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八百晝

    一處無人空地。

    車門開著, 李道坐在副駕位置上，單腳撐地, 眼睛看著某處，一聲不吭。

    顧維蹲在附近, 十指緊緊揪住頭發(fā), 也沒做聲。

    蘇穎煩躁地走來走去，許大衛(wèi)默默抽煙。

    他們剛返回來, 具體經(jīng)過還沒搞明白。

    紀(jì)剛問：“到底怎么回事啊？”沒人吭聲, 他點名：“蘇穎？”

    蘇穎抱臂低著頭，輕嘆一聲：“我們想給顧津買路上穿的衣服, 她拿了幾件去了試衣間。后來等很久她都沒出來, 我去敲門，但里面沒聲音也沒人開門，一問老板才知道，那里面還有一道門通往后院?！?br/>
    “那你們?nèi)ズ笤赫伊藛?？?br/>
    “附近幾條街道都找遍了，沒見到人?！?br/>
    又是一陣沉默。

    小伍最先忍不住, “你們倒是說句話啊?！彼纯催@個又看看那個, 焦急道：“津姐會不會是去廁所了，忘記打招呼？”

    許大衛(wèi)哼道：“都過去快一個小時，便秘也該出來了?！?br/>
    “那是不是……”

    “甭猜了，肯定逃跑了?！痹S大衛(wèi)打斷他的話。

    許大衛(wèi)平時不說, 但心里對顧津意見很大, 覺得那丫頭嬌滴滴弱不禁風(fēng), 卻一身反骨, 明明瞧不起他們這幫人，顧維還偏要帶著她。

    原本一伙兒人能乘機(jī)安離開，為了她一路輾轉(zhuǎn)來到這破鎮(zhèn)子，她不但不感激，還把他們當(dāng)成十惡不赦的壞人，避之而不及。

    “那我們接下來怎么辦？”

    許大衛(wèi)說：“我是覺得她不想跟著也別勉強(qiáng)，趕明咱坐飛機(jī)走，對誰都好?！?br/>
    顧維突然抬頭瞪著他，雙眼急得通紅，可沒等說話，紀(jì)剛卻開口：“不行。”

    他這聲又急又厲，李道微頓，不由看過去。

    紀(jì)剛稍稍低頭，斟酌道：“顧津了解我們底細(xì)，她得了自由一旦報警，咱完蛋……我的建議是盡快找到她。”他停了停：“況且顧津是顧維妹妹，應(yīng)該聽聽他怎么想?！?br/>
    許大衛(wèi)說：“就因為這樣，我們才更應(yīng)該趕緊離開三坡鎮(zhèn)，她如果報了警，三坡鎮(zhèn)最危險。”

    那邊顧維騰地站起來，沖上前推了許大衛(wèi)一把：“滾，他媽給我滾?！彼种钢钢粋€方向：“老子不連累你們，你們買機(jī)票走吧，我自個留這兒找人。”

    “你抽什么風(fēng)？”

    “對，我抽風(fēng)?！彼溃骸敖蚪虿皇悄阌H人，跑的人換成你媽試試，看你還能不能站這兒說風(fēng)涼話……”

    顧維話音兒剛落，余光一晃，有個人影沖過來，蓄力一腳揣在他大腿上。

    顧維踉蹌幾步，蘇穎尖叫著跑過去扶住他。

    李道不解氣，又上去揣了腳。

    在場所有人立即鴉雀無聲。

    李道指著顧維：“大活人都能讓你看丟嘍，沖別人嚷嚷什么？”

    顧維胸膛劇烈起伏，不看他，也不看任何人，過許久：“她自己走還好，要是碰見壞人……她一個姑娘家，身上沒手機(jī)又沒錢……”

    李道心里咯噔一聲，腦中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頓時煩躁不堪。

    他插著跨，冷靜的想了下：“顧津脾氣悶擰，多半自己跑的。”李道拍拍顧維肩膀：“你先別亂，亂沒用。”

