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口的是吳淑娘，她家的雜貨鋪子也還在柳樹胡同的地界。既然打的是同樂的主意。柳樹胡同二十二家，自然不會少請那么一家。只是寡居的楊宜修母子，以自己寡居不吉利推辭了，送了兩套小孩子的衣衫當(dāng)賀儀。
今日算是吳淑娘在正式場合跟趙氏的第一次見面，頗有一種婆媳過招的感覺。
吳淑娘的位置，就在趙氏旁邊。兩人挨著坐，吳淑娘就坐在趙氏的右手邊。
“吳姑娘也如傳言中爽利漂亮！”好聽的話誰不會說，崔氏笑瞇瞇道。看了看吳淑娘的位置，再看看二嬸的臉色。崔氏覺得，這吳姑娘真是個難得的好姑娘！“我家二嬸就是脾氣直了點，吳姑娘多擔(dān)待些！”
“哪里哪里！吳家嬸子性子好著呢！”吳淑娘無視趙氏臉上的厭惡，微笑道。她見過得人多了去了，被人惡言惡語也罵過很多次。如今，她不是依然活得好好的！
云峻那人，確實樣樣本事都沒有，但是他手里有銀子，對她夠癡迷。她吳淑娘現(xiàn)在的年紀(jì)，做過的那些事，已經(jīng)讓她沒有過多的選擇了。沒有哪家人愿意，讓自己的兒子娶一個如此強勢的媳婦回去。如今能遇到一個對她言聽計從的，就夠她滿意地了。如今，就是磨著讓眼前的婦人同意她和云峻的婚事了。
崔氏看了一眼趙氏，“那今日就要勞煩二嬸多照顧淑娘一些了。我就去別桌看看?！闭f著，崔氏給桌上的幾位，以茶代酒，一一敬過，就去了下一桌。
照顧！趙氏恨不得將手中的薄瓷杯捏碎。今日得知吳淑娘也會來參加滿月宴的時候，云峻欣喜若狂，連忙叫趙氏多照顧著吳淑娘一些。免得吳淑娘總被那些三姑六婆嘲笑。
趙氏在女客中流連一圈，發(fā)現(xiàn)和自家閨女坐在一起的侄女，眼珠子一轉(zhuǎn)，“吳姑娘到底還是未出閣的閨女，跟我們這些婦人坐在一起不太合適。我看我家姑娘那兒還還有座，我讓我家姑娘接你過去坐坐?！?br/>
不等吳淑娘反應(yīng)，趙氏大聲道，“茉兒，這邊的吳姑娘找錯位置了，你過來帶她去你那邊坐?！?br/>
云茉兒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趙芳華。
“快去吧，再晚宴席就要開始了，再領(lǐng)吳姑娘過來，就更不合適了！”趙芳華在云茉兒耳邊小聲道。
云茉兒糯糯應(yīng)道，起身往趙氏那張桌子走去，眼睛盯著腳尖，一副上不得臺面的樣子。到了云趙氏這邊，頭垂得更低，“吳、吳姐姐，您到我們那桌吃吧！”
吳淑娘看了一眼一臉得意的趙氏，搖搖頭，轉(zhuǎn)頭溫和地對云茉兒道，“好?！敝車姆蛉藗儗鞘缒镉∠蠛昧它c。不管何時，會適當(dāng)維護(hù)弱者的姑娘，心地都不會很壞。想到以前傳聞、老吳家閨女拿菜刀砍過人。那估計是那些人將老吳家閨女逼得太厲害了吧！
看著屏風(fēng)上，裊娜的身影晃動，云峻眉頭皺了皺。照常開始吃飯，心里盤算，該送點什么彌補一下今天淑娘受的委屈。
吃喝完了，一大群人又開始坐著閑嗑。時已進(jìn)冬，正是一年中最閑的時候。
將兩個孩子裹得厚厚實實的，崔氏和秋嬤嬤，一人抱著一個孩子出來給大家看。雙胞胎這才是第一次亮相，吸引了一大批女人們的的目光，
“果真是龍鳳胎??！男孩兒虎頭虎腦的，招人喜歡。姑娘小小的、精致得像年畫娃娃，真想抱回家養(yǎng)著！”
“孩子真壯實！”
一句句樸實的好話落在崔氏耳朵里，崔氏對于展示自家的兩個寶寶更有興趣了。不辭辛勞地抱著一雙兒女在人群中走來走去。
“娘，爹爹在那邊等你！”云庭扯著崔氏寬寬的袍袖。
