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山位于昆侖虛西面,屬于青海一脈的旁支。這里比起中原大地不知道艱苦多少倍,早晚溫差極大,時常早上霜霧漫天,中午烈日炎炎,晚間卻又飄起細(xì)雪。小屋山從底部一直向上,跨越了數(shù)個溫度帶,所以植被種類異常豐富,生活期間的動物也十分奇特。
就拿青海道人手中這只酒葫蘆來說,便是小屋山中段云海望風(fēng)崖上特產(chǎn)的植物。這種葫蘆外形比中原大陸上的普通葫蘆小了一半,因為氣候和地理原因生長方式非常奇特。這種葫蘆自然有一個與眾不同的名字:醉天。栽培這種植物,需要特定的巖石地貌,巖石結(jié)構(gòu)不能太硬,又不能太軟,必須是小屋山云海望風(fēng)崖的砂巖層地貌方才合適。醉天葫蘆天生好酒,需得是農(nóng)家新釀,綠蟻為佳,調(diào)和山中億萬年的雪域泉水,每日澆灌。澆灌時不能一瓢潑灑,因為地表是砂巖,一瓢下去液體便隨著石縫消耗掉了,必須要一人用濕巾繞在醉天葫蘆的藤蔓上,緩緩澆注,用時少說也得小半個時辰。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第七載花開如繁星,次年花粉成熟,得到小屋山上特有的醉天燕尾蝶授粉,第九年上方才能結(jié)出小葫蘆。再等葫蘆逐年長大,又不知道要花費多少時光。
期間最難得一步便是醉天燕尾蝶授粉,因為這種蝴蝶在地底存活十九年,一朝破繭成蝶,飛上云海望風(fēng)崖后只能活不足三個時辰。在這三個時辰中,它們要采集花蜜,讓體力達(dá)到巔峰,然后雙雙交配,繁育后代。若是這一天遇到刮大風(fēng)下大雨甚至是落暴雪,蝴蝶立刻就會斃命,根本就來不及授粉。而小屋山的天氣……向來都是變幻不定。
青海道人目測手中這只醉天葫蘆,少說也有五生長時長,個頭差不多與普通信鴿一般大。醉天葫蘆極難培育,但是也有一個天大的好處。凡是將成型的葫蘆摘下來掏空內(nèi)膽,采用特定的烘焙方式制作成器具,只需往葫蘆里注入清澈水源,片刻之間便能得到絕世瓊漿。這種神奇變化源自醉天葫蘆從小吸收酒精,天然自帶三分酒氣。從醉天葫蘆里倒出來的液體,雖說不能稱為烈酒,但是絕對美味,仿佛上古酒神賜給世人的上品佳釀:此物只應(yīng)天上有,人間哪得聞幾回?
遙想起當(dāng)年黃二為了求得這么一支醉天葫蘆制成的酒具,居然提出用黃崗十三刀刀法來交換。長袖道人這才半推半就地將一支教門中珍藏多年的醉天大葫蘆贈送給他,事后還常常跟青海道人抱怨,連連說這筆生意做虧了。
青海道人手中這支醉天葫蘆比起被黃二換去的那一支要小很多,然而亦非凡品,若是拿到中原皇城集市上拍賣,估摸著少說可以換一座南方小型的鐵礦山,或者京城里中等規(guī)模的賭坊,亦或是北國游牧民族貴族手中的數(shù)百頭優(yōu)質(zhì)長毛綿羊。
青海道人將醉天葫蘆輕輕放回原位,繼續(xù)沿著山道前進(jìn),此番登臨小屋山,不是賞花詠月。
山道盡頭,石凳上坐著一個青年道士。青年道士望見老人蹣跚而來,遠(yuǎn)遠(yuǎn)地便起身恭迎。老人走近后,青年道士躬身施禮,也不言語,比了一個手勢,意思很明顯:請跟我來。
老人跟在青年道士身后,氣息平穩(wěn),暗中觀察青年道士的修為,看不出有什么奇特之處。老人心氣微微有些下沉,想這青年道士目測也有二十多歲了,看他舉手投足之間應(yīng)該是從小就投入門下,怎么如此長的時間里,竟然于修真境界上還比不上尋常教派的中流弟子?
青海道人貴為一教之主,跟在青年道士后面,詢問道,童兒,你師父可還好?青海道人年逾百歲,叫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為孩童,自然不足為過。
不料青年道士頭都沒有回,繼續(xù)向前步行,步伐十分平穩(wěn),甚至連步距都整齊劃一,沒有哪一步多半分,也沒有哪一步短半分。
青海道人又問道,你師父知道我今日會來?
青年道士依然沒有反應(yīng)。
走過山脊青云登天臺階,青年道人才停下腳步,轉(zhuǎn)身比劃一個動作,示意老人稍候。然后他沿著旁邊一條極窄的上古棧道繞到山巖后面,一盞茶功夫方才再次出現(xiàn),背上多了一只黑脊山羚羊,看來這便是今晚用來招待貴客的食物。
青海道人還想問點什么,卻終于沒有問出口,只是靜靜地跟在啞巴道士后面繼續(xù)前行。
黃昏晚,火云逐漸收斂,暮色蒼茫,隨即便會出現(xiàn)漫天繁星。今天小屋山氣象很好,所以夜間必然明月當(dāng)空,群星環(huán)繞,霄漢微微,銀河燦燦。
老人忽然想起一句古詩:梅花香自苦寒來。
梅花,梅花,苦寒之地方顯胸懷廣大,氣象萬千。
老人看了一眼天邊最后一抹紅云,又看了看前方帶路的青年道士,覺得他其實并不像人們以為的那樣苦悶。天為被,地為席,星漢為棋局,醉里挑燈閑時弄劍,自有一段不世出的清凈?;蛟S這樣的生活對于他來說恰恰是最合適的。何必又非得要像玄冰子那樣成天操碎了心腸,到頭來還不為教中諸多長老待見,常常受到暗中陷害。
想起玄冰子來,青海道人嘴角微露滿意之色。在徒孫輩中,玄冰子應(yīng)該算得上教中第一人,幫扶其恩師長袖道人執(zhí)掌教務(wù),大膽改革,業(yè)績逐漸顯現(xiàn),修真天賦也極其高,加之跟他師傅一樣毅力驚人,功法境界與日俱增,不出十載必能超過他老師,更兼此子為人老成持重,尊師重道,絕對是寂滅之后將青海一門全權(quán)托付的最佳人選。
但是很快老人眼神中又泛起苦惱。這苦惱,便與玄冰子此次跟隨長袖道人前往樺木鎮(zhèn)有關(guān)……
青年道士帶領(lǐng)老人來到小屋山山頂上的一處平地。借著黃昏最后一抹光亮,老人環(huán)視一番,只見淺草才能沒馬蹄,一座石質(zhì)小樓座落期間,小樓前有一堆篝火,猜想是用來烤全羊的。篝火旁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大一小,都在忙碌著什么,應(yīng)該是在為接下來燒烤大宴做準(zhǔn)備。老人聲音有些顫顫巍巍,這樣他自己都感到頗為意外,為什么自己的聲音會帶著幾分傷感甚至是哭訴:“梅郎……梅郎……為師來了……”
二十多年不見,老人還是習(xí)慣稱呼那個人的雅號。梅花香自苦寒來,梅花,梅花,苦寒之地方顯卓然不群!
畢竟不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