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盡量讓自己的目光慈悲，不，慈祥一點，安慰道：“其實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比那些多胳膊少腿的強了不知多少，你這樣也很是好看，老天爺給了你一副與眾不同的外表，為的就是讓你活得更加精彩……和與眾不同。”
他也覺得這安慰似乎有點過了，但想想此兄臺獨自住在此偏僻竹林，定然是內(nèi)心極其自卑，本著人類善良的本性，他也要好好開導(dǎo)開導(dǎo)，想著，覺得自己一顆心越發(fā)柔軟慈悲，頭頂飄著神圣的光芒。
赫蒼嘴邊的笑意越發(fā)的有趣，在張至深準(zhǔn)備更深切地寬慰他前道了一聲：“魔界并無此病。”
張至深腦子一轉(zhuǎn)，此病生來便有，從人界傳到魔界確實極難，便道：“一些妖怪天生就有屬于自己的顏色，我見過一只小妖怪渾身幾乎都是綠色的，那頭發(fā)，那眼睛也綠得很是好看，幸好那小妖精的皮膚和牙齒還是白的，否則也忒嚇人了?！?br/>
他想了一遍綠蘿皮膚和牙齒都是綠色的模樣，心中不禁抖了一個，又想起那妖精在下雨天竟會掉色這一茬，猛然醒悟道：“那妖精泡在水里還會掉色，他說就跟人類掉頭發(fā)一般的道理?！痹偾魄颇菧喩硌┌椎暮丈n魔，試探道，“赫蒼兄可是剛剛掉色過？若是這般，以后出門要記得帶傘，讓蝴蝶們隨時備著?！?br/>
話落，瞧見赫蒼嘴邊的笑意越發(fā)得趣，自己便悔了，恨不得將剛剛說的那番話都給吞下去，怎么瞧，這兄臺也不像是會掉色的妖。
赫蒼卻道：“你倒是說對了?！?br/>
張至深心里嘎嘣一聲，世界觀又顛倒了一次，莫非這是妖魔的共性？
赫蒼瞧他那模樣，一雙鳳目瞪得滾圓，撿到狗屎運的模樣，嘴角笑意更深了，無色眸子彎成兩輪月牙，聲音溫柔醇厚：“這是我生來便帶的顏色，并沒有掉色，而且妖精掉色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我聽說你們?nèi)私绲尿_人手段高超，那妖精該不是假扮的吧，若有機會我定要見識見識這掉色的妖精。”
張至深心里一囧，將那綠蘿和無品道人連同整個長回山的精怪都罵了個遍，罵完之后又覺得那么多精怪不可能是作假，瞬間又原諒了它們。
“或許是人界的妖怪也有一些奇怪的病是你們魔界沒有的，他們長回山上的精怪也是生得奇怪，笨笨的，就知道嚇人。”
“你竟是去過長回山的？”赫蒼奇道。
張至深道：“那是人界之地，去過也不曾奇怪，不過那里都是些精怪，想必與你們魔界也有些親戚關(guān)系什么的。”
“確實是親戚關(guān)系?！?br/>
張至深忍不住又客氣了一句：“幸會幸會，這般說，我們倒還真是有緣。”
那無色的眸子淡淡笑著，并不說話。
談話陷入沉默，遠(yuǎn)處燈火依舊繁華璀璨，蝴蝶兩三成群著翩翩飛舞，義無反顧地?fù)湎虿豢煽拷幕鹧?，渾身雪白的魔長身而立，那身后一輪紅月也頓時遠(yuǎn)了去。
如斯良辰美景，作為禮貌好學(xué)的人類，張至深絕不能錯過初來魔界的第一次體驗，心癢難耐，詢問著道：“在下在人界時是個以算命為生的，此前我只算過人類的命數(shù)，既然我們今日相遇便是有緣，在下為赫蒼兄算上一命如何？”
