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雙羽出院這天戚忻一早就過來，“我這點(diǎn)假全用到你身上了,你自己想怎么補(bǔ)償我吧?！?br/>
狄雙羽信心滿滿地,“我可以幫你請到病假。”
他不同意,“我們病假也扣工資。”
吳云葭拍拍壯丁不算有力的肩膀，“還是小戚哥靠譜。米建恒扒個眼睛跟單位人跑去摘桃了，也不能不能摘回油錢。這天兒，中午還不得一場大雨全給澆回來?！?br/>
戚忻嫌她不懂官場文化，“人家是陪領(lǐng)導(dǎo)下鄉(xiāng),讓你說得跟猴子鬧山似的，老米9月份晉職稱，也該走動走動了?！?br/>
兩人邊在病房等醫(yī)生開出院證明，邊聊著單位的事，狄雙羽整理箱子里衣物,慢悠悠心事重重的樣子。吳云葭看她一眼，“住個院帶這么多衣服?！?br/>
狄雙羽隨口答道：“不是準(zhǔn)備回東北的嗎？”
吳云葭“哦”一聲，她把這茬兒給忘了。
戚忻問：“小小你還什么時候回去？易小峰跟家巴巴兒等著呢?！?br/>
狄雙羽搖頭，“本來是要看爸的，現(xiàn)在這樣回去還得讓他們照顧我。”
戚忻也覺得她就待在北京最踏實(shí)，“有話還能跟葭子說說?！?br/>
狄雙羽去衛(wèi)生間拿洗漱用品，看見鏡子里的自己忽然驚贊，“我瘦下來臉型這么好看啊?！?br/>
戚忻撇嘴，“都縮腮了還好看呢！”
在他面前一般女人也不敢自稱好看，狄雙羽轉(zhuǎn)向吳云葭求贊，“葭子你說我現(xiàn)在模樣是不是有點(diǎn)像高中那會兒？”
吳云葭的思緒還在她之前那句話上，“你剛才說‘回家看爸’……？”
“嗯?！钡译p羽沒明白她為什么這個驚訝的表情，“不是嗎？那我準(zhǔn)備去哪兒的？”
房門被打開，以為是護(hù)士來送手續(xù)，結(jié)果探出來一大腦袋，“能進(jìn)嗎？”不等人回答旭華已經(jīng)推門進(jìn)來了，“容總讓我過來瞧瞧有沒能伸上手的?！?br/>
吳云葭客氣道：“就一拉桿箱，一點(diǎn)零零碎碎的東西，沒事兒，裝車就走了?！?br/>
旭華拍拍手，“放著我來?！?br/>
狄雙羽看著他才想起來，“我去跟老太太打個招呼吧?！?br/>
“去吧，正好下午也要出院了?！?br/>
“老容說后天才出！這人，這都能記錯?！?br/>
“沒沒沒，本來是說昨天打完針了，今天再做個檢查，等禮拜五結(jié)果出來了再走的。早上大夫來看了說沒什么事，說想回家明天就能走。勤姨就說那反正也不看結(jié)果了，還等明天干嘛，干脆今兒收拾收拾就回吧，病房再怎么好也是醫(yī)院，還是自家住著舒服?！?br/>
狄雙羽笑，“勤姨是個急性子。那我上去說兩句話，你們等我會兒噢?！?br/>
“得嘞?！毙袢A舉下手，“慢點(diǎn)兒跑，丫頭?！?br/>
戚忻瞅她那著急忙慌的背影，“說別人急性子？”
旭華客觀評價，“勤姨還真是位烈火奶奶，最受不了別人拖拉。就不像老太太凡事不爭不搶，走路遇見螞蟻都讓道兒?！?br/>
戚忻也聽母親說起過，“舅媽年輕時候就好性兒，這些年吃齋念佛的，脾氣肯定比原先還沉得住。對了，咱先下去吧，東西擱車?yán)锬阍撁γδ愕娜?。葭子在這兒等小小……葭子？”
