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云端的冬天在大家的吵吵鬧鬧中就這樣過去了。林延和望川在師父門前勉勉強(qiáng)強(qiáng)堆起的雪人隨著初春的陽光一點點變強(qiáng)，它也一點點失去了自己的形狀，最后化成一灘水，滋養(yǎng)了門前剛剛露頭的草木。青城云端四季分明，春天接著冬日的尾巴，好像山上的雪一化，草木繁花就冒出來了，曾經(jīng)和林延交好的動物們也從山洞里出來了，林延喜歡在初春的時候去山上亂逛，見到小動物就打個招呼。青城云端是個仙境，這里的動物自然是有些靈性的，他們看見林延便像是看見老朋友一般的親切，能出聲的動物就對著林延軟軟地叫上兩聲，不能出聲的就跑到林延身邊，在他腿上乖乖地蹭一蹭，最后大家鬧成一團(tuán)，林延被一群小動物包圍著，“咯咯”地笑個不停。

    生辰時拿到自己的劍已是一個月前的事，目沙是把好劍，除了刀異常鋒利，削鐵如泥，它還可以被主人的意念操控，這一個月，林延忙著和目沙處好關(guān)系，忙著讓目沙慢慢適應(yīng)自己意念的頻率，忙著修煉師父新教的劍法，忙著掌握新一本的醫(yī)藥典籍，忙著和秦望川斗嘴，忙著躲避離南在每日卯時雷打不動地來叫自己起床，忙著哄師父，忙著長大，忙著適應(yīng)成年人的步伐。

    練劍的空閑，抬頭望著天發(fā)呆，低頭看見目沙乖乖地躺在那里的時候才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是個大人了。秦望川雖然名分上是自己的師弟，但年紀(jì)卻比林延大一歲，有的時候兩人聊天，望川時常說起自己早年間在人間游蕩的經(jīng)歷，林延手托著腮乖乖地聽著，覺得真是神奇，對面那個少年只是比自己長了一歲，可見識、認(rèn)知卻比自己不知道大了多少。秦望川舉手投足，早已是個大人模樣，林延再看看自己，渾身上下，除了修為，旁的無一不顯露著自己的稚嫩和天真。

    已經(jīng)成年這件事，刺激著林延從許多年前便有的那個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的心思。他曾經(jīng)以為，年齡長幼代表著修為深淺，長大成人的全部意義，也不過就是可以開啟新的技能，可以學(xué)到更多頂級的劍術(shù)法術(shù)。但是自從秦望川來到青城云端，林延內(nèi)心對于長大成人有了新的不同的認(rèn)識，那個少年的嫉惡如仇，大義凌然，在兇惡面前自己的判斷，在苦難面前的堅持，看似柔弱，但卻敢在耳能仙門鼎盛之時選擇退出，自身難保之時，卻敢挺身而出救助無辜的百姓，他每天勤奮積極，因為自己目標(biāo)明確，學(xué)習(xí)劍法仙術(shù)，是為了伸張正義，是為了讓天下不再重蹈自己在年幼時的覆轍。他柔弱笨拙，可他自己知道要為什么而戰(zhàn)。

    可林延不知道。他并非自私，只是他心中，連天下蒼生的概念都沒有。

    生在青城云端十七載，四處都是如畫的美景，太平安樂，是人間仙境。林延無憂無慮，卻也沒了那些想要為天下蒼生獻(xiàn)身的使命。

    林延站在山門口，望著結(jié)界之外：“什么時候能出去看一看啊……”

    兩個月后，青城云端的***。

    一日離南去山門拿拜帖回來，回來時臉色并不好，林延問他是誰送來的，他也不說，只是黑著臉，面帶憂郁地遞給師父，南清看了一眼落款的仙家名字，眉頭皺了皺，一樣的憂郁。

    五月初六，九州盛會，九大仙門世家和一些自立的小門派都要應(yīng)著九州州主冥王的號召，在天宮匯集，比武試煉，九州之人，稱這場盛會為“天宮青檀”。天宮青檀四年一屆，每舉行一屆，仙家英雄榜上的位次和名字也就要刷新一番。自從南清參加這盛會以來，每次雄占榜首，盡管南清討厭極了這盛會，但是畢竟這是冥王親自舉辦，各仙家都要參加，他倒不是怕冥王，只是若單單他不來，不免引起冥王不太友好的關(guān)注，若是深追下去，必然要?dú)Я饲喑窃贫说那屐o。

    “師父何時動身?。俊绷盅訐屵^來看了看，這紋飾和名字熟悉，自己對這盛會也多少有些了解。

    “明日?！?br/>
    “那師父早去早回?！绷盅勇曇粑㈩?，極掩自己的歡樂，想著明天師父出門，自己說不定就有機(jī)會出山逛逛了。

    南清抬頭看了一眼林延，這不讓人省心的小子心里那些小算盤他自然是清清楚楚，不過林延有這樣的想法也已經(jīng)不是一次兩次了，但是南清的結(jié)界，九州向來無人能敵，想要把他捆在青城云端，也只是一道結(jié)界的問題。

