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天霽。

    煙云慘淡。朔風(fēng)獨嘯。

    御醫(yī)坊。

    白芷半錢，冰菊一錢，龍葵半錢……曼珠沙華三顆。三皇子平靜地向藥倌報著自己需要的藥材。如今他信不過任何下人，凡事親力親為。

    取了藥材，夜甯頡便邁向藥坊內(nèi)室。幾位老太醫(yī)正研著藥經(jīng)，聽聞聲響都放下手中書卷。

    “你，跟我來?！比首又噶酥鸽x自己最近的一位灰發(fā)太醫(yī)，便轉(zhuǎn)身出了這浸淫著愁人藥味的屋子。夜甯頡好學(xué)醫(yī)，卻只喜歡那些氣味清淡的溫良藥材。宮中之藥材多有奇補功效，氣味也濃烈得讓人皺眉。

    到了制藥坊，三皇子親自指導(dǎo)太醫(yī)，如何準(zhǔn)備這奇詭的無解之毒。

    老太醫(yī)聽罷，不敢怠慢，認(rèn)認(rèn)真真地準(zhǔn)備起來。三皇子冷眼看著，有半點差池，這老太醫(yī)便該自己喝下這“菱花”露。

    姑姑她，一定會喜歡自己的禮物的。

    菱花露，自然也是毒醫(yī)鄒笑不傳之秘的其中一道精妙劇毒。無色無味，飲下之后，手腕處會印上一株菱花花心?；ò饾u綻放，中毒之人亦會生出幻覺，有如身處云巔般暢快。直到花朵凋零，幻象達(dá)到巔峰，人便會在狂喜中放下對這人世的一切眷戀，平靜而滿足地撒手而去。

    三十七種養(yǎng)心補氣的良藥，配上三顆劇毒的曼珠沙華，加以最原始的凝煉方式，碰撞出的神秘花火，無人能解。

    連著近十日，三皇子夜甯頡幾乎每日都在為令朗珊公主伏法認(rèn)罪而忙碌著。他像打了雞血，渾身上下帶著無人可擋的銳氣與干勁。三日前，夜蕪珊終于低頭，在罪書上按下掌印。

    當(dāng)晚夜甯頡便將此消息告訴了夜甯熹。不得不臥榻靜養(yǎng)的五皇子聽罷一言不發(fā)，眼眶紅濕。直到今日，五皇子還是悶悶不樂。

    自己的嫡親哥哥親手將自己視作母親的人判下滔天罪行，親自為她配制鴆酒，確實荒誕。

    可對于夜甯頡而言，他只有一個親人。夜蕪珊，不過是另一個人，另一個企圖傷害阿熹的，愚蠢的人。

    整整三個時辰過去，終于煉出幾滴菱花露——卻已然足矣。點入飄香醇酒，夜甯頡抿著雙唇心道：自己對那美麗的姑姑，可真是太仁慈了。

    日近黃昏，天光晦暗。

    詔獄訊室，燈火闌珊。

    夜蕪珊一身錦繡綾羅的明黃華袍，面容裝扮也比平日更嬌美貴氣。她手上一串蜜蠟?zāi)钪?，正是夜甯頡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所戴的那串。三皇子不由動容——這人畢竟是自己的姑姑；在宗卿府的時日，她也不算太壞。

    果然，臨別之際，眼前人總是格外美好。江壬瑕如此，夜蕪珊也是如此。

    夜甯頡搖搖頭，自己為何要變得這樣優(yōu)柔寡斷？他放下端著毒酒的銀盤，道：“姑姑，時候到了?！?br/>
    夜蕪珊睜開眼，放下念珠，雍容淺笑：“陛下他至今不來看我一眼，看來是真的對我失望至極?！彼а蹖ι弦瑰割R不含半點情緒的雙眸，“頡兒……我好似始終沒這樣叫過你，是嗎？”

