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那個。對，還有這臺，磨蹭什么，就你面前那臺。搬了！全給我搬了！統(tǒng)統(tǒng)都給我搬走！??！”伴隨著此起披伏的吆喝聲，是一臺臺大型機械從自己的眼前不斷消失。

    王德看著那一臺臺高價購買的大型機械設(shè)備就這么從自己的眼前消失，臉上并未有任何的憤慨、激動之色，相反的此時王德的臉上甚至可以說得上是面無表情。

    可是，那一雙遍布了血絲的雙眸卻又無時無刻不再向人訴說著此刻王德內(nèi)心當中的煎熬與痛楚。

    王德已經(jīng)不記得這是第幾天了，從收到法院判那一張判決書到現(xiàn)在，公司里名下的不動產(chǎn)就開始被清算了。各輛轎車、運輸車、庫存貨、辦公用品等等等等被一波一波的人拉走。

    緊隨其后又是一波波人對公司名下的各辦公樓、住宿樓、生產(chǎn)廠房等樓房進行清算，在這期間王德名下各個豪宅，豪車同樣進行這般流程操作，但凡有點價值的各種奢侈品一概不能幸免。

    到如今，王德都不記得這是第幾批人了，這些人的目標很簡單，就是生產(chǎn)車間里面的各種大型器械。

    “咔嚓！”

    一簇火苗自面前點燃，王德獨自一人蹲在廠房的某個角落里，頗有種蕭瑟的感覺，他所能做的就是深深的悶了一口煙氣，而后漠然的吐出陣陣煙霧出來。

    不知不覺，天色漸晚，王德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到底抽了多少煙了。下意識，當王德再次從自己的口袋掏出煙盒準備拿煙的時候，赫然發(fā)現(xiàn)里面早已經(jīng)空空如也。

    王德愣愣的看著手中只剩一點煙屑的煙盒，無聲的嘆息之后五指一握便將著煙盒捏成了紙團而后隨意的扔了出去。

    “踏…”

    一聲腳踏聲驟然出現(xiàn)，一雙黑亮得發(fā)光的皮鞋緊接著出現(xiàn)在王德眼中。

    “王總，給?！痹谶@雙皮鞋站穩(wěn)之后，是一根香煙和一雙短肥的手掌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

    王德緩緩抬頭，這才看清楚原來是此次過來清算自己這些大型機械設(shè)備的帶頭人陳天輝。

    其實王德自己也明白自己之所以會破產(chǎn)也是被一群人給陰了，而眼前這個滿面笑容的陳天輝就有一份。不過，那又如何？王德并未甩開陳天輝的手掌，反而理所當然的收下對方遞過來的香煙將其點上。

    這個世界就是個人吃人的世界，在原始財富積累到一定程度之后你若還不能擺脫暴發(fā)戶的身份沖刺富豪圈里面去的話，那你注定要被其他暴發(fā)戶兼?zhèn)洹?br/>
    所謂的傲骨并不能當飯吃，那不置可否的傲氣也不能變現(xiàn)成現(xiàn)金。

    “都搬完了嗎？”直到這時候王德才發(fā)現(xiàn)原本繚繞在廠房里面那嘈雜喧嘩的聲音早已經(jīng)消失。

    “恩，一、三、四樓所有的生產(chǎn)設(shè)備都搬完了。”陳天輝點了點頭，卻是學(xué)著王德那毫無講究的形象直接蹲在了王德身邊也開始了抽煙的行列。

    在猛然抽了幾口大煙之后，陳天輝見對方默不出聲這才開口說道：“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還能有什么打算？跑遍了各個銀行，走遍了各個關(guān)系都沒有人愿意繼續(xù)借錢讓我償還即將到期的銀行債務(wù)。如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拍賣清算掉了，在收到判決書的那一刻起我在這個城市就已經(jīng)是一無所有了?！蓖醯履某榱藥卓跓?，緩緩出去這才繼續(xù)說道：“還好我是去年才被你們盯上的，要是再前年或者大前年甚至更早的話，我想我只能跳樓去了?！?br/>
    盡管王德說得風(fēng)輕云淡的樣子，但陳天輝卻是明白，若不是自己等人盯上王德的時間尚短，若不是王德之前的幾年里還算‘生意興隆’的話，此刻的王德就不是簡簡單單破產(chǎn)這么一回事了。

    話又說回來了，自己一伙人和王德也沒生死大仇的，做生意賺錢的無非就是想從暴發(fā)戶轉(zhuǎn)型到富豪行列當中去而已，只不過王德時運不濟撞到了自己一伙人的槍口上罷了。

    這其實沒什么，整個市場經(jīng)濟時時刻刻都有人在經(jīng)歷破產(chǎn)，與之相反的無時無刻也有人在‘充實’自己。不巧，王德就是那個在經(jīng)歷破產(chǎn)的人。而自己，就是那個踏著王德的產(chǎn)業(yè)繼續(xù)‘充實’自己的另一類人。

    “我把車子開回老家去了，告訴李江一聲，過段時間派人去取車吧?！?br/>
    結(jié)束了，一切又回到了起點。這一刻，王德似乎想通了所有，雙眸之中原本血紅的眼絲竟?jié)u漸的褪去，一股無拘無束的感覺驟然涌現(xiàn)心頭將原本的蕭瑟與失意盡數(shù)驅(qū)散出去。