那剔透的雪珠子又被他的話勾起了興趣：“我聽說過人界確實有一種專為別人算命的騙子，不曾想竟還真遇上了一位，既然有緣，不妨你就給我算上一命?！?br/>
“人界確實有此種術(shù)法，卻絕不是騙子，不信你讓我算算便可知?！北仨毦S護(hù)人類的尊嚴(yán)。
赫蒼道：“你便為我算上一命，看你算的準(zhǔn)不準(zhǔn)。”
“好，不知赫蒼兄想算什么？”
“我沒有去過人界，也不知這算命該如何算，可有什么選擇？”
“你或許可算個往事，未來，壽命，或者姻緣，運氣都可。”
“那便算個未來，無需太精準(zhǔn)，只算個大概便可。”
“你且稍等?！?br/>
此處無水，燈火明亮處，漆黑夜幕懸了一輪猩紅圓月，這些年算命，張至深多數(shù)用水，但月鏡的使用也越發(fā)精準(zhǔn)了，他從懷中取出月鏡放在手心，紅月映入鏡內(nèi)，默念口訣，將鏡子一轉(zhuǎn)，定睛看時，里面依然紅月一枚，并無預(yù)料中的未來，反倒照出一張雪白的臉，蒼白眸子含笑望來。
“可算出了我的未來？”
張至深心里小小囧了一下，面對魔界之人，他可是花了十二分的小心算這一命，不曾想還是失敗。他該是承認(rèn)人界的算命師都是騙子，還是說自己拿錯了鏡子，下次帶一盆水過來，要么還是發(fā)揮老本行的精髓，胡謅一個忽悠過去？
那張雪白面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似乎在說看吧，我就知道你是個騙子，張至深被這神情一刺激，腦袋一抽，道：“自然是算出來了?！?br/>
話一出口，心里就有一個小人狠狠抽了自己一下，又有一個小人在說好歹你也是薔薇宮第一個到魔界的人，不能丟了人類和薔薇宮的臉。
于是另一個小人再狠狠將自己抽了一下，張至深用無比真誠的語氣胡謅：“魔界的生靈壽命極長，人類蜉蝣幾世輪回更替，也不過你們眨眼一瞬間?！?br/>
“這與我的未來有何干系？”
張至深正色：“沒有干系?！蹦愕故橇酎c時間讓小爺我胡謅。
“那為何……”
“啊，我只是略發(fā)感慨?！蹦┝嗽偌佣?，“而已。”
“……”
張至深將那月鏡在手中轉(zhuǎn)了一圈，繼續(xù)誠懇著胡謅：“魔界歲月長，你的未來也是如現(xiàn)在這般平淡度日，只是……”
高深莫測地瞧了赫蒼一眼，此乃神棍忽悠之絕招。
果然，赫蒼問：“只是如何？”眼里雖是笑著，還是能看出一絲關(guān)心之色。
張至深放沉語氣：“只是有些東西的追逐便如這些撲火的蝶兒般，不停追逐，不停舍身，卻永遠(yuǎn)得不到那光和熱，得到了，便是死?！?br/>
蒼茫雪色的眼笑意頓失，認(rèn)真問他：“你究竟算出了什么？”
張至深繼續(xù)沉了語氣，搖頭：“天機不可漏，我只能說這么多，剩下的，還需你仔細(xì)琢磨?！贝嗽捯话敫呱钜话牒a，可見他這幾年的街頭神棍不是白做的，瞧這人現(xiàn)在面色極其蒼白地望著自己。
不過，他的面色一直就是這般蒼白，如同一片無塵冰雪，散落的銀發(fā)在風(fēng)中微蕩，被遠(yuǎn)處燈火染上一絲金光。
赫蒼仰頭，神情竟是蕭索，月光灑在他周身，蒙了一層淡淡的紅，那紅月似乎越加的明亮猩紅，好似喝足了血的模樣。
“不曾想，這悠悠漫長歲月，我竟也是如這蝶兒般呵?！?br/>
