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03-18
冀州安平郡,廣宗之北,葫蘆谷口。
谷口向南立起了三座大寨,從正北、西北、正西三個方向,對廣宗城形成了半面包圍之勢。
而廣宗往東不遠(yuǎn),便是滔滔清河,清河水不算深,河道也不算寬廣,可對于提老挈幼的黃巾軍來說,卻是極難渡過。廣宗北面和西面,便是葫蘆谷口和漢軍的大寨,唯有廣宗南面,一馬平川,又無大軍駐守。
北軍五校的大營內(nèi),盧植正閉目養(yǎng)神,而一身甲胄的童英手執(zhí)長槍佇立在盧植身后,目光平視著前方,保持著應(yīng)有的警惕。
忽然,盧植睜開了眼睛,因為屋外遙遙傳來一陣急促嘈雜的腳步聲,而后又在門外戛然而止。
童英和盧植二人循聲望去,只聽叫腳步聲還摻雜著一個尖銳的男子聲音,聽到這個聲音,兩人互望一眼,不禁皆是蹙起了眉。
須臾,從屋外昂首走進(jìn)一白面無須的矮胖男子,徑直來到屋子當(dāng),望向端坐的盧植。
這個時代的人大都以長髯為美,少有無須之輩,通常而言白面無須是兩類人,其一是還未發(fā)育的孩童,其二便是宮服侍皇上和后宮的官宦,而看這人早已成年,再加上此時他那趾高氣昂、有恃無恐的模樣,不難猜到他屬于后者。
“咱家聽聞將軍二十日前,在葫蘆口大敗黃巾,斬獲無數(shù),當(dāng)真是可喜可賀呀?!眮砣寺曇艏饫?,在空曠的屋子頗不和諧。
“此賴圣上洪恩,大漢天威所致,將士奮勇所為,本是該當(dāng)。不知左大人今日前來是為何事?”盧植不咸不淡的答道,卻是連頭也不抬,看也不看這位“左大人”。
來人便是盧植大軍的監(jiān)軍使者小黃門左豐。這監(jiān)軍使者一職乃是西漢武帝時所置,代表朝廷協(xié)理軍務(wù),督察將帥。
“將軍既破黃巾,何不攻破廣宗,擒拿賊首,以謝圣上?莫非是要擁兵自重不成?”左豐冷聲道。
“左豐,休要如此血口噴人!”聞言,童英怒目橫視來人,呵斥道。
“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不是某些武夫的天下,咱家奉旨前來監(jiān)軍,你又是何人,敢對咱家不敬?”左豐冷哼一聲,臉上閃過一絲蔑意。
“你…”童英正待開口,卻只聽盧植淡淡道:“左大人不用跟小輩計較,有話請說?!?br/>
“北郎將大人,咱家奉旨前來,須得將戰(zhàn)況稟報吾皇。將軍只知固壘息軍,卻遲遲不發(fā)兵攻城,委實讓人遐想萬分。那廣宗城不過彈丸之地,須臾可破,將軍卻……”左豐話說一半,竟然止住,瞇著眼睛望向盧植。
“左大人,軍不比宮,何須如此許多的暗語?!北R植面色不變,緩緩開口道。
“好說,將軍乃是海內(nèi)大儒,想必說話是要算話的。前些時日我軍連番大勝,想必斬獲極為豐富。咱家本居宮,為圣上奔波勞碌自是不在話下??蛇@勞碌奔波之苦,殊為艱辛,將軍博學(xué)聰慧,愛恤麾下,想必是能夠體諒一二的。”
聞言,童英旋即明白了此人的來意,想必是這太監(jiān)是嫌在宮吃得不飽,竟然想來軍下嘴。
“左大人奔波辛苦,來人,去沖壺茶給大人送去,請大人回帳休息?!北R植想也不想的開口答道,大手一揮,顯然是下了逐客令。
左豐驀然色變,大怒道:“盧植,你!”
