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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著那一雙愛搭不理的死魚眼，夜寧也沒有了與之攀談的心思。只是呵呵笑了笑，便饒有興致地在店內(nèi)轉(zhuǎn)悠。扣兒嘟著小嘴兒，一臉不悅地候在那兒。

    店內(nèi)的布局還算可以，布匹的擺放，款式的搭配，看起來都整飭漂亮。夜寧負(fù)手而行，忽然向那在打盹的伙計招了招手。那伙計唯有不情不愿地走過來，當(dāng)?shù)弥箤幰サ旰竺娴膫}庫瞧瞧時，斷然拒絕了。理由是，這個鋪子的監(jiān)督是四少爺，倉儲之地閑人不得入內(nèi)。

    夜寧也不生氣，轉(zhuǎn)身走到老掌柜跟前：“周掌柜，讓我去后頭瞧瞧唄。”

    他說得很客氣，但在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來的上位者的威壓，卻讓對方暗暗一驚，周掌柜在夜家服務(wù)多年，這種氣質(zhì)他只在夜老太公的身上見過。

    對方雖是個癡呆兒，但到底是夜家的嫡長孫，周掌柜可以在言語上調(diào)侃于他，占點口舌便宜，但卻也不愿意真的得罪了對方，于是答應(yīng)了夜寧的要求。

    鋪子的后面是個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樹，綠蔭匝地，樹下擺著三五竹質(zhì)桌椅，地上劃出了些線條，線條旁邊擺放了一個投壺和一些箭矢，當(dāng)是周掌柜他們閑暇時的娛樂之物。

    一開始，那伙計對夜寧的態(tài)度還是不冷不熱的，不過當(dāng)夜寧與之邊走邊聊之后，小伙子立馬對這個傳聞中的癡呆三少徹底改觀。就這種言辭，哪里是一個呆漢所能表達(dá)的？

    夜寧很快從伙計口中得知了這間鋪子的狀況，這間位于繁華鬧市的鋪子原本生意不錯，但自打去年以來，生意每況愈下，具體的原因，伙計歸咎于同行的算計，比如說此次布料掉色的就被同為布商的裴家揪住不放，使勁兒宣揚，使得夜家一地雞毛，損失慘重。

    夜寧眉頭微蹙，一家商業(yè)位置這么好的鋪子，街上人流量這么大，居然門可羅雀，看來這次事件的影響很大啊。

    倉庫里堆滿了陳年舊布，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塵，周圍甚至掛了不少蜘蛛網(wǎng)。那伙計的臉色有些難堪，趕緊解釋：“三少爺，這些都是劣等布，而且還出現(xiàn)掉色的情況，所以一直壓在這兒，沒動過。”說著，趕緊抓起旁邊的一支雞毛撣子，急急在貨架上拍得灰塵亂舞。

    若換了夜家其他的少爺，估計就掩鼻奔出去了，但夜寧卻只是后退幾步，連閃避污穢的動作都沒有做出來，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

    伙計的心里咯噔一下，這回只怕少不了挨一通訓(xùn)。

    夜寧卻笑了笑：“咱布行對這種布有沒有一個處理的規(guī)程？”

    伙計撓了撓頭，似乎不大明白規(guī)程的意思。

    “就是處理的辦法。”夜寧解釋道。

    “哦，像這種布，壓倉底一兩年，或者三四年，若還賣不出去，要么拉到善堂，老爺當(dāng)做好事，都給捐出去。要么就當(dāng)廢布，攪碎了當(dāng)抹布啊什么的，反正也沒多大用處?！?br/>
    “為何不能降價處理？畢竟外面還是有很多人衣不蔽體的?！?br/>
    “三少爺，您有所不知，江寧三大布商早有約定，布匹不能賤賣，否則會壞了行情?！?br/>
    舊布不能低價處理，只能用來做善事？當(dāng)抹布？呵！那還不得虧死了。夜寧翻了個白眼，略微沉吟，說道：“這樣吧，今兒我給你們處理一下這些廢布，你去跟周掌柜說一下?！?br/>
    不一時，周掌柜急匆匆趕過來，眉頭皺著能夾死一只蒼蠅：“三少爺，您貴人事忙，這兒的事就不勞您費心了?！遍_什么玩笑，你一個只會念叨著婆娘的癡呆兒教我做事，你叫我的老臉往哪兒擱。

    夜寧微微一笑，打了個響指，這是他使喚小婢女的新鮮動作，看得周掌柜一愣一愣的。

    扣兒疑惑地趨步近前：“少爺，啥事？”

    “給我一百兩銀子。”

    “干啥？不是，夫人沒給我這么多錢?！?br/>
    “那你身上有多少錢，都掏出來?！?br/>
    “哈，這是……”

    扣兒遲疑著從香囊里摸出了二十兩銀子的銀票，遞了過去。

    夜寧將銀票放在一腦門問號的周掌柜掌中：“這些廢布作價幾何，你賣我二十兩吧?！?br/>
    “不是，三少，您別跟我開玩笑了。”周掌柜笑得比哭還難受。

    夜寧淡淡說道：“我不是開玩笑，我只是想玩?zhèn)€游戲。”頓了一下，又道：“對了，順便借你院里的投壺一用。”

    周掌柜就像挨了一鞭子，嘴角抽了一下，這瘋子要作甚？

    周掌柜當(dāng)然不會要對方的銀子，像他這種混跡商號數(shù)十年的掌柜都是人精了，事涉錢財，需加倍謹(jǐn)慎，誰知道這個說話古里古怪的呆頭鵝會不會挖個坑給他跳呢。欞魊尛裞