    “明日，望川，你同我一起去?！?br/>
    “師父！你從來不帶我！這次還要帶上望川！把我也帶上吧！”林延聽了這話，心里又氣又委屈，像是被人家奪了寵愛。

    “離南留下。看著他。”南清起身，留下淡淡一句話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延：“……”

    離南：“……”

    林延耍小脾氣，第二日清晨蒙著頭裝睡，一只熬到辰時才起床，離南和南清懶的管他。林延出門，發(fā)現(xiàn)師父和師弟連句招呼都不打就走了，離南也不來叫他，早餐也沒有備好，心里莫名地氣，拿著目沙就去了后山，在潭邊坐下來，望著瀑布發(fā)呆，青城云端的這口清潭很是奇怪，一年四季水溫恒定，冷得不得了，林延覺得心中有火，實在是應(yīng)該好好冷靜冷靜，便脫了衣服，下水去了。林延在淺水區(qū)走了一會，大概適應(yīng)了下水溫，便往深水區(qū)走去，深淺水區(qū)的水位相差甚大，淺水區(qū)只是剛到膝蓋，但深水區(qū)已經(jīng)到了脖頸。涼意襲向全身，林延深吸一口氣，一頭扎了下去。

    潭水清澈，水中的小魚小蝦看得甚是清楚，林延見也沒什么稀奇，便閉了眼睛想好好泡一會。忽然，腳底有異樣感，似是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林延條件反射地回頭去望，見一灰不溜秋的長蛇狀物體匆忙的游走，他像是看見什么新朋友，急急忙忙掉頭去追，見那東西，好像是水蛇，擔(dān)又好像長著頭角和須，甚是稀奇。林延總不會比水里的動物游的快，那黑東西一下鉆進(jìn)了洞里，林延游地著急，趕忙一個急剎車，伸手按到巖石上，好撐住。林延不甘心，把手伸到洞里去摸，被那東西咬了一下，力道很重，林延把手抽回來，指尖冒血了，奇異的藍(lán)血滲到水中，慢慢擴(kuò)散開來，林延一站，頭便從水里露出來了。林延受點皮肉傷時本來就比旁人的痛感強(qiáng)，如今傷口在冷水里一泡便更痛了，他咧著嘴往岸邊走，上岸穿好衣服，不顧指尖的血珠，去拿目沙。

    指尖剛剛觸到劍柄，目沙便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樣，“噌”的一聲便飛出去了，那劍本來力道就大，加上受了刺激，瘋了一樣地亂跑，碰到礁石上，石破，鉆進(jìn)竹林里，砍到了一片新竹，林延正看得目瞪口呆，那柄劍又回到了自己面前，浮在半空中。林延看它，見它的氣場已經(jīng)變了。

    從前這劍因為覆著師父的靈力，周身閃著金黃色的光，現(xiàn)在，它的氣場，是藍(lán)色。

    林延伸手去握，又是一個激靈。觸到劍身，渾身便是觸了電般的**，**之后，是萬蟲噬骨的痛感，五臟六腑都好似被極大的力道擰在了一起，林延的心絞痛，四肢也沒了力氣，趴在地上，抽搐了許久，想要叫離南來幫忙，卻無論如何也發(fā)不出聲音。

    疼了一會兒，痛感漸漸淡了。

    林延也是那個林延，目沙也是那個目沙。

    但總覺得好像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林延下山去找離南，見他靜坐在書桌旁，專心致志地寫著藥方。林延在他面前晃來晃去，東扯西扯了好一會兒。

    “離南，你不覺得師父有些偏愛望川嗎？”

    “離南，我這么聽話，不需要人看的?！?br/>
    “離南，我好想出去玩啊，你去過人間的集市嗎？”

    “離南，你說師父為什么要帶著望川一起去呀？”

    “離南，仙家英雄榜上你排第幾啊？”

    “離南，什么時候我也可以參加天宮青檀啊？”

    離南坐在那，一句話也沒有說，林延說著說著便繞到離南身后，躡手躡腳，趁他不注意，拿著目沙，用劍柄在他的脖頸上劈了一下，離南居然真的暈了過去。從先這樣的把戲不是沒有做過，只是以離南的功力，每每都會在林延下手前，握住他圖謀不軌的劍柄。這次，居然真的成功了。林延又是高興，又是過意不去，怕離南醒來時生氣，便給他披上了一件衣裳，還對著熟睡的他悄悄鞠了個躬：“離南離南，去去就回。絕不闖禍。你別生氣啊……”

    離南抱著劍站在山門處，望著那道結(jié)界發(fā)愁。南清的結(jié)界，無人能破。

    離南懊惱，發(fā)脾氣一般，拿著目沙往結(jié)界上隨手一砍，做做樣子。

    結(jié)界忽然出現(xiàn)一道口子，接著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