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街集，沈崇陽幾人悠閑散步?！澳阏f這三皇子，做事怎這般不來由頭，一句話，就讓我們餐宿街頭?！鼻刂訜o精打采地抱怨著。

    沈崇陽白了他一眼，悠悠其神“得虧我拉著你們，要不然你們又得壞事兒?！?，秦柱子立刻反駁，滿臉的不服氣“嘿，我們怎么就……”，話還沒說完，沈崇陽立刻將手按在他的肩頭，略微低了低身形，撇著眼看了看為一支簪花忘乎所以的荼香薇“你怎么如此不開竅?！?br/>
    秦柱子撥開他的手，毫不在意“何意？”，沈崇陽故作高深“你覺得任天笑如何？”，“同村長大，為人做事，自然沒得說?！鼻刂硬幻魉?。

    “心性沉穩(wěn)，遠在我們之上?！鄙虺珀柋硎举澩?，可話鋒突然一轉“可他卻甘愿為一個外門弟子，你說這是為何？”，思索良久，秦柱子終于反應過來“你是說……”

    沈崇陽再次拍了拍秦柱子的肩頭“高人，可從來不會主動顯山露水，你以為這清河暗集，為何而建，又因何能夠建起?！?br/>
    秦柱子點頭表示贊同，他從未考慮得如此深遠，對他而言，當下便是最好“你這是準備要攀高枝兒了？”，“這叫利益共贏，你懂個屁?！鄙虺珀柎蛑∷惚P，已有了些許計劃。

    秦柱子來了一絲興趣“嗯？如何共贏？”，沈崇陽闊袖一甩“秘密?！?br/>
    剛要繼續(xù)爭論，沈崇陽眼里卻突然放出兩道光來“唉，你看前面，又起了爭執(zhí)?！?，沈崇陽愛看熱鬧是怎么也改變不了，轉瞬間便擠入人群。無奈地搖了搖頭，秦柱子尾隨著他，人群中又是兩人耍猴一般地爭搶寶物。

    一只手搭上閣樓櫞欄，郁清河看著嬉鬧的三人“真的想清楚了？”，任天笑走上前去“這是我必須要做的。”，“兩成天時，兩成地利加上這兩成人和，我倒覺得，我的勝算很大?！庇羟搴友凵裼七h深長。

    白秋和鶴守長老相繼走了出來。“這清河暗集終究是把雙刃劍，三皇子不擔心傷了自己？”白秋想得有些長遠。

    “這要看誰是執(zhí)劍之人?！比首雍敛辉谝狻Ｒ彩敲靼自捴兄?，白秋沒再說什么。

    幾人下了閣樓，秦柱子等人迎了上去，低語幾聲，行程終究還是要繼續(xù)的。回過頭，三皇子最后望了一眼閣樓，出了城，乘舟而行，已經不是來的路了。

    他們剛走，閣樓七層又走出來個人，眼神有種說不出的深邃“要變天了?！?，“本以為三皇子無心皇權，做這暗城城主，已是莫大的出息了?！北澈蟮挠窆诠愈椕及缀槂骸?br/>
    “作何打算？”那人眼中更加深邃?！皰伿矍搴影导匈Y產，退一步為安。”鷹眉狐臉兒的公子輕笑一聲?！俺疑岬茫俊蹦侨丝床怀鱿才?，也跟著輕笑一聲。

    “舍不得又能怎么辦，可不比二城主，十七歲便從長輩手中接過這城主之位，打理的可是井井有條?！柄椇槂汗室鈸Q了種腔調?！澳氵@不也在接手？”從始至終，從未見過二城主多話。

    鷹狐臉兒不知如何接話，話語間已然敗了一招。上前幾步，兩人并行“說到底，這里終歸見不得光?！?br/>
    金沙城，本就是在罪惡之上建立的。滿朝文武，誰的身上還不帶點葷腥味，奈何釗越以法治國，想將這葷腥味吃下去，總得洗白了不是。若三皇子只是個城主，那自然得分出一杯羹，但若是君，要的可不止是九十九。

    “生意人分三等，下者掌財，中者經商，上者控局。生意也分三等，一成把握往往意味著九成收益，五成把握的，收益也只有五成，九成把握，最后卻只有一成收益。你覺得哪種最適合你我？”二城主身上的披風被微微帶起。

