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采如破碎的水晶琉璃那般躺在床上,任憑醫(yī)生上碘酒消毒,眉頭都不曾眨一下,范素素急的在旁邊唉聲嘆氣:“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會弄成這樣呢。采采,你倒是跟媽媽說啊,到底出什么事情了?!?br/>
“媽,你先出去吧,我想單獨跟飛揚聊幾句。”寧采突然打斷了她的絮絮叨叨。
“這……”范素素一臉遲疑,但見陸飛揚對她點了點頭,她便交代陸飛揚好好勸勸寧采,然后嘆氣離開了。
“飛揚,”寧采指著旁邊的凳子說,“你坐吧?!彼迨莸哪樕虾翢o血色,與平時巧笑倩兮的模樣判若兩人,陸飛揚如何都是不忍心的。
他固執(zhí)的站著,神態(tài)肅穆,一言不發(fā)的盯著她看了好半天,才說:“說吧,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我要跟少川結婚——”寧采淡淡的開口。
陸飛揚眸中精光一閃,靜靜等著她的下文。
********
秦洛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長時間,只是再次醒來的時候,她的傷口還是很疼,但沒有一開始那么尖銳的痛了。
而且肚子很餓。
病房里只有林琴箏一個人。
她靜靜坐著,見秦洛醒了,便起來為她喝了點水:“秦洛,好些了嗎?”
“好多了?!彼绲蹲禹频Z般的摩擦聲實在算不上好聽。
“你媽剛給你帶了些粥過來,你才剛醒,只能吃流食,我喂你吧?!?br/>
秦洛沒有拒絕,她是真的餓了,即便這粥熬得跟水沒有什么兩樣,她也喝了不少。
林琴箏一邊喂她一邊搖頭:“你慢點喝,別急,你也真是,如果不是為了沈少川,何必受這些罪呢?!?br/>
乍聞沈少川的名字,秦洛一頓,便喝岔了氣,在床上咳嗽起來,咳嗽的時候牽扯到肋骨,那個疼啊。
突如其來的狀況把林琴箏嚇得夠嗆,她趕緊幫秦洛順氣,又連連道歉。
秦洛好不容易緩過來了,這耗費了她大量的精力,而鉆心的疼卻讓她的腦子異樣靈活,她急于解釋:“不,這與沈少川無關?!?br/>
“無關你能與寧采一起出車禍?”林琴箏一眼便將他們看了個通透。
秦洛唯有沉默。
林琴箏拿紙巾幫她擦了擦嘴:“秦洛,你是個聰明人,其實那天你們來我家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跟沈少川還是有很深感情的,只是,如今你們已經(jīng)各自為家,我實在不想看到你被卷入這樣的事情中?!绷智俟~嘆了一口氣,又告訴她,“寧家已經(jīng)向社會媒體宣布,寧采不日將于沈少川完婚?!?br/>
秦洛的手指,下意識的蜷縮起來。
雖然她的動作十分細微,可是也沒能逃過林琴箏的眼,她走過去拍了拍秦洛的肩膀:“秦洛,你沒事吧?!?br/>
“沒有?!鼻芈逄撊醯男﹂_來,盡量忽略心中那不安的忐忑,她試圖讓自己集中心神與林琴箏對話,可到最后,她發(fā)現(xiàn)不論林琴箏說什么,她都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要調(diào)任省里了……他要與