“放肆,我盧植乃是四府共舉,陛下親拜持節(jié)北郎將,將北軍五校將士,發(fā)天下諸郡兵征討黃巾亂賊!你是何人,竟敢在軍大營直呼我的名諱!當(dāng)真以為我不敢將你軍法從事么!”盧植圓睜雙目,厲聲喝道。他的嗓門本身便是極大,如今含怒出言,須發(fā)皆張,不怒自威,唬得那左豐身子微微一震,嘴囁嚅半天,卻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你區(qū)區(qū)一小黃門,我如何用兵須得你來指手畫腳?”盧植接著說道,“今日且算是你無知初犯,饒你一回,若還敢妄言,定斬不饒!”
左豐被盧植所言呵斥得說不出話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眼底滿是怨毒。
“童英為我將此人攆出去,以后若有人無通稟再敢亂闖我軍大營,杖斃之!”盧植瞥了身旁的童英一眼,童英會意,快步走到左豐身邊,朗聲道,“左大人,請吧!”
左豐目光灼灼的望著盧植許久,咬牙切齒的吐出兩個“好”字,旋即轉(zhuǎn)身出了屋子。
童英望著左豐狼狽離開的背影,頓覺一陣解氣,不過幾個月的軍旅磨練和盧植悉心教導(dǎo),他早已不再是當(dāng)初那個木訥的毛頭小子,情知如今的朝廷里十常侍當(dāng)?shù)?,這個左豐亦是奉了圣旨前來監(jiān)軍,若是被他回去在圣上面前進(jìn)讒,盧植想必會有很大麻煩。
思慮及此,他望向盧植,輕聲說道:“大人…”
盧植似乎知道他說什么,揮手示意童英止聲,臉上一副風(fēng)輕云淡的表情,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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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與盧植大軍遙遙相望的廣宗城內(nèi),矮矮的方城,所有的房屋都已是片瓦不留,屋梁早就被兵士們被搬運到了城墻之上,以備不時之需。
城墻上,脖間圍著黃巾的兵士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在他們臉上看不到背水一戰(zhàn)的決絕之色,反而更多的是沮喪和絕望。
一個城垛的陰影處,三個黃巾士兵湊在一塊,一面躲風(fēng),一面小聲議論著時局。這三人長得都很有特點,一高一矮一胖,高的似柴,矮的似猴,胖的卻像一個大冬瓜。三人靠在一起推推搡搡,就像是一個猴兒拿著一根瘦柴撥動著大冬瓜滾來滾去。
“哎,你知道么,人公將軍從鉅鹿回來了,聽回來的那些兄弟說,這次朝廷是動真格的了,連羽林衛(wèi)都派出來了?!笔莶駢旱吐曇?,緩緩開口。
他言語里的人公將軍,說的是張角的三弟張梁。張角在起義之初自號為“天公將軍”,而將其二弟張寶封為“地公將軍”、三弟張梁封為“人公將軍”。
“當(dāng)然聽說了,鉅鹿來的那些人回城的時候,還是我在那邊守城,聽說是大敗而歸,我看那些人的樣子也像是,一個個都像是丟了魂一樣,有幾個才進(jìn)了城就嚷嚷說是朝廷的羽林衛(wèi)打過來了,結(jié)果被人公將軍下令全部關(guān)起來,只怕現(xiàn)在都還沒放出來。”矮猴兒聽得是連連點頭。
“嗨,鉅鹿敗就敗了,算得了什么啊,你可知道半個月前的葫蘆谷一戰(zhàn)?聽說大賢良師出動五萬黃巾力士,圍殲官軍五千人,還是大敗而歸!你看官軍在城北城西立下三個大寨,何止五千人?說不定明天就開始攻城了,這廣宗還守得住么?”大冬瓜臉上閃過一抹驚恐,身上肥肉一上一下,忐忑
不安。
“噓,小聲點!”瘦柴做了個手勢,張望片刻,確定四下無人,“這些事情怎能胡亂開口,難道你不怕人公將軍把你也抓起來?”