    思索一陣?！肮贿€是二城主?！柄椇槂汗邮种姓凵纫磺茫⑽⑾蛩菹?。

    不起眼的一處湖泊拐角，刺眼的日光讓眾人一陣目眩，卻說不出的舒服，終于又得見了太陽?！叭首樱阌X得可行？”沈崇陽嬉笑著問道。三皇子回頭，輕聲一笑，干脆做在了船頭上“詳細說來?！?br/>
    “我見清河集上，時常有人同爭一個寶物，干脆，直接將這放在明面上來，價高者得之?！?，秦柱子立刻插話“一兩個人已經夠頭疼的，你還準備放在明面兒上，怎么，明搶？”

    三皇子卻饒有興趣，輕敲手指“說下去。”，“你看，這寶物能讓多人爭搶，證明什么，證明這寶貝稀有，珍貴，更有可能面臨有市無價。不是喜歡搶嗎，那就拿錢來砸呀，別人出價五十萬兩，你出五十一萬兩，寶貝自然歸你，有需求，有競爭，掙的，就是其中的門道。”沈崇陽說得眉飛色舞，恨不得立刻就去操辦。

    “若有人故意抬高價格呢。”三皇子疑慮道。“生意，本來就是一個愿打一個愿挨的事，抬高價格，我們又不會有損失?！鄙虺珀柪硭鶓數?。

    “可曾想過商會名稱？”三皇子問道?！霸缇拖牒昧??！鄙虺珀柌活櫞砘蝿樱瑏淼饺首由砼浴熬徒凶鞲倢殨?，我們可以自己張羅奇珍異寶，也可接收委托，我們從中收取傭金。會場中，寶物先有一個起始價，每次加價，只設立一個下限，叫出最高價者，給出三息時間，若沒人加價，就算競寶成功。這樣，既能將寶物賣出高價，又避免了不必要的紛爭，何樂而不為呢?！?br/>
    “有寶物人家自己就能賣，為何要委托于你呀?！鼻刂颖梢牡卣f道?！安皇钦f了嘛，在我們這兒，能將寶物價格賣得更高，傭金收得低些，大家都賺，還有什么不滿足的。”沈崇陽嘴幾乎都沒停過，口干舌燥也絲毫不在乎。

    荼香薇拿著一根樹枝撥水，幽幽地來了一句“唉，真是掉錢眼兒里了?！?，沒想到的是，三皇子也幽幽地來了一句“準了。”

    驚訝之下，沈崇陽差點沒站穩(wěn)，福至之驀也“當真？”，三皇子認真盯著他“當真?！?br/>
    怕沈崇陽不信，三皇子繼續(xù)說道“起始金額三千萬兩，可夠？”，沈崇陽吞著口水，點頭如搗蒜“夠夠夠……”

    “那就南下歸來？”

    “聽三皇子吩咐?！鄙虺珀栆荒樞靶?。

    “那接下來，汴安城。”三皇子起身，轉身望著湖水碧波。

    晴空萬里，五百鐵騎踏馬南行，任天笑心緒再難平靜。這一成人和來自何處，自然不會是初出茅廬的他，縱然威名已過去二十多年，經歷了二十多年歲月的洗禮，卻依舊能使郁清河再加一成人和。頗具諷刺，他要走父親的老路了。

    清河暗集上，他只問了一個問題，若當世沒有其父，釗越當是如何。郁清河回答，若當世沒有臨淵將軍，釗越國境，至少減去十五州。

    其父當真是世間最強？那他又為何要偏安一隅。金戈鐵馬，是為誰爭的天下？父親終其一生，無處尋的，又是什么。

    白秋的心情，此時不知該如何形容。徒兒終究要走他的路了，是欣慰？但心中那點不舍，算怎么一回事。雖然不愿意承認，但郁清河也算他半個徒弟，當執(zhí)天下，又算不算得上鮮衣怒馬。

    一日三百里，行至泰安城，人疲馬倦，驛站安排將士住下，當空星疏云淡，白秋空杯邀月。三皇子走上前，將酒斟滿“任天笑是跟您學的？”，“何意？”白秋一聲嘆息。“一樣的多愁善感，一樣的傷春悲秋?！?br/>
    “一個人一種世態(tài)，傷的春不一樣，悲的秋也不一樣?！卑浊锾ь^看著明月“三皇子怎么關心起這個?！?br/>
    “白執(zhí)事還是這般客氣，既拜你為師，當以師禮相待，叫我清河即可?！比首虞p笑一聲。“沒人當真的?！卑浊镉謬@了口氣。“可我當真了?！庇羟搴油瑯油蛎髟隆叭舨皇巧碓诨始遥乙欢〞莻€好徒兒?！?br/>
    無話，白秋靜靜望著明月，“無論此后時局如何，還請三皇子保全天笑?！辈恢獜暮稳フf，白秋選擇直接了當?！肮唬讏?zhí)事還是喜愛天笑師兄?！庇羟搴诱{侃，提杯飲下濁酒。