    他很想知道，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夜寧讓扣兒去廚房取來一根木炭，然后叫伙計阿牛從倉庫里搬出三匹廢布，他再把院里的投壺和箭矢攜上，施施然出了店門。

    店鋪的門前有一塊開闊地，上面鋪了青磚，夜寧將那壺放在檐下的墻角邊，然后在距離壺約三米的地方以木炭在青磚上劃出一道黑痕，最后把三匹布疊放在壺旁邊的地上。

    夜寧命扣兒賞了阿牛一兩銀子，并交給他一個任務(wù)，扯開嗓門，廣而告之。

    投壺有獎，凡連中三矢者，得布一匹！

    月朗星稀，天上繁星點點，將近中秋，天空漸漸開始涼了。

    夜府的一個個院落里，燈火閃閃，一盞盞燈籠就像流螢一般在廊道院門之間流動，不時有人語笑聲傳來，透出夜晚的安逸與祥和。

    作為三房的長子，又在夜氏布行好些分號掛了個監(jiān)督的頭銜，夜穆言一向很忙，當(dāng)然他的忙主要是吃吃喝喝，或跟下線的貨商吃喝，或跟狐朋狗友吃喝，反正報的都是公賬，夜四少過的日子那叫一個滋潤。今晚他好不容易才回家與父母吃了一頓晚飯，然后就看到了神色古怪的周掌柜。

    “你說什么？竟有此事？”聽聞周掌柜的一番話，夜穆言驚駭萬分。

    周掌柜面色沉沉：“四少，也不知三少是怎么了，好像換了一個人兒，今兒這事可沒把我嚇壞了?！?br/>
    “嘿嘿！看來那一場病，可沒把他燒成白癡，倒是讓他變得聰明了?！币鼓卵赃瓢椭?，神色有些迷離，甚至有些嫉恨，“你剛剛說什么來著，你說今兒咱賣了一百多匹新布？”

    “可不是嗎，店里的新布都售罄了，后來我叫阿牛去老劉那邊勻了五十多匹，才滿足顧客的需求?！?br/>
    “嘿嘿！好手段啊，先以投壺得布為引，聚集人氣，然后趁熱打鐵，來個買一送一。不是，老周，那些布就這樣送出去了，咱不是虧了嗎？”

    “四少，那些廢布都壓了好些年了，若按市價算，根本不值幾個錢，到頭來說不定還得拉出去捐給善堂。但以它們作為免費贈送的噱頭，便可帶動新布的銷售。呵呵，今日的成績，四少可以向老太公好好匯報一下?！?br/>
    “匯報你個頭啊，又不是我出的主意，平白無故的，我他娘的給別人做了嫁衣?！?br/>
    “是是是，小的一時糊涂，沒想清楚，請四少息怒?！?br/>
    “我說老周，那傻子今兒當(dāng)真沒?。俊睂τ谝粋€不久前還為了婆娘瘋瘋癲癲的家伙，如今居然使出了這等手段，夜穆言無論如何是不敢相信的。

    周掌柜沉吟道：“沒瞧出他有病，挺正常的?！?br/>
    “不對啊，之前他為了云家小姐，可是差點投了井的?！币鼓卵匝捞鬯频匚艘豢跉?。

    周掌柜干笑著：“這個就不知道了?！?br/>
    “記住，今天的事，不要張揚?！币鼓卵员砬槔淅涞?。

    周掌柜鄭重地點頭：“四少請放心，我曉得了?！?br/>
    周掌柜走后，夜穆言郁悶地在屋里轉(zhuǎn)圈，這事可把他鬧了一個趔趄，在他掌管的店鋪，被那傻子整了這么大一出動靜，往后自己還怎么混，不行，得弄清楚原因，說不定是張氏那賤人為了給兒子洗掉壞名聲，演了這一出。嘿！當(dāng)我死了不是。

    在夜家的孫輩之中，夜穆言屬于小雞肚腸，性情乖戾之人，如今夜寧跑到他的店里搞小動作，在他看來就是故意給他下絆子，拆他的臺，他如何能忍。

    在另一個院落里，晴朗的夜幕下，秋夜的涼風(fēng)穿過院墻，回蕩在小閣樓上。夜寧躺在二樓廊道的竹椅上，手中拿著一碗冰鎮(zhèn)的酸梅湯，一邊吃著糖水，一邊享受著俏丫鬟在手臂上的按摩揉捏。

    “少爺，你今天太厲害了！”扣兒眸光溢彩，笑靨淡淡。

    夜寧吃了一勺糖水，咂巴著嘴：“這味兒咋怪怪的？”

    “嗯？”

    “我說這酸梅湯不好喝。”

    “怎么會不好喝呢，這可是夫人親自下廚給你準(zhǔn)備的，夫人的手藝最好了。”

    “行吧，媽媽的湯永遠(yuǎn)是最好喝的。”夜寧會心一笑，這年頭可沒有味精糖精之類的調(diào)味品，弄出來的飲品自然沒有后世那般可口，不過勝在不帶任何添加劑，純綠色，純天然。呵，這不就是個發(fā)家致富的好商機嗎？眼下這年代，鹽是稀缺品，飯食本就粗糲淡寡，縱是夜氏這種富貴之家，在老太公擺下的族人宴會，當(dāng)中的菜肴皆出自名廚之手，但在夜寧嘴里，還是不如前世多矣，尋常的百姓家，其飯食之劣，可想而知。若能把味精弄出來，商機無限?。?br/>
    味精的制作其實也不是什么高難度的技術(shù)，其中的制作步驟他也了解過，就憑他前世的那一股子的鉆研勁兒和化學(xué)系出身的知識加持，小小味精是難不倒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