“對啊,我聽說那些朝廷兵士現(xiàn)在是在建筑攔擋、挖掘壕溝,看樣子并沒有打算這么快攻城?!卑飪焊胶偷馈?br/>
“可是這么耗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啊,這么多人擠在這里,這么多張嘴要吃飯,哪里來這么多糧食??!”大冬瓜憂心忡忡,三人之就數(shù)他食量最大,可是已經(jīng)有三天沒吃飽飯了。
“吃,你就知道吃!”瘦柴狠狠瞪了大冬瓜一眼,伸手在他腰間的肥肉上狠狠掐了一把,“再吃下去,我怕到時逃命的時候你拉最后,被朝廷抓住了,被…”
瘦柴面色一凜,右掌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做出砍頭的動作。
“既然如此,不然我們就先…”大冬瓜渾身一哆嗦,喘了口氣,像是下定決心地道,“要不然我們先逃了吧!”
“逃?我看你往哪兒逃!”
話音剛落,身后卻是傳來一聲厲喝,三個人惶恐的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高大人影從不遠(yuǎn)處的黑暗緩緩走來。待到走得近了,城頭的風(fēng)燈將他的左臉頰照亮,猙獰的面孔忽明忽暗,就如索命的無常一般。
當(dāng)這三人看清來人的時候,卻比看到黑白無常還要驚恐些,瘦柴和矮猴兒嘴囁嚅著:“人…人公將軍!”
大冬瓜卻是雙股戰(zhàn)戰(zhàn),驀地跌倒在地。
來人再往前一步,風(fēng)燈的光亮將他的臉完全照亮,正如兩人所言,來的便是黃巾軍的人公將軍張梁。張梁身后還有十來個手執(zhí)環(huán)首刀的黃巾力士,冷冽的刀光從三人眼劃過,讓人陣陣膽寒。
“大敵當(dāng)前,你等竟是在此處胡言亂語,擾亂軍心!”張梁冷眼投向跌坐在地的大冬瓜,一聲厲喝,“該當(dāng)何罪!”
“人公將軍,饒命啊,饒命?。 笔莶窈桶飪和瑫r跪在地上,不住求饒。
“來人將這三人押下去!”張梁右腳飛起,嘭嘭踢倒三人,厲聲喝道。
望著三人慘叫著被拖下去,本是為巡城而來的張梁頓時再無巡城興致,徑直下了城頭,舉步向城北縣衙而去??h衙后院頗為僻靜,保存也堪稱完好——此時的廣宗城,幾乎是瓦片不留了。后院的三間矮房透出星星燈火,看樣子屋主也非奢侈之人。
張梁走到屋外,輕叩了兩下門扉,屋內(nèi)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進(jìn)來?!?br/>
張梁推門而入,只見黯淡的火光里,張角正好整以暇的坐于一方案邊上,抬頭望著自己。
“大哥?!睆埩撼傲斯笆?,坐到了張角的對首。
“三弟你不是帶人巡城去了么,如何這么快便回轉(zhuǎn)了?”張角輕聲道。
“方才兄弟巡夜,發(fā)現(xiàn)兵士斗志已然喪失,再這么下去,遲早不戰(zhàn)自潰啊?!睆埩簠s是陰沉著臉,開口說道。
“放心吧,古語有云:船到橋頭自然直。這幾年什么樣的大風(fēng)大浪我們兄弟三人沒有見過?”見張梁面帶憂色,張角卻是不自覺的淡淡一笑道。
“可是大哥…”張梁似乎還有話要說。
“放心吧,不出三日,官軍必然會自亂陣腳!”張角搖了搖頭止住張梁的話頭,篤定的說道。
張梁有些詫異的望向張角,而張角卻不再解釋,只是嘴角露出了一抹神秘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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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已經(jīng)有點夏天的感覺。春季的**漸漸到了尾聲,大片的綠色取代了姹紫嫣紅的大地。只是在冀州之地,原本應(yīng)該是泛黃的大片麥田因為多年戰(zhàn)亂而變得荒蕪,到處都是荒蕪的雜草,甚至在其還能尋到一兩具早已風(fēng)干的枯骨。
深夜,月明星稀,白茫茫的大地映襯著一種幽明慘白之色,廣宗以西萬籟寂靜,洛水靜靜的流淌著,一切看似與往常并無差別,只是平日里此起彼伏的蛙鳴今夜卻是遍尋不到了。
“童英,廣宗城可有異動?”葫蘆谷口的小屋之內(nèi),盧植抿了一口清茶,緩聲問道。
“回大人,并無異動?!闭驹谒砗蟮耐⒐笆执鸬?。
“哦,是么?”盧植放下茶盞,開口道,“區(qū)區(qū)廣宗,彈丸之地,如今這些黃巾賊人已無外援,固守絕非上策?這個張角,難不成另有良計不成?”