    “三皇子勿怪，我只是不知這天下當行不當行。”白秋又是一陣惆悵。三皇子思索一陣，由低語輕笑轉為開懷大笑，又將酒杯倒?jié)M“天下，誰人不當行?！?br/>
    任天笑靠著另一側的漆柱，手中提著酒壺，怔怔望著天色，同看一輪明月，卻忘了，酒壺始終沒有拆封。

    隱約間，聽見白秋向郁清河問話“來這泰安城，不止是路過吧？”，郁清河答道“也沒什么，聽聞泰安城的餃子最為出名，想吃頓餃子?！?br/>
    夜深人靜，早該歇息了，卻無一人能有睡意，朦朧月色，比美人還美上幾分。

    泰安城國泰民安，為薛成恩薛左相封地，文官治理出來的城，處處體現著一股祥和。麥芒吐蕊，稞葉不時沙沙作響，不逢年不過節(jié)，卻有一處地方支起鐵鍋數口，熱氣騰騰的餃子，香氣直溢鼻腔。五百將士三五成群坐著，茴香鹿肉為餡，郁清河夾起一塊，被燙了嘴卻怎么也不肯吐。

    “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兒了?！庇羟搴油蚴孔?，卻沒一人動筷子?！澳愣嗌倌隂]吃過餃子了?！币粋€士兵望著陶碗，也不知在問誰。

    “八年，離開家就再也沒吃過。”一士兵不自覺滴落淚滴，淚水滴落碗中?！叭巳硕寄艹陨巷溩樱摱嗪?。”倒不是故意煽情，士之所愿，不當是如此。

    平靜之下，這些士兵心中有了別樣的感覺。薛成恩不知什么時候來到了三皇子身旁“今日之后，這些士兵都會記得，三皇子請他們吃了餃子?！?，“餃子隨時都有，但我釗越國，有多少個泰安城？”三皇子問道。

    “得看有多少個清河皇子?！毖Τ啥髂闷鹜?，為自己盛上?！帮溩涌蓪ψ笙辔缚冢俊庇羟搴臃畔峦肟?，細品著余香。

    “我這還沒入口，問這話，早了些?！毖Τ啥鬏p笑?！肮治?，餃子沒到火候。”郁清河嘆息一聲?！疤┌渤墙衲晔粘珊茫Ｊ毓烙嬆艽嫒f石糧食，加上去年存糧，一共六萬八千石?！毖Τ啥黝H為自豪。

    “極好，父皇可以放心了?！庇羟搴釉俅慰聪蛞槐妼⑹浚曇舾甙簬追帧霸趺?，這餃子不合胃口?！?br/>
    “謝三皇子恩賜！”聲音整齊劃一，接著，便是狼吞虎咽。幾名仙家弟子，心里有了別樣的感覺。

    “接下來去哪兒？”薛成恩問道?！按蠛煤由?，一路南下，可看遍風景。”郁清河望向遠方。

    未止步，一行鐵蹄放慢了些，郁清河勒馬回望。城門樓隱隱約約，城上薛成恩望了許久。“朝堂上皆是薛成恩該多好。”三皇子忍不住感慨。馬蹄輕踏，任天笑主動與他并肩“天下，當行?！?br/>
    四目相對，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郁清河突然拉弓搭箭，如天鵬展翅，金光順著臂膀流轉至手腕，在箭矢上蓄力，弦音一響，磅礴之勢呼嘯而出，三百步外的密林，沙塵卷入林中，邪風吹彎了樹梢，闊葉沙沙作響，從樹身上掉下來一個人，胸前的黑箭只留兩寸翎羽，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淡然一笑，緩緩收起長弓，回身，繼續(xù)趕路。

    “你這是給薛左相出了個難題呀?！卑浊锏_口。“薛左相畢竟是薛左相，難不住他的?！庇羟搴雍敛辉谝狻?br/>
    薛成恩立身城頭，眼神微瞇“去看看，哪家的獵戶，怎么這般不小心?！保勘I命下去，林中，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如同黑鴉一般，沒去收拾同類遺體，一個手勢揮下，眾人隱入林間，不知去向。

    一日半后，七皇子橫臥在龍鯉闊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支旋紋箭“這是在向我宣戰(zhàn)，三哥終于接招了?！保f著，將旋紋箭投在十步以外的青瓷花瓶中。

    “還有一事?！卑敌l(wèi)稟奏道“薛成恩今日午時進京，直接面見了皇帝?！保呋首友凵褚环A，坐直了身子“看來，我也得出去走走了?！?br/>
    天下，真該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