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蠻此言一出，在場的幾人都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
“楚軍真的來了？”鄭媛袖子里頭的手，掐了一把手心，令自己鎮(zhèn)定下來。這前段時間，新鄭里頭的的確確是慌亂了一陣，說是晉國來人了，但是晉國來人沒多久，楚國又來行人了。當(dāng)時鄭媛雖然沒能到前寢里頭去聽，但也知道晉楚兩國來的人，自然不是為了和鄭國交好關(guān)系的。
“是的，”說到這里，公子蠻自己都緊緊的皺起了眉頭，“聽說領(lǐng)兵的正是楚國的若敖氏?！?br/>
“這……”鄭媛聽聞帶兵的是若敖氏，眉心狠狠一跳。那個若敖氏出自楚國羋姓王族，以先代楚子之名若敖為氏，后來若敖氏在楚國頻頻執(zhí)政，多人擔(dān)任執(zhí)掌國政的令尹。在楚國可謂是炙手可熱。
如果來攻鄭國的將領(lǐng)是出自這個家族的話，要么是楚王下定決心要給鄭國一個教訓(xùn)，要么就是若敖氏拿著鄭國來刷威望。
“君父打算怎么辦？”鄭媛心中猜到這次楚軍伐鄭的結(jié)果，現(xiàn)在鄭國暫時作為晉國的附庸，如果晉國肯出兵相助，那么楚軍不足為懼。但要是晉國不出兵，那么鄭國就會背晉投楚。
說實話，鄭國在晉楚兩國之間如同墻頭草隨風(fēng)倒，已經(jīng)不是一回兩回。鄭媛在最初楚國出兵驚訝之后，冷靜下來，發(fā)現(xiàn)這次就是可能換個人交保護(hù)費的問題。
她胸腔里頭的心臟的跳動慢慢的平緩下來，也沒有之前那么緊張了。
“君父打算派公室前往晉國?！惫有U說起這事，眼里燃起希翼。
鄭媛覺得晉國會不會出兵，還不好說。對于晉侯來說，出不出兵自有他們的考量，但是在出兵之前，抵抗住楚國進(jìn)攻的便只有鄭國自己了。
如果鄭國投靠了楚國，就和當(dāng)年一樣帶著大軍來問罪。
“阿兄不必焦慮，此事一定會解決的?！编嶆氯崧暤馈Ｋ曇粽跐u漸的向女子轉(zhuǎn)變，不過女子變音不如男子那般明顯，所以聽在耳里還帶著稚嫩的軟糯。
“嗯，一切都會如同媛所說的那樣?！惫有U心頭的不安被她的話語撫平稍許。
鄭媛見著公子蠻的衣裳還向下滴著水珠，立刻看向身后的侍女，“還不快些請公子去換衣？”
“阿兄趕快去換衣裳，這么濕漉漉的一身，到時候恐怕會有風(fēng)邪之癥?！编嶆露疾恢罏楹喂有U會冒著大雨來告訴她這個消息。她并不是那些能夠參與政事的公子，公女們的消息就算晚于公子也沒有什么。
不管如何，她還是感激公子蠻的這份心意。
“嗯?！惫有U看著鄭媛，面上露出笑容，他跟著侍女去別室換身衣裳。
這里是姚子的宮室，非姚子所出的公子在這里換衣未免有些不好，可是這也顧不上什么禮節(jié)了，總不能讓人穿著濕漉漉的一身回去。這么大的雨，到了公子蠻的宮邸上，恐怕人都不能看了。
“公子對公女果然兄妹情深?！备的芬姞罱蛔「袊@，兩人并非同母所出，公子蠻還能將妹妹放在心上，已經(jīng)是很了不起了。
鄭媛聽著點了點頭，她方才看清楚了公子蠻眼里的那晦澀的情緒。這還真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告訴庖人，給公子準(zhǔn)備一碗熱的姜湯，等到公子換衣完畢之后，立即送給公子?！编嶆路愿浪氯藗b。