    見王德起身準備離開，不知道為什么陳天輝這一刻從對方的背影當中竟看不出任何的蕭瑟與失意，莫名的他忽然開口說道：“今日一別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見，正好我車上還有幾條煙，就當是為你踐行了？”

    當王德風(fēng)塵仆仆的回到自己出生的鄉(xiāng)下老宅已是兩天之后的事情。

    望著眼前這破敗的老宅，王德有許許多多的感慨，可當這些感慨全部交織、糾纏在一起的時候，王德所表現(xiàn)出來的神色反而充滿的淡然與淡漠。

    身為棄嬰的王德從小就跟著自己的奶奶過日子，對于拋棄自己離家出走另謀幸福的生母，可以說王德毫無印象可言，甚至于這么多年下來王德都不曾萌生去見一面生母的念頭。

    至于生父，也比生母好不到哪去。在自己生母拋家棄子之后沒多久就另立家室，對于自己的存在不置可否，好像全當自己不存在一樣，稱得上是任憑自己自生自滅。

    若非還有一個憐惜自己的奶奶在世，怕是自己都活不過嬰孩時期就得過早夭折了。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jīng)過去了，伴隨著奶奶的過世，這座老宅自然而然的也被奶奶轉(zhuǎn)到了自己名下。不得不說李江、陳天輝那幫人還算厚道，至少這座老宅他們就沒打過什么主意。

    當然，宅基地的房子也不是那么好搶的，何況在王德看來以他們的身家也看不上這么一座偏遠山區(qū)里面的破敗老宅，這也就是這些年做生意下來所養(yǎng)成的換位思考了。

    王德定定的看了眼面前遍布蛛絲的實木大門，門神的貼紙早已沒了顏色，其上門神的樣貌同樣也是若隱若現(xiàn)，只一眼便知這老宅已經(jīng)很久沒人進來過了。

    “吱呀……”

    伴隨著王德緩緩?fù)崎_沒有上鎖的實木大門，映入眼中的是一片荒蕪的前庭。半丈來高的野草占據(jù)了主要的空間，一株十米來高的芒果樹顯而易見。

    如今這鄉(xiāng)村沒多少人，早些年前為了修水庫搬遷出去不少戶人家，頗為諷刺的是整個鄉(xiāng)村就只有三戶人家沒在搬遷的規(guī)劃當中，而眼前這座老宅就是其中之一。

    就這么只剩三戶人家簡直是名存實亡的鄉(xiāng)村，這老宅其實上不上鎖也都一樣了。

    當大門被推開的那一刻，當王德看見這桃樹的一剎那，王德嘴角莫名的微微上揚。猶記得這是小時候奶奶帶著王德親手摘下的，隨著這十多年的四處奔波，不成想這桃樹已算得上是參天大樹了。

    只是，相比于這株桃樹的蒸蒸日上，如今的自己卻是江河日下。當真是時過境遷，世事無常啊…

    穿越前庭，王德推開了正門，一張布滿灰塵的八仙桌上除了那個小小的香爐已是一無所有。視線上移，除了毫無印象的爺爺遺照之外，王德看見了面帶微笑的奶奶遺照。

    在那么一瞬間，王德眼中似乎有那么一絲濕潤，只是下一刻卻又不復(fù)存在。

    先是不顧衣袖的污垢隨手將八仙桌上的灰塵擦拭干凈，而后將自己背后的背包放在桌上，取出早已備好的燒鴨，鹵味、水果一一擺放上去，之后又取出一包蠟燭拿出一對點上，在這之后又是一包高香拿出三根點上，禮敬后這才插到香爐里面。

    望了眼空蕩蕩的正廳，王德無奈的搖了搖頭灑然一笑。王德一直記得奶奶是個念舊的人，就在奶奶過世的時候，這老宅里面一切與奶奶有關(guān)的東西基本都被王德燒掉了。現(xiàn)在想想，當初的一片心意，如今自己這是要睡哪里?。?br/>
    “看來還得去鎮(zhèn)上找人將這老宅修葺一番了…”穿過正廳，后院當中同樣長滿了野草，密布叢生的當真是無所不在。

    兩天前當王德從自己公司離開的時候，陳天輝除了送自己幾條香煙之外，更是意外的不知從哪里取來十萬的現(xiàn)金送給了王德。對于這些王德也不推辭什么，相比起自己失去的產(chǎn)業(yè)，這十萬現(xiàn)金王德也是拿得心安理得。

    “好久沒喝過自家水了…”趕了兩天的路程，這時候王德想起來這老宅后院可是有一口水井的，當下?lián)荛_野草循著記憶找到了這口水井。

    井邊，一根繩索，尾端一個水桶。也不見怪，當下一手攥起繩索，一手將系有繩索的水桶扔了下去。

    收繩間，一陣水聲淘淘傳出，清澈井水盛于水桶之中在陽光照射下泛動光波。只是，王德未曾注意這光波之中一點金色光芒尤為絢麗。

    ‘嘩啦’一聲雙手勺出一片井水，連帶那一點金色光芒同時被王德吞入腹中。值此時，還未來得及品味自家井水的滋味，王德已是雙眼一黑忘記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