吳云葭驟然回神，“什么？哦，小小不是上樓了嗎？等她下來再走?！?br/>
戚忻又重復(fù)了一遍，“我說我們倆先把東西送下去，你辦好手續(xù)跟小小直接下樓找我就行了。想什么呢，這么大聲說話沒聽見?！?br/>
吳云葭憂心忡忡道：“小小說明天就去上班，我惦記是不應(yīng)該在家多休兩天?！?br/>
“明天？”戚忻也不大贊同。
“說是假也就請到明兒，懶得再打電話?！?br/>
旭華沒覺得有啥不妥，“上班上班吧，蹦蹦噠噠挺有活力的，在家閑著也鬧心?！彼莿傇诩掖^幾個月養(yǎng)傷的人，相當(dāng)能理解狄雙羽的迫不及待。
戚忻琢磨一下也是，“應(yīng)該沒問題吧，易小崢的事都跟她掰扯明白了，她自己也順過來了。”
“順沒順過來，誰知道呢？”吳云葭撕著拉桿箱上那個易碎品的警示貼，“她一直都管小峰他爸叫叔叔，剛才提到居然說爸爸?！彼@然沒理由會突然改口，那就還是把自己當(dāng)成兒媳婦去叫的了。
樓上狄雙羽也和容老太太道過別，走到門口又說：“阿姨，要下雨別開窗戶了，關(guān)上開會兒空調(diào)吧?！?br/>
老太太不著急，“下了再關(guān)，要不屋子不透氣?！?br/>
“行，那勤阿姨盯著點(diǎn)吧，我走啦?！?br/>
“去吧。再別太要強(qiáng)，什么東西抓累了，就松松手?！?br/>
狄雙羽一怔，“好……我知道?！?br/>
容老太太捏捏她的手骨，“看就是個倔強(qiáng)孩子，好生照顧自己吧。這邊出院了我到西山住一陣子，你嫌天熱了，就叫容昱帶你過來坐坐?！?br/>
“謝謝阿姨，您也多注意身體。”
晚飯狄雙羽又吐個一塌糊涂，戚忻當(dāng)時就怒了，“你到底是厭食還是看我惡心??？”吳云葭說她這些天都不吐了，他這才敢來和她一起吃頓飯的。
狄雙羽安撫他，“都有，都有?！背榱藦埣埥聿裂蹨I。
小云云抱來一杯水，“小姨，漱口。”跪在椅子上心疼地拍著她的背，急得快要哭出來了。
狄雙羽接過水也不敢喝，“小姨沒事兒，寶貝。”
“我說你現(xiàn)在吃不了羊肉非得買。”吳云葭把她面前的盤子端遠(yuǎn)，換過去一碗雞蛋羹，“吃點(diǎn)軟的東西。”
狄雙羽無福承受地擺擺手，“算了，我不吃了，胃里下火，吃還得吐?！?br/>
阿米也愁夠嗆，“小小你怎么還能落下這毛病呢？”從沒有不吃的東西，到只有吃了不吐的東西，這跨度可太大了，“廚房有桃子你要不吃一個壓壓？”
戚忻慌忙阻止，“別，你還是等我吃完了再嘗試吧?！?br/>
狄雙羽故意朝他干嘔一聲。
戚忻青著臉，“你有病??？我有藥，各種藥……”
狄雙羽伸直食指小指給他打個金屬禮，“切克鬧~”
吳云葭噗哧一笑，“也不算啥毛病，就是吃慣你舅媽家飯了?！?br/>
戚忻還沒反應(yīng)過來，阿米非常不合時宜地?fù)炝藗€笑，惹得狄雙羽將目光迅速鎖定他。
飯后吳云葭去洗碗，喊她幫忙她各種耍賴，還軟磨硬泡把戚忻派去打下手。吳云葭看戚忻到廚房來很奇怪，“刷個碗要什么打下手的，你進(jìn)去吧?！?br/>
戚忻識相，“估計是跟那套老米話呢?！?br/>
吳云葭冷哼，“可真不死心?！弊源蚰翘焖屓蓐旁卺t(yī)院陪護(hù)，狄雙羽就天天問她和容昱做了什么交易，這兩天在醫(yī)院也沒問出啥來，又朝阿米下心思了?！白屗蒙グ?，你幫我洗幾個桃?！?br/>