“小人這就去?！彼氯藗b抬頭看了看這雨勢，咬了咬牙，提起裳裾的下擺，匆匆的走在過道上，往廂的庖廚下去了。
“嗯，”鄭媛重重呼出口氣，她看到自己手上的料珠手串，那串料珠手串是用瑪瑙制成，鮮紅的瑪瑙貼在少女白皙嬌嫩的肌膚上。越發(fā)襯托的手腕上的肌膚瑩白如雪。
“哪日能見見那位宋國公子呢？”鄭媛平靜下來，手指摩挲著腕上的料珠。
“公女，都這個時候了！”傅姆這次已經(jīng)被鄭媛氣的只能說這話了。
“傅姆不必?fù)?dān)心，這次君父一定會有對策。而且我們鄭人就是風(fēng)箱之鼠，晉國和楚國都有用得著鄭人的地方?！编嶆乱婚_始被楚軍攻打鄭國的消息給嚇了跳，但是冷靜下來，仔細(xì)一想，情況也不是那么糟糕。
“公女……這……”傅姆對朝堂上的事知曉的不多，聽鄭媛這么說，口里似乎被塞了什么東西，嗓子里頭的話都不能完好的說出來。
風(fēng)箱之鼠，這話說得未免也太過不留情面?？筛的芬舱f不上鄭媛哪里說得不對。
“上回宋國公子救了我?！编嶆逻@會不用看都知道傅姆在想什么，自從她擺脫傅姆的管束之后，她就時不時逗一逗這位貴婦。她覺得在傅姆看來，被選入公宮照顧她這么個公女，簡直就是出門的時候貞人用龜甲給她占卜了個大兇。
“我見他并沒有別的意思，左右不過是為了道謝?！编嶆逻@話說的半真半假，傅姆聽得也是不知道該不該信她的話。
“那也不必公女親自去，讓人送去謝禮便可?！备的返?。
“也是?！编嶆曼c點頭，這直接沖上去的的確確是沒意思，欲說還休的才有意思，遮遮掩掩反而比直白更加有趣。
“公女知道就好?！备的芬娻嶆侣犨M(jìn)入她的話，心里稍微松了口氣，不過她想起鄭媛以前的聽歸聽做起來又另外一回事，立刻又警覺起來。這回，公女該別是又騙她的吧。
公子蠻那邊已經(jīng)換好了衣服，身上的雨水也在侍女的服侍下擦拭干凈，換上了干燥整潔的衣裳。甚至頭發(fā)都已經(jīng)烘了一回，重新梳攏好，戴上發(fā)冠。
將身上都整理好之后，公子蠻一口氣將送來的姜湯喝完，渾身上下暖洋洋的，才去見鄭媛。
方才因為事出緊急，所以才顧不上許多，現(xiàn)在自然不能如此了。
鄭媛還在那里沒動，不過堂上多了一個人，便是姚子。姚子和女兒不一樣，不怎么喜歡下雨天。姚子不耐煩這種潮濕的天氣，躲在自己的內(nèi)室里頭，翻閱竹簡，或者是看看那些自己庫房里頭的那些東西的簡牘。
女兒一年大過一年，很多東西都要重新再做。她那會正忙著，結(jié)果寺人來報，公子蠻來了。
這下姚子就不能夠繼續(xù)坐在內(nèi)室里頭了。
“庶母?！惫有U見著姚子坐在那里，向她行禮。
姚子側(cè)過身去，而后笑道，“公子請坐。”
寺人們將茵席擺放整齊，公子蠻正坐在席上。
“不知公子前來，可是為了何事？”姚子知道女兒和這個同父異母的兄長走的很近，甚至公子蠻對自己女兒勝過了同胞妹妹，不過她是公子蠻的庶母，女兒可以和兄長沒有多少顧忌的玩鬧，她這個庶母就必須要保持疏遠(yuǎn)。
“臣前來是為了告知庶母和媛，楚國發(fā)兵之事。”公子蠻對著姚子，神色都要莊重幾分，和面對鄭媛時候的寵溺完全不同。
“楚國發(fā)兵了？”姚子伺候鄭伯的時候，從鄭伯的只言片語中得知楚國來的行人在新鄭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姚子聽到公子蠻這么說，面上驚訝，可是心中半點都不吃驚。
