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一個高挑秀美的女孩蹦跳著迎了上來，長長的發(fā)卷在風(fēng)中掠過，輕盈地打著轉(zhuǎn)，燦爛的小臉上靈動的大眼睛閃閃發(fā)亮，笑聲叫聲熱熱鬧鬧地襲來，活潑潑水靈靈得象七彩陽光下扇著透明翅膀歡快地旋舞著的精靈。

    “樂樂！”李逵笑著答應(yīng)了一聲，高興地?fù)崃藫崤⒌陌l(fā)，卸下了背上的柴禾，拉著女孩進(jìn)了屋。

    屋里的老人默默的看著，欣慰的笑著，磕磕煙槍，煙火一明一滅的跳躍，招招手，喊李逵坐下來：“上好的燒刀子，多喝點?！庇謸P聲詢問自家孫女：“樂樂，上次你哥打的野鹿你燒好了沒有？端出來下酒吧。”

    “來了！”清脆脆的應(yīng)著，樂樂很快端出一鍋香噴噴的紅燒鹿肉，還捎帶了塊毛巾，細(xì)心的幫李逵擦了擦汗?jié)竦念~角，坐下來揭開鍋，扭頭笑著對李逵說，“哥，還有一鍋你待會兒帶回去給姆媽吃。”

    “你一起來吧，”李逵笑著幫樂樂擺好了碗筷，“我媽昨兒個還在念叨你呢?！?br/>
    “阿逵，”老人夾了塊熱騰騰的鹿肉，笑呵呵的說，“鹿皮我也硝好了，你帶到街市上去賣了吧?！?br/>
    “嗯，”李逵邊為老人斟酒邊點頭應(yīng)承著，“謝謝爺爺。”

    “我也去?！睒窐忿哿宿蹪饷艿拈L發(fā)，偏著頭接口道。

    李逵搖了搖頭：“太遠(yuǎn)了，我一個人去就成?！?br/>
    “不行，”樂樂斷然否決，一雙眼亮晶晶的看著李逵，“上次我爹叫你去賣毛皮，你和皮貨店的伙計打了起來；上上次我要你去買衣料，你和布匹店的伙計打了起來；上上上次……”

    “好了，好了，小姑奶奶，”李逵被念得抱頭鼠竄，不得不求饒，“帶你去，我?guī)闳ミ€不成嗎？”

    “這才對?！睒窐芬凰︻^，抿著唇笑了。

    “阿逵啊，”老人大笑著搖頭取笑，“你會被樂樂管一輩子的。”

    “爺爺——”樂樂飛紅了臉，不依的跺著腳。

    “樂樂，樂樂，”李逵輕輕拍哄著樂樂，笨拙含混的安撫著，“好了好了，管著就管著罷，沒事的。”

    老人不禁再次開懷大笑：“好小子！”

    這下連李逵的臉都紅了，哭笑不得的：“爺爺……”

    山野里的夜晚，因為有了歡笑才溫暖，小屋人家，燈火融融，長者慈祥，少年無憂，團(tuán)團(tuán)一桌，什么也不缺，隔開了凜冽的山風(fēng)，蒼涼的荒野，孤狼的長嚎，獅虎的伏擊……

    后來，來到了寸土寸金的東京城，這里紙醉金迷一擲千金，這里魚龍混雜泥沙俱下，這里高深莫測到包容了所有的歷史和現(xiàn)在、夢幻和真實。一直上到高樓上，香風(fēng)催人醉，熏得人窒息，心事重重的喝著冷酒，猛聽見武松發(fā)瘋似的大叫“我腸子早就都悔青了”，心里一激，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這一夜，自家的小屋里燈火暖融，樂樂燒的飯菜噴香可口，一家子人邊吃邊聊笑翻了天，想著想著，不知不覺的，見了鬼的眼淚就下來了……