“大人…”童英正待開口,屋外卻有一人徑直走了進(jìn)來。二人不約而同的朝來人望去,但見那左豐大搖大擺的站在帳,冷笑著望向盧植。
“大膽,未經(jīng)大人傳喚,你竟敢擅闖…”見來人是左豐,童英不由厲聲喝道。
左豐卻是神色傲慢的從鼓鼓囊囊的胸口懷取出一物,高舉過頭,尖聲道:“盧植接旨!”
盧植先是一愣,待到看清左豐手里拿著的是一金色綢軸,趕緊起身拱手道:“臣盧植接旨。”
“悉聞北郎將擁兵自重,欲圖不軌,然盧公子干素為清高,深孚眾望。朕不欲加害功臣名士,特命黃門左豐,迎歸北郎將回京,徹查此事!”左豐尖利的嗓音在帳久久回蕩,稍許安靜下來,帳竟是安靜無比,呼吸可聞。
“左豐你好大的膽子,竟然連圣旨都敢偽造了?!倍矶s是抬起頭,大聲道,“我等又不是三歲孩兒,你這些時日皆是在軍,從未離開半步,這皇上的圣旨如何請來的?”
“哼。”左豐冷哼一聲,并不答話,只是兩眼看向臉色微白的盧植,開口道,“此道圣旨乃是張讓張大人親自派人從洛陽送來的,爾等若是不信,接旨一觀便知真假!”左豐將圣旨遞到盧植胸口,盧植雙手接過,緩緩打開來,但見那綢卷上隸書工整,下角更是蓋著一方鮮紅的大印——“受命于天/既壽永昌”!
盧植自然不是第一次見到圣旨,對于這玉璽印記的模樣更是了然于胸,這傳國玉璽原本乃是由和氏璧所作,為秦國玉璽,漢高祖劉邦滅秦得天下后,子嬰將玉璽獻(xiàn)給了劉邦,玉璽成為“漢傳國寶”。西漢末年,王莽篡位,當(dāng)時的皇帝劉嬰僅兩歲,傳國玉璽由王莽的姑母漢孝元太后代管。王莽命大臣王舜向孝元太后索取傳國玉璽,孝元太后身為漢朝的皇太后心向漢室,被逼不過,一怒之下將此鎮(zhèn)國之寶擲于地上,從而摔壞了玉璽的一角,后來王莽用黃金鑲補(bǔ),但無濟(jì)于事,還是留下了缺痕。東漢光武帝劉秀打敗了王莽,奪回傳國玉璽,此璽又成了漢家天下的象征。
而如今這印記上那缺痕清晰可見,這是決計造不了假的。
盧植臉色一陣漲紅,一陣蒼白,數(shù)度之后,終于手捧著圣旨緩緩拜倒:
“罪臣盧植,領(lǐng)旨,吾皇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