崔氏抬頭，正看見云峰站在遠(yuǎn)處的樹下，背影蕭索?！拔疫^去看看！”崔氏對正與自己相談甚歡的幾個婦人道。
“去吧去吧！別讓吳掌柜等急了！”幾個成了親的婦人打趣道。
崔氏臉皮薄，很快就染上一層緋色，抱著云嵐，穩(wěn)步走到云峰面前，“夫君，有何事？”
“那個，前面幾個熟人，想看看我新得的一對子女。我把笑笑抱著，讓秋嬤嬤抱著小四跟著。”云峰將雙手搓熱，接過云嵐。
“夫君，你看小四起什么名好？總不能一直小四小四的叫吧?！贝奘县?zé)怪道，自己夫君給閨女取名時那么積極，大名小名早早就起好了。等到了小兒子這兒，到現(xiàn)在連個大名的影子都沒有！
云峰眼神四處亂飄，忽然看到屏風(fēng)的立柱，“小四的名字，為夫早就想好了，就叫云莊！莊子的莊！”
莊子，莊周夢蝶？崔氏點點頭。
這年頭，連連雙生子都難得看到一對，龍鳳胎就更稀罕了。云氏夫妻二人，相貌都不俗，生下的孩子容貌自然不會差了。乖乖巧巧的倆孩子，自然又收獲了一籮筐的祝福，還有一些小禮物。
滿月之后，云嵐活動的地方就變多了，偶爾還會被秋嬤嬤抱到外面吹吹風(fēng)，雖然風(fēng)很冷。
“姑娘，成天呆在屋子里氣悶，老奴帶姑娘出門散散步?！鼻飲邒吣托牡卦谠茘苟叺?。
到了外面，云嵐伸長了脖子，感受了一下風(fēng)中的涼意，又縮回脖子，躲在秋嬤嬤的懷里。
“姑娘好奇外面啊！等到明年開春了，外面就不冷了，到時候老奴帶姑娘去看桃花！”秋嬤嬤覺得，帶著姑娘的時候，心里分外平靜。
“娘！你怎么還沒找媒人去吳叔家下聘！”云峻從外面匆匆進(jìn)來，“我爹把新房都準(zhǔn)備好了！”
雖然新房不大，但比現(xiàn)在這個宅子也要好多了。
“什么？兩個敗家爺們兒！咱們現(xiàn)在有地方住，還買什么宅子？”趙氏喋喋不休，看到在外面哄云嵐的秋嬤嬤，趙氏忽地閉嘴。雖然自家男人現(xiàn)在能掙錢，掙的錢比大房那黃口小兒掙得還多。只是，搬出這兒，大侄兒兩口子不把他們每個月的月例給她怎么辦？
“晦氣。”秋嬤嬤低聲念叨一句，抱著云嵐回了小跨院，還把門給關(guān)上了。世界頓時恢復(fù)清靜?！斑€真是奇怪，這二老爺以前怎么就不能掙錢了？如今搬到縣上，可別是做了什么黑心生意才是?！鼻飲邒卟唤獾刈匝宰哉Z。
黑心生意？她怎么就沒想到呢？此時鹽管得嚴(yán)格，鹽價不便宜。云家的染坊，她好像聽說，最后一步是要考鹽來固定顏色的。二叔爺爺這個人，真是害人不淺！云嵐疲憊地閉上眼睛，等她長大了，不！等她能說話了，她一定要將二叔爺那一家人，攆回鎮(zhèn)上去！跟這種人呆在一起，太考驗人的忍耐力了。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云遠(yuǎn)搭上的生意，就是一個在海邊做走私的。將大周的茶葉瓷器綢緞，運到大洋彼岸，換回香料黃金。大周雖然沒有禁海，海上行商的稅收卻是不低的。
云遠(yuǎn)這一次賣出的布，自然不是他從云家?guī)旆客颠\出來的。染坊那邊有明叔一家子常年駐守，他拿點布頭出來還成。要是成匹的布，估計還沒離開庫房十米，就被明叔那一家子抓住了。云遠(yuǎn)好歹以前也在染坊做過，對染坊的那些東西，明白得很。這些布料，就是他與人合伙開的染坊染出的布料。
“侄兒！救命啊！”云遠(yuǎn)一臉狼狽地跑進(jìn)染坊。
“快！就是這一家！小爺親眼看到他跑進(jìn)去的，敢騙小爺?shù)娜耍∵@輩子小爺還沒見識過活的！”一個年紀(jì)不大、一臉兇狠的男人，帶著一路人，手里拿著刀棍就闖進(jìn)染坊。