    紀(jì)剛問：“那你的意思……？”

    李道拇指蹭著下唇，拍板決定：“再待一晚。”

    這回沒人敢說不，于是分成三組，沒有開車，在鎮(zhèn)子中暗暗找人。

    顧維跟著李道，兩人快速穿過一條條小巷，目光不斷搜索那抹熟悉身影。

    顧維悶聲說：“謝謝。”

    “謝我做什么?！崩畹懒粢庵鱾€角落的人，卻說：“你這妹有點小聰明，估計知道我們正找她，在哪兒貓著呢?！?br/>
    半晌，顧維苦笑：“大衛(wèi)說得對，如果津津真報警，估計咱們會在三坡鎮(zhèn)被警察連窩端?！?br/>
    李道“嗯”一聲：“可能顧津沒想到那層面，事情到這種地步，即使她安回到上陵市，一些事也和警察說不清?！?br/>
    這正是顧維擔(dān)心的，直到這一刻，他開始有些后悔：“顧津應(yīng)該過她原本的生活，我是不是當(dāng)初不應(yīng)該強(qiáng)迫她？”

    “說那些都沒用?！崩畹赖溃骸百€一賭唄?！?br/>
    “賭什么？”

    “賭那丫頭對你還沒徹底失望?！?br/>
    顧津的確沒報警，也如李道所料，藏在無人舊屋里，想等稍晚一些再想辦法出鎮(zhèn)。

    天色漸暗，氣溫也降了幾度。

    顧津身穿蘇穎的小夾克，里面還是那件黑色打底裙，縮在角落，涼氣順裙底不斷往上竄。

    她隨身只有一個鏈條包，把東西部倒在地上，除了手機(jī)被顧維拿走，還有口紅、鏡子、紙巾、銀.行卡、身份證和一個零錢包。

    打開錢包數(shù)了數(shù)，里面的錢足夠她坐車回到上陵市。

    顧津收起東西，忽然有張小紙片不知從哪兒掉出來。上面是一串電話號碼，她讀了兩遍，想起是蘇穎昨天寫給她的，說以后萬一走散好聯(lián)系。

    她當(dāng)時沒太掛心，順手塞在包包里，現(xiàn)在看著那號碼，不由輕嘆一聲，想來今后也沒用了，便順手扔掉。

    等到天色又黑沉幾分，她才做賊一樣溜出去。

    小鎮(zhèn)不同城市一般熱鬧，這鐘點路邊菜攤都收了，沿街商鋪也漸次打烊。

    路燈排列稀疏，半明半暗的天色里，燈光弱弱亮起來。

    顧津縮頭縮腦地走著，眼尾一動，有輛車驀然停在她腳邊，她隨即一凜，側(cè)過頭，卻是一輛黃色面包車。

    司機(jī)探出頭來，說著半熟的普通話：“妹妹，用車嗎？”

    顧津看那司機(jī)是個男人，又一臉兇相，道聲謝，警惕地?fù)u了搖頭。

    她繼續(xù)向前走，想找個地方打通電話，有串號碼爛熟于心，在嘴邊滾了一遍，卻登時想起和尚家偉已經(jīng)分手。

    除此之外，竟無人可以求助，如顧維所說，回到上陵后，終究剩她孤零零一個人。

    想起顧維，她又想到剛剛逃離的那趟兇險難辨的旅程，以及將會面對的陌生城市和異國人群，更重要的是，如果跟著他們逃亡，必會觸碰她的道德底線，人生方向也將不同。

    可那個人是她哥哥，這世上唯一親人。

    顧津忽然之間茫然無措，好像怎樣選擇都是錯的。

    她丟了魂兒一樣挪著步子，拐過轉(zhuǎn)角，剛抬頭便見對街走來的紀(jì)剛和蘇穎。

    顧津雙腳仿佛釘在地上，心臟狂跳不止。

    好在他們還沒看到她，下一瞬，她快速蹲下身體，蹭到矮叢灌木后面躲避。剛才心中的猶疑和顧慮在見到他們時本能做出決定，見土路上遙遙開來一輛黃色面包車，情急之下再顧不了其他，攔下便鉆進(jìn)去。