“楚軍攻鄭，此次，臣也要隨軍一同前往抵御楚軍。”公子蠻說這話的時候，忍不住看了鄭媛幾眼。
鄭媛聽到公子蠻這回也要上戰(zhàn)場，微微有些吃驚。
姚子倒是不奇怪，上到國君太子，下到最低一級的貴族士都必須會上沙場殺敵。公子蠻此次前去也是應(yīng)有之義。
如果公子蠻老在呆在新鄭，日后也會有人瞧他不起。
“公子請多珍重?！币ψ拥馈?br/>
公子蠻口中應(yīng)下，眼角余光去看鄭媛。嬌嬌小小的少女眼巴巴的瞅著他，眼里都是妹妹對兄長的不舍。
他心里這才好過了些。和其他卿大夫一道去抵御楚軍，是他的職責(zé)所在，可是離開新鄭，恐怕又要有好久見不著她了。
公子蠻打算待會讓宮邸中的人將自己最新得的那些個琉璃璧給妹妹送過來。佩戴琉璃璧是楚人那邊的風(fēng)俗，但是琉璃璧流光溢彩，深受貴女們的喜愛，所以他也從商人手中購得一塊，打算送給她。
原本是想要在妹妹生辰那日送的，看來只能提前了。
外頭的雨勢漸漸轉(zhuǎn)小，接著也沒有之前那個磅礴的氣勢，最后干脆就停了，只剩下屋檐上不斷往下掉落的水滴。
公子蠻不好當(dāng)著姚子的面久留，見著雨停了就匆匆告退，過了好一會，就有人給鄭媛送來一個精致的盒子，漆盒上散發(fā)著桂香，上頭開鑲嵌著精致的玉璧。
鄭媛打開一看，里頭是塊精致華美的琉璃。她把琉璃從盒子中拿出來，逆光看去，手中這塊琉璃璧剔透，色彩可人。
“公子真是費心了?！币ψ影雅畠菏种械牧鹆ц到舆^來，讓侍女拿來絲絳綁住打上結(jié)，給女兒戴在腰間。
她沒有兒子，但是女兒有個交好的同父異母的兄長，也是好事一樁。
“……”鄭媛低頭看看自己腰下的琉璃璧，的確是很精致漂亮，不過還是有點沉沉的。天知道她最愛的就是腰上的絲絳打幾個華結(jié)，而不是戴這些沉甸甸的東西。
不過公子蠻送來的，這會戴戴圖個新鮮，回頭就可以收起來了。
“楚人的東西還是有些能看的。”姚子看著女兒那身，贊許的點了點頭。
“母親，到時候我可以去送送他們么？就在郊外。”反正出征時候祭師誓眾的時候她也去不了，不如在郊外送送。
“可以，不過多帶些人去?！币ψ拥?。
因為事出緊急，鄭國向晉國派出了行人求援，但也沒有將全部的籌碼都壓在晉國身上，鄭伯迅速令和楚國相鄰的地方上大夫們進(jìn)行抵抗，另外也派出公室前往增援。
祭師和誓眾都是很枯燥又莊重的部位，鄭媛沒有參加，也參加不了。她在郊外目送鄭軍離去，等到看不到了才回到城中。
新鄭城中和往常一樣，并沒有多少變化。鄭媛在帷車之內(nèi)，無聊的看著那些路上的人，路上有小兒抱住兄長的腿癡癡笑。
雖然很平常，只是小兒之間的玩鬧，但孩子臉上純真的開心模樣，不禁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她無意的回過眸，聽到車邊的寺人俠道，“公女，是宋國公子！”
公子均在車上，無意瞥見迎面而來的帷車中伸出白皙的手，將垂下的帷裳輕輕掀起，而后露出一張俏臉來。
從帷裳中露出的那雙美目含笑，看著他，直到輛車交錯而過。
公子均被那雙含情帶怯的眼，勾的忍不住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