布料會褪色，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嗎？干嘛這么小題大作！云遠(yuǎn)躲在侄兒身后，憤憤不平地想到?？蓱z自己辛苦許久，這些日子不是又白做工了？
不行！自己銀子都花出去了，這個窟窿怎么也不能自己填補！
云峰狠狠地瞪了自家二叔一眼。帶著清貴的笑意問手執(zhí)大砍刀的年輕人，“不知兄臺如何稱呼？”
“別以為你套近乎，這批貨的損失宋爺我就不會找你要！”年輕人神色雖然兇狠，眼睛卻是比一般人都要清亮。
“宋先生喝茶！不知宋先生與我這不成器的二叔有何糾葛？趁著我在，也能幫您斷斷?！痹品逶?jīng)聽祖父講過自己二叔的那些不靠譜的事?？梢哉f，云家的產(chǎn)業(yè)在祖父上手縮水很多，大半功勞都要歸于他這二叔。
既然今日到了這個地步，宋志寧當(dāng)然不會就這么算了。從來就是他宋志寧讓別人吃虧，何時輪得到他吃虧了？“事情嘛，很簡單，您這位二叔他膽大包天用劣質(zhì)貨糊弄小爺！二兩銀子一匹布，小爺買的貨堆在庫房竟然串色了！”
宋志寧翹著腿，抱避坐在椅子上，靠著靠背，“布不多，就兩百匹。四百兩銀子而已。”
“什么？二兩？明明是一兩三錢！”云遠(yuǎn)跳出來道。
“小爺我從來不賣二兩銀子以下的布！就是小爺一錢銀子買了的布料，說賣二兩銀子一匹，它就得值二兩！”宋志寧滿意地看著云遠(yuǎn)臉上的驚恐神色。對嘛！提起我宋志寧，合該驚恐！
“宋爺，四百兩對我們這些小染坊不是個小數(shù)目。還請宋爺寬限十日，到時在下親手將白銀四百兩送到宋爺府上去！”云峰恭謹(jǐn)?shù)?，這些人，遠(yuǎn)遠(yuǎn)不是他們一個小染坊能招惹的。這個二叔，真是禍害。云峰想到祖父去世時，給自己的最后一份東西。罷了，先救這一次，就讓他回小橋鎮(zhèn)。那里民風(fēng)淳樸，任他蹦得多高，也不會有太多影響。
“十天？你們當(dāng)小爺開善堂的??？”宋志寧將手中的砍刀往旁邊的矮幾上一插，“四百兩銀子小爺借出去，十天就是四百四十兩銀子！”
“宋爺總要寬限幾天吧，這些銀子，現(xiàn)在實在是不方便。這樣吧，宋爺現(xiàn)在再到庫房選十匹染好的料子，當(dāng)做是在下的賠罪了！”云峰再一次退讓，誰讓他有一個不著調(diào)的二叔。
宋志寧到云峰的倉庫中走了一圈，挑了一百匹布，讓云遠(yuǎn)準(zhǔn)備準(zhǔn)備，五天后帶著二百四十兩白銀，送到他的府邸。
“侄兒，你可要幫幫叔叔??！二百兩銀子，二叔實在是拿不出來?！痹七h(yuǎn)搓著手，成天圍著云峰轉(zhuǎn)悠。
“您拿不出來？青橋巷子的那棟宅子，現(xiàn)在八十兩銀子賣出去，肯定有人買！二嬸手上的金鐲子，還有，我就不相信，二嬸手上會沒有一分錢。”云峰冷著臉，“別忘了，您還欠著我一百匹布，算個成本價五錢銀子，您也應(yīng)該給我五十兩白銀。”
“阿峰，咱們可是親叔侄啊！”云遠(yuǎn)舔著臉道，這時候，也只有指望云峰來出這筆銀子了。
“我可沒有那么坑侄子的叔叔。您若是不愿意準(zhǔn)備錢也無所謂。兩百多兩銀子，按照道上的規(guī)矩，就兩根手指的事，您到時候別喊疼就行了?！痹品宓馈Ｋ缃?，是真的不想再管這個叔叔的破事了。他還有一家人要養(yǎng)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