    有嗎？夜甯頡試著回憶——真的沒有。同樣是侄兒，夜蕪珊總是叫五皇子為“熹兒”，三皇子卻總是“三皇子”。他二人唯一的維系，似乎只有夜甯熹。

    “其實，你剛出生的時候，我這樣喚過你的?！币故徤貉壑辛髀渡儆械臏厝?，“只是你后來……算了，現(xiàn)在說這些也沒意思。我不是你的好姑姑，我知道?！币故徤河行┻煅?，“可我對熹兒……你告訴他，我確實將他當(dāng)作親生骨肉待過?！?br/>
    “我不想騙你，姑姑，”夜甯頡指甲死死戳進(jìn)掌心，“我不會幫你轉(zhuǎn)告的。這些日子姑姑說過的一切，都會留在這里，葬在這里。我不會帶走一針一線，不會向人提起只言片語?！?br/>
    “……是嗎……”夜蕪珊眼中凄楚，“三皇子可真是無情啊……”

    無情？夜甯頡挑眉，無情的從來不是他——是為了胞姐不惜放棄原則的夜無坤，是為了虛無縹緲的掌控欲不惜傷害侄兒的夜蕪珊……自己做的一切，不過是撫平他二人造成的創(chuàng)口。

    “你想讓熹兒恨我一輩子吧？”夜蕪珊又咬牙道，“你恨我沒有將你從江府帶出來，恨我對熹兒偏心，恨我搶走了他……夜甯頡，你口口聲聲秉公審訊，可你倒是捫心自問，究竟有沒有夾帶私心？”

    “姑姑，證據(jù)是我找的，罪是你自己認(rèn)下的。我不曾對你用過刑罰，不曾威逼利誘，你現(xiàn)在又想反悔，可太晚了?！币瑰割R眼也不眨，“我只是來監(jiān)察的，姑姑還有什么遺言，帶到黃泉路上，向那些為你赴湯蹈火的將士說吧?！?br/>
    “夜甯頡，想不到你比我那胞弟還要狠毒……”夜蕪珊冷笑，“我怎樣也都是你的姑姑……人之將死，這樣一個小小的心愿都不能滿足嗎？”

    “姑姑以為，我就愿意做你的侄兒么？”夜甯頡聲音薄如冰刃，“姑姑想說什么便說吧……至于轉(zhuǎn)告與否，是我的事?！?br/>
    “好……好……果然是三皇子。也是，這些日子，我總算看清了你。你恨我在熹兒脖尖兒的那一刀子，不是嗎？”夜蕪珊垂下眼，聲音含淚，“我也恨！我那時候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曾想傷了熹兒……你告訴他，姑姑不是故意的。姑姑心里，他一直是最親的熹兒……你告訴他，讓他不要，不要恨我……”

    “放心吧，姑姑，阿熹不會恨你——”夜甯頡嘴角一絲輕蔑，“他會徹底將你忘了?！彼麧M意地看著夜蕪珊含淚的雙眼，“你還在掙扎什么呢，姑姑？我以為，同樣姓夜，你會想走得體面一些。沒想到……姑姑你這樣貪心，那便怪不得我……”夜甯頡頓下聲音，好整以暇地等著夜蕪珊回應(yīng)。

    “怪不得你如何？”夜蕪珊失神地呢喃。前幾日的三皇子始終恪守皇子身份，對這姑姑也姑且算得上尊重?？裳矍斑@人，在她離世前的最后一刻，卻成了最猙獰的噩夢，令她不得安寧。

    “怪不得我在姑姑傷口上撒鹽。”夜甯頡哼笑一聲，“姑姑，我本不想這樣做的——起碼你認(rèn)了罪，我也不忍心你去得不安心……”

    夜甯頡將銀盤稍稍往夜蕪珊面前推去：“可你方才那番話，分明毫無悔改之意。你說，姑姑，我有什么理由不讓你死得明白些？”

    三皇子搖頭嘆息——

    愚蠢的人，臨死之前，竟會變得更加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