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渾渾噩噩地走出大將軍府。齊放駕車路過一處破屋，我便讓車夫停下車來，上面還歪歪斜斜掛著半塊小木牌，歪歪扭扭刻著“德馨居”，竟還是我當(dāng)年刻的。

    我回到原家后，曾經(jīng)想同大哥他們一起故地重游，可是錦繡卻怎么也不同意，因?yàn)樗J(rèn)為以往的貧賤出身是她政治道路上的污點(diǎn)，于是怎么也不肯同我一起來看看德馨居。

    當(dāng)年德磬居的門去年被錦繡命人封了，而屋頂有一半已經(jīng)塌了下來。齊放替我抬高了氣死風(fēng)燈，我借著火光，伸頭往破窗里看了一眼，早已塵滿屋脊，蛛網(wǎng)斑駁。我退開去，盤腿一屁股坐在門前的塵土里。

    沉默地閉上眼睛，腦中全是當(dāng)年小五義的過往。

    當(dāng)年我經(jīng)常在這里曬苞米什么的，多少次，我一邊剝辣椒一邊伸頭看著紫園的方向，我總是希望錦繡奇跡般地出現(xiàn)在那個(gè)方向，然后像變戲法似的從懷里掏出焐熱的桂花糕。

    小玉靜靜地坐在我的身邊，輕聲低問：“先生，這里是何處？”

    我沒有回答，她便看向齊放。

    齊放輕聲答道：“這是主子當(dāng)年同姚碧瑩的居所，也是小五義當(dāng)年聚會(huì)之地?！?br/>
    我想讓他們回去，一個(gè)人坐一會(huì)兒，可是齊放和小玉卻不肯走，只是走得稍微遠(yuǎn)一些，不來吵我。

    我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只覺有濃重的龍涎香傳來，然后有人在我身上加了一件雪貂披風(fēng)。不用睜眼，不用抬頭，我也知道是他。

    他也安靜地坐在我身邊。我睜開了眼睛，四周一切早已被暮色所籠罩，德馨居頂方正映照著一輪明亮的弦月。

    “放走蘭生，是我的主意，”我淡淡道，“求陛下不要怪罪別人。”

    他在旁邊靜靜輕笑了一聲，“皇后令無顏師父出家云游，為新朝祈福，朕何忍心怪之呢？”

    我扭頭向他望去。他正穿著上朝的銀素皇袍坐在我身邊，面帶平和的笑容，就像韓修竹說的，他下朝以后就一直在找我，就好像永業(yè)二年那年中秋節(jié)，他一直在小北屋里等我一樣。

    我看了他許久，他輕輕倚過來，將我攬?jiān)趹阎校p嘆道：“后悔了，是嗎？”

    我雙手慢慢環(huán)抱上他，搖搖頭，“如果我不回來，也許……錦繡或是二哥就會(huì)殺了你，那樣我會(huì)更后悔?！?br/>
    他更加緊地?fù)砭o了我，在我耳邊輕輕一笑，“我在你心中就這么沒用嗎？”

    我又輕輕搖了搖頭，只是慢慢淚盈滿眶，“你不明白，你們都是我愛的人啊?！?br/>
    他沒有說話，他的下巴尖慢慢磕上我的腦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吧，我能為你做些什么呢？”

    “陛下新政，可會(huì)大赦天下？”

    他毫不猶豫道：“那是自然?！?br/>
    我抬起頭，平靜道：“如今已是新朝二帝，臣妾可否請(qǐng)陛下廢除殘酷的殉葬制？”

    他看了我許久，目光閃過一絲犀利。

    我一片清明地看向他，誠(chéng)摯道：“陛下，如果太皇貴妃殉葬，寧康郡王便有借口攜漢中王反朝，漢中王有玉璽在手，且太皇貴妃在原氏根基已深，確可一呼百應(yīng)，招兵買馬彈指之間。如今新朝方穩(wěn)，強(qiáng)敵內(nèi)外環(huán)伺，只有善待太皇貴妃，方可消除寧康郡王疑忌，亦可消除暗宮諸人之慮，可使兩位王駕平安回朝，以安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