    他們果然還沒走，顧津撫著胸口，從車窗外收回目光，見司機(jī)在內(nèi)視鏡中正看她。

    司機(jī)是個中年女人，笑眼瞇瞇，和善可親：“妹子，上哪兒去？”

    顧津稍稍寬心：“大姐，我想出鎮(zhèn)。”

    “這么晚還出鎮(zhèn)吶？”中年女人打量她片刻，卻已轉(zhuǎn)了方向盤，向相反方向開去：“不是本地人吧？”

    顧津笑笑，并不吭聲，她把口罩摘下來透透氣，順手收進(jìn)衣服口袋里。

    這女人比較善談，說話時不經(jīng)意從鏡子中瞧她兩眼，看似隨意，眼中卻藏一抹難辨的光。

    她天南海北說了一路，顧津只嗯啊應(yīng)答，目光掠過窗外景物，人煙漸少，視野也不似剛才明亮，兩天來，這條路竟跑了好幾趟。

    女人問：“一會兒出了鎮(zhèn)我把你放在哪兒？”

    顧津一愣，也突然意識到這個問題，混亂的腦袋理了理思路，其實這么晚真不該離開，無論做何決定，應(yīng)當(dāng)在鎮(zhèn)上住一晚才對。

    而顧維李道不會為了自己在這里長久停留，完可以等他們走后再回上陵。

    見女人還看著自己，她只好答：“客運站就行?！?br/>
    “不知你要去哪兒，只有到廣北、柏莊和徐家?guī)X有夜班車?！迸溯p嘆了聲，欲言又止：“妹子，看你人挺好，大姐就啰嗦一句。”

    顧津沒吭聲。

    “我看你這人挺機(jī)靈的，是好事兒?！彼χ骸安贿^大姐真不是壞人，一看你就是從大城市來的，就想告訴你，客運站可不是個好地方，魚龍混雜什么人都有。我們這地方太偏僻，人販子可多了，專挑你這種長相漂亮的外地小姑娘下手，大晚上的，實在不安。”

    這女人的確掐準(zhǔn)她的弱點，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完站在她的立場考慮，縱使戒備心再重，也會放松幾分警惕。

    停了會兒，女人在鏡子中看她：“不過客運站有同伴等你就沒事了。”

    顧津兩手握在一起，手心是汗，車子又開出百十來米，她突然說：“大姐，能不能麻煩您掉個頭，我想回去?！?br/>
    這女人何其聰明，幾番試探終于猜出她獨身一人，一拍大腿，顯得很高興：“這就對了，有什么事兒明早再說?！彼怕俣?，準(zhǔn)備掉頭：“呦，沒油了，介不介意我先加個油？”

    顧津不如之前緊繃，也沒去看那儀表盤，便草草點頭。

    女人伸手指了指側(cè)面岔口：“那就再開一段兒，前頭就有個加油站?！?br/>
    不多時，車子開進(jìn)一個簡陋加油站，除了加油機(jī)上的電子屏幕，就剩小賣部門廊那枚燈泡照明。

