!"
在這女人身邊,她渾身上下都不舒服,當(dāng)即打發(fā)了銀瞳,牽著芰荷往里走。
"慢著~小姐怎生這般死板,這個男人我很中意呢,莫不如小姐將他轉(zhuǎn)賣給我,定然少不了你銀錢!"
聽了這話,姜姒當(dāng)即回頭:"你要買他?"
說著手指了指銀瞳,那女人的眼珠子黏黏糊糊的粘在他身上。
這種眼神對伯顏紆澤來說算不上陌生,畢竟那么多中原夫人為了他可是一擲千金,她們的眼神便如這老女人一般,不過是更含蓄內(nèi)斂一些。
覬覦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是會付出代價的,他厭惡地轉(zhuǎn)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