戚忻也是有好奇心的，“我哥到底說什么了？”
吳云葭斜眉歪眼地看著他，“你是猴子請來的救兵嗎？”
“我是真想不明白，你這是要撮合他和小小？”
她不答是否，只說：“這也正常吧?！?br/>
“正常什么啊？”戚忻不理解她的態(tài)度，“小小現(xiàn)在就不是正常狀態(tài)，我覺得你這么心急有點(diǎn)欠考慮了?！?br/>
“嗯——”吳云葭拖個曖昧的長音，“你好像很、反、對？”
戚忻撣她一臉涼水，“別拿我打岔。你沒想過，她要突然記起關(guān)允怎么辦？”
吳云葭嘆口氣，“她就算記憶回來了，人還能回來嗎？”伸手替呆住的戚忻關(guān)上水龍頭，“關(guān)允不行，小小跟他只能是這么沒名沒份地絆著，退一萬步說，就算他關(guān)允肯撇開那些個前任，痛改前非決定跟小小過下半輩子了，她狄雙羽也沒那個魄兒！”
戚忻不認(rèn)同她的觀點(diǎn)，“她因?yàn)殛P(guān)允幾句話就……”
“就把自己弄得顛三倒四的？能說明什么呢？只能說她付出那么多在人家關(guān)允眼里都是她自愿的，人家絲毫不覺得虧欠她什么。這傻丫頭不知不覺中付出得太多了，超過了她自己的預(yù)期，開始想要回報了，但關(guān)允一開始就沒打算給。所以他倆崩了是遲早的事。小小再犯了執(zhí)拗，以為自己付出得不到回報，是因?yàn)楦冻龅倪€不夠，就越陷越深，要的也越多?！闭f起來有些事她還是從容昱那聽說的，“關(guān)允是什么男人啊，結(jié)過婚搞過外遇，玩感情小小能是他對手嗎？”
“有句話我說了你別生氣啊葭子，”戚忻邊說邊偷偷觀察她的表情，隨時準(zhǔn)備住嘴，“你是不是，對找小三兒的男人，成見太深了。”
吳云葭垂下眼睛，關(guān)于這個她不想辯解。
原本就是該有成見的行為，可因?yàn)樵絹碓狡毡?，就逐漸成為沒啥大不了的事、可以輕易被原諒的事。而她們這些堅持從一而終的人，卻要被指責(zé)不該對鄙視人家，因?yàn)椤叭硕加羞x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權(quán)利”。
沒發(fā)生在自己身上，誰不能輕易地說出原諒呢？
“你別多想，我沒別的意思。”戚忻闖禍了，自掌一嘴，“就是想說……我也知道那個關(guān)允多不是東西，可小小畢竟還是離不開?！?br/>
吳云葭搖頭，“小小對感情比我更偏激。她如果真跟關(guān)允在一起了，最后得被自己的猜疑和想象搞崩潰?！壁w珂的事，孫莉的事，哪一件是關(guān)允親口說的，不都是她自己順藤摸瓜揪出來的？出一回事鬧個半死，她有幾條命跟他糾纏。“她壓根兒過不了自己那關(guān)，你看她現(xiàn)在為了關(guān)允要死要活的，都是死要面子硬較勁，越得不到，越巴著。我懷疑關(guān)允就是看穿了她一點(diǎn)，才若即若離抻悠著她。”
戚忻聽天書一樣，“這都是看韓劇看的吧?！?br/>
吳云葭同情地瞥下他，“戚啊，聽我句勸。將來找對象，就挑漂亮的得了，千萬別退而求其次看內(nèi)在。就你這連學(xué)前班都算上才三段的感情履歷，內(nèi)在復(fù)雜的實(shí)難駕馭。”
戚忻真心受教，再一細(xì)琢磨，“那你當(dāng)初還想把小小介紹給我，安的啥心?。。 ?br/>