    這地方顧津隱約記得，好像李道昨天曾來借過工具。

    那女人下車去，喊了兩聲沒人應(yīng)，便和她打聲招呼，去小賣部里面喊老鄉(xiāng)來加油。

    此時天色終于黑透，視物已是非常困難。

    周圍變得極靜，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能聽得到。

    那中年女人很久都沒回來，顧津心亂如麻，忽然覺得哪里反常。她坐不住了，從包里翻出一百元放在座位上，推開門準(zhǔn)備離開。

    她深一腳淺一腳往大路走，敏感地察覺出異樣，寂靜環(huán)境下發(fā)出雜響的似乎不只她自己，當(dāng)意識到后面有人時，顧津身體一僵。

    她迅速轉(zhuǎn)頭，有個高大黑影突然撲過來，將她兇狠制住，隨之一塊粗布死死捂住她口鼻。

    顧津拼命掙扎，卻在急促呼吸間，覺得渾身乏力，困頓不堪，瞬間便失去知覺。

    周新偉略一點頭，側(cè)目看去，卻見身旁的男人微瞇著眼，正與火辣辣的太陽對視。

    他笑了笑，煙含在嘴里，又抽出一根遞過去。

    男人沒反應(yīng)。

    他手背碰碰他胳膊，比劃一下：“來根？”

    男人回頭，稍微垂眸：“早戒了。”

    周新偉又將煙插了回去，還手點燃嘴角含的，站到他側(cè)前方位置，笑著問：“看什么呢？”

    良久，男人手指勾了勾鼻梁：“不一樣了?！?br/>
    “沒看過去多少年，肯定不一樣?！焙鋈灰庾R到他說的是天，周新偉吸口煙，也抬頭瞧了眼：“里面又不是看不到?！?br/>
    他終于勾唇一笑，牙齒又白又齊：“看著更干凈?！?br/>
    兩人在監(jiān)獄外逗留片刻，淺聊幾句，便將各自分開。

    周新偉從包里抽一張便簽紙，寫一串?dāng)?shù)字遞給他：“我的號碼，有事言語一聲?！?br/>
    男人接過來，“謝了，周隊?！?br/>
    他拍拍他的肩：“出來了就好好做人，要感謝黨和人民給你改過自新的機(jī)會，多做對社會有益的事，不要重蹈覆轍?！?br/>
    “明白。”

    周新偉問：“有人接你嗎？”

    男人身形忽地頓了下，微垂著腦袋，掀起眼皮看了眼四周，隨著動作，額頭呈現(xiàn)兩道淺顯紋路，又同視線的回落變得平滑。

    “沒有吧?！?br/>
    “稍你一程？”

    他拒絕了：“隨便轉(zhuǎn)轉(zhuǎn)?！?br/>
    兩人各走各路。

    男人目送周新偉的車離開，提了提手中的背包，向相反方向走去。

    后面忽然有人叫：“李道?！?br/>
    來人上身探出車窗，見他沒反應(yīng)，焦急地按了兩聲喇叭。

    聲音刺耳，驚了樹梢的鳥。

    李道步子微頓，那一瞬間，掌心竟微微發(fā)潮。

    半晌，他緩慢轉(zhuǎn)身，隔著一條寬敞的馬路，終于看清來人。

    來人揮舞幾下手臂，笑著：“這邊?！?br/>
    時間倒退，某年某月某天。

    黑暗房間中，對面墻壁上投射著明亮的圖片。

    祥閣金店。

    男人粗糲的中指點按鍵盤，屏幕上立即蹦出另一張。

    “這就是郭爺這次分配的任務(wù)?！彼f：“地理位置好，在繁華商業(yè)街的金角，上下兩層，百余平米，客流量萬人以上。”

    后面有人繃直了身：“這么多人肯定日進(jìn)斗金啊?！毙∥槎吨?，壓低聲音：“怪不得郭老選這里?！?br/>
    李道抬眸瞥他一眼，后者閉嘴。

    李道說：“有利就有弊，人多眼雜，不好下手。”

    “也沒什么難度吧，和以往相比，簡直小菜一碟?！?br/>
    李道臀部抵著桌沿兒，略頓幾秒；“這次要不同?！?br/>
    黑暗中，他朝后面看過去，幾人交換眼神，心照不宣。

    小伍控制不住自己那張嘴，問道：“咱以后真要金盆洗手不跟郭老干了？真要逃？”