    街市太遠(yuǎn)，山路太長，所以，天剛蒙蒙亮，李逵和樂樂就動身了。背著硝好的毛皮，拎著獸肉柴禾，到街市上去換取糧食、蔬菜、布匹，偶爾，手頭上銅板多了兩枚，李逵也會琢磨著給樂樂捎些發(fā)簪花鈿，樂樂總是很喜歡的，喜歡完了也總是要埋怨李逵攢不住錢的。

    對李逵來說，街市是不友好的，滿懷惡意的，童年的回憶里充斥著無聊大嬸興致勃勃的竊竊私語，頑劣孩童興高采烈的追打叫罵。其實真的沒有礙著他們什么，只是遠(yuǎn)方來的一對孤兒寡母突然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令他們蒼白的生活一下子迸發(fā)出想象的刺激，這是一種長久的孜孜不倦的猜謎樂趣，比逢年過節(jié)這種一蓬風(fēng)就過去的熱鬧更叫人心醉神迷，不可自拔。最后，實在受不住了的李母帶著人漸漸長大禍也越闖越大的兒子離開了人群，避進(jìn)了深山里，換得可喘息的安寧。然而，直到離開了街市，李逵才明白過來，他們是離不開街市的。一次又一次的來回往返，買賣打架，離不開也靠不近的人群，山野里的同類，街市上的異種。

    李逵沒有武松的精乖陰狠，他只是覺得憤怒，滿心滿腔的憤怒憋屈，又不知該向哪兒去發(fā)作——那個似笑非笑的大嬸，還是那個大叫野種的小孩兒？憋慌了就炸毛——別惹老子，老子揍你！于是，似乎更坐實了眾人的猜測——沒教養(yǎng)的下賤野種；于是，李逵更鬧不明白眾人歷久彌新的仇視來自何處——我沒惹你們，是你們先惹我的！

    所以，在樂樂眼里，千萬不能讓李逵一個人去街市，肯定會惹出事來的。那個陽光開朗的男孩，對人很好相處很舒服，簡單沒心機(jī)，就是火爆脾氣，不懂圓轉(zhuǎn)和緩，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所以，每次上街市，樂樂都要跟了來，看管著他，不許他惹事。

    在樂樂看來，街市就是街市，一個換東西的地方，好聲好氣的交換完就走，回家去。樂樂對街市沒有任何本該居住于此的感覺，當(dāng)年爺爺抱著她遠(yuǎn)道而來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嬰兒，爺爺告訴眾人自己的兒子媳婦死在了兵荒馬亂中，自己帶著小孫女一路逃亡到此。這是個很正常的解釋，眾人縱然狐疑，也沒有什么想象的空間發(fā)揮的余地。接著，爺爺又婉拒了村長買地建屋的建議，只說自己本就是個獵戶，還是打獵為生的好，就這樣，退避進(jìn)了深山里，只是定時的來街市上出售些毛皮交換些器物。眾人斷斷續(xù)續(xù)的議論了半天，也只能疑惑的說那是個怪人，因為他們估摸不透猜測不定，因為爺爺儀表堂堂氣派非凡，眾人對爺孫倆很是尊敬，暗暗思量說不定是亂世避難的大人物，千萬不能得罪。

    當(dāng)然，這不會惠及李逵。當(dāng)李逵開始幫著爺爺往返買賣，眾人理所當(dāng)然的認(rèn)定他是爺爺?shù)男P；后來，樂樂跟著來了，眾人也只是理所當(dāng)然的認(rèn)為大小姐想出來逛逛。所以，雖然對樂樂很是恭維，對李逵該怎樣還是怎樣。樂樂出聲幫腔了，眾人陪著笑賣個面子；樂樂逛到別處去了，李逵轉(zhuǎn)眼就需要大打出手。結(jié)果，樂樂當(dāng)然是認(rèn)定了一刻也不能不盯緊了，否則鐵定闖禍；李逵當(dāng)然是冤屈到想吐血，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又鬧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