客廳里狄雙羽也翻白了，非是逼供手段不狠辣，實(shí)在是弄錯了情報人員。“我算看出來了，米哥，葭子沒拿你當(dāng)自己人，啥都不跟你說，對你的信任程度小于等于零?！?br/>
阿米倒不這么想，“她是太知道你了。”都快給他編出花來了，幸好云葭只說她和容昱談了一些小小的事，并沒說具體內(nèi)容，否則他能記起多少都得被這丫頭挖空。
吳云葭洗好碗回來，看她那副挫相就忍不住笑，“敗啦？”
“共軍太狡猾。”她不服氣。
阿米再次澄清身份，“我是良民啊太君?！?br/>
狄雙羽拿了個桃子，“云云吃不吃？吃一個吧，小姨把皮都給你剝干凈?！彼约撼圆幌拢磩e人吃也能充饑。
小云云拍手，“小猴子，吃桃子?！?br/>
吳云葭問：“你怎么那么緊張容昱跟我說了什么？”把她手上的桃奪走遞給阿米，“來我問問你，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上？”
“大姐，我不是緊張他，我是緊張你?！钡译p羽神色嚴(yán)肅，“他是個大騙子，輕信他你絕對會后悔的。他會暗示你，給你設(shè)套，等你跳進(jìn)去，他一扽繩，你直接就一大跟頭。自己哭去吧?！?br/>
吳云葭心情很平靜，“我沒啥可讓他騙的。”意思是你自己留神吧。
“我餓?！钡译p羽摸著扁扁的肚子，“想吃蜂蜜蘿卜羹?！?br/>
晚上被容昱電話叫到樓下的時候，狄雙羽直接就問：“來給我送蘿卜羹的嗎？”心里直嘆氣，吳云葭是真下決心要把她送出去了，靠不住了。
容昱攤開兩手，空空如也。
看來葭子還是懂保留的，可惜沒用到正地方，地址都說出去了，在蘿卜羹這事兒上瞎保留什么呢？這么想著就有點(diǎn)失落了，“那你來干什么？”
容昱有趣道：“還非得干點(diǎn)什么嗎？”
逆著光看不清他表情，狄雙羽完全沒意識到危險，只一貫地故意與他唱反調(diào)，“是啊?！?br/>
“那好吧?！彼锨耙徊剑p輕抱住她。
狄雙羽全身僵硬，她這算是親口邀請吸血鬼進(jìn)屋了吧。
他不敢將手臂收得太緊，“以前三個月半年不見，也不覺得什么……”借由把玩她發(fā)梢的動作，安撫自己過于搖晃的心神。
“以前也沒有那么久都不見面?！钡译p羽不想聽到更加露骨的表白，慌忙打斷他的話，自他懷里退出來，“你總有各式各樣理由把我叫出來，不管我忙成什么樣?！?br/>
他更希望不用理由也能同她見面，容昱笑得有些無奈，“我當(dāng)然有辦法?！杯h(huán)顧小區(qū)，找了個明亮的方向邁步，“旭華說送你來過這?！?br/>
“有可能?！钡译p羽沒多想地跟上他步伐，“我經(jīng)常在她們家住。”
“晚飯沒吃嗎？見到我就要點(diǎn)心。”
“吃了?！辈贿^又吐出去了?！澳隳兀孟窦贝掖揖瓦^來的?！?br/>
“只喝了點(diǎn)酒。本想叫你陪我去吃點(diǎn)東西，想到你明天還要上班，早點(diǎn)睡吧。”
“這才幾點(diǎn)？”狄雙羽心里狂笑，走吧，去吃東西吧。
“會擔(dān)心嗎？”
“？”與食物無關(guān)的話題，狄雙羽反應(yīng)較慢。
“到了公司，沒人會拿你當(dāng)病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