    旁邊有人踹了他一腳，他立即噤聲。

    李道一時沒說話，微低著頭，小伍剛才的問題他已經(jīng)想過無數(shù)遍，被人擺布的日子早就過夠，他想從黑暗走進(jìn)光明，這種欲望十分強(qiáng)烈，而且已經(jīng)到了無法動搖的地步。

    半晌，他抬起頭，接著剛才的話：“有個更安簡便的方法。”

    “是什么？”

    他一時沒答，站直了身，走去墻邊撳開燈，頃刻大亮，這才見不大的房間里還坐了四個人。

    一個歲數(shù)不大，頂多十七八，一身年輕人的流行打扮，面上尚存幾分稚氣，右手五根手指在大腿上靈活地敲擊著，動作慣常隨意，正是剛才說話的小伍；

    墻角凳子上吊兒郎當(dāng)掛個男人，英氣俊美的長相，三十歲上下，點煙叼煙的動作不含糊，這人是顧維；

    與之相對坐著紀(jì)剛，他是這房中年紀(jì)最長的，帶黑框眼鏡，蓄著胡子，發(fā)間摻雜幾縷銀絲，樣子沉著冷靜，目光很深，其中內(nèi)容他人很難琢磨；

    最后一人是許大衛(wèi)，他比在座幾人都強(qiáng)壯，交于胸前的手臂肌肉扎實，脖頸很粗，存在感最為強(qiáng)烈，他微昂著下巴，模樣有些目中無人。

    幾人看向李道，等著他開口。

    李道說：“祥閣金店有一套整體防護(hù)系統(tǒng)，一旦用暴力破壞門墻窗任何一處，上面的傳感器接收到信號，就會自動報警并且觸動預(yù)錄開關(guān)，我們闖入過程會馬上上傳到云端服務(wù)器，即使破壞監(jiān)控也沒用了?！?br/>
    “有我在，怕什么……”小伍嗤之以鼻，見他目光警告，改口問：“我的意思是……有什么好辦法？”

    李道倚著墻，拆出一片口香糖送入口，咬合肌略動幾下：“金店銷售經(jīng)理叫顧津，她知道保險柜密碼……”

    “就他媽知道你打她主意！”顧維張牙舞爪跳起來，弓身抓起什么朝李道擲過去：“別想，我告訴你，沒戲?！?br/>
    空氣突然凝滯。

    這屋子里還真沒人敢像他這么放肆。

    李道看他幾秒，不動聲色垂下眼，側(cè)臀處留下一個灰白的鞋印兒。

    他輕拍掉，下意識抬眼看向緊閉的房門，又看顧維，防備似的壓低聲音：“你想想，是不是掩人耳目、一石二鳥？”

    幾人再次用視線交流，默契地沒有繼續(xù)討論下去。

    李道朝顧維抬下巴，等著答復(fù)。后者撓了撓腦袋，坐下來，不吭聲了。

    “老紀(jì)，你的意思呢？”李道轉(zhuǎn)開視線，習(xí)慣詢問紀(jì)剛看法。

    紀(jì)剛點頭：“贊成?！?br/>
    達(dá)成一致，每人職責(zé)細(xì)分。

    十幾分鐘過去，說話聲漸歇，李道嘴里的口香糖已經(jīng)沒了味道。

    他撐著桌面靠近幾人，聲音放低，“完事后不上正門的車，走后門。”

    “都安排好了？”顧維也悄聲。

    “嗯?！彼ぷ永锖叱鰳O低的音兒，幾秒停頓，忽而直起腰，正常語調(diào)說：“先這么著。散了吧?！?br/>
    屋內(nèi)氣氛恢復(fù)自然。

    正事兒談完，李道弓身撿起顧維適才扔來的皮鞋，走去窗邊。

    李道推開窗，干冷空氣沒等涌入，他將皮鞋順窗口遠(yuǎn)遠(yuǎn)扔出去。

    顧維睜大牛眼，要炸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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