他那長長一嘆，積攢了無數(shù)辛酸秘密，容顏悲傷，那一片雪白，也蒼白得蕭索了，這種感覺極是熟悉，曾經(jīng)的南箓有時會用這樣的神情靜靜看他。
張至深心中一動，那小人將自己狠狠抽了一頓，再拿刀子狠捅幾大刀，覺得自己無比卑鄙，真心慚愧無比。
他愧疚道：“其實……”
赫蒼抬手：“你莫再安慰我，我知你接下來的都是假話，為了使我不至于太傷心，你定會說那些話都是你胡謅的，甚至你還會犧牲自己的名節(jié)說你其實算不出我的命數(shù)，你是個騙子?！背镣吹乜粗鴱堉辽?，“我知你們?nèi)祟惾菀仔能?，可我便是傷心，那也是要真正的傷心，而非虛假的歡樂?！?br/>
張至深便什么也不能說了，再解釋，那假話都成了真得不能真的真話，那真話卻永不被相信了。
心里的小人再朝自己捅了一刀。
他嘆息，安慰道：“請節(jié)哀。”
赫蒼轉(zhuǎn)過身背對他：“我此時心中悲痛，想一人靜靜，公子請回罷?！?br/>
“你如此傷心，也有我的原因，要不我再陪你敘敘話。”
“你莫要擔(dān)心，我不會成那撲火的蝶，自尋了短見?！?br/>
“……”誰會擔(dān)心你尋了短見。
張至深為彌補自己的愧疚之心，還欲再安慰，赫蒼卻正了面色道：“你該走了，尋你的人已來?！?br/>
這才想到自己來此有一段時間，南箓定然尋來了，只得道：“那我先回去，你且莫要傷心，未來之事，變數(shù)總是不斷。”
赫蒼肩頭微微抖動，并不愿回頭看他，想是傷心過頭了，說不定正在默默哭泣，張至深的慚愧更深一層，心中小人舉刀自宮，才默默離去。
“你且稍等?！?br/>
赫蒼的聲音從身后喚道，張至深回首，紅月之下，萬丈燈火闌珊前，那一身雪白，連同眸子都是雪色剔透的魔長生玉立著，面上帶了笑意，一雙雪瞳彎成好看的月牙形狀，聲音溫柔醇厚：“你有空還可來找我，跟我說說人界之事?！?br/>
“好……”張至深瞧那一張笑顏如雪蓮花綻放，依然在琢磨剛才那般傷心的魔是怎么回事。
赫蒼依舊盈盈笑意：“再來為我算算命，下次算姻緣如何？”
“你還要算？”一雙鳳眼微微瞪大著望他。
赫蒼道：“下次可要說得再高明些，一個以算命為生的先生也不可能穿得如你這般華貴，那未來之命，你或許還可換個說法會更好。”
“?。。 蹦请p鳳目瞪得更大了，再低頭瞧自己衣裳，寶藍(lán)色水絲綢布料，云紋滾邊也是繡得精巧別致，這身行頭是他在來魔界前特意精心打扮，確實富貴華麗，不像一個以算命為生的……但他又真是算命的……
“你去吧，無事還可來找我敘敘話?！?br/>
張至深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敢情你適才在耍小爺！”虧他還內(nèi)疚了那么久。
赫蒼笑笑：“尋你的人進(jìn)不來這結(jié)界，正在外頭著急。”
張至深看看后方，再瞧瞧赫蒼笑得開懷，跺跺腳，指著他：“你等著，小爺還會回來找你算賬的！”
轉(zhuǎn)身入了萬丈燈火的竹林中，暖黃光芒一片，淡了猩紅圓月，偶有夜蝶撲向燈火，輾轉(zhuǎn)流連，依然無法親近那火焰。
他忽然想起同赫蒼胡謅的那未來，命數(shù)之事，誰知道呢，可這紅塵眾生中，有多少人不是像這蝶兒般，追逐的東西，永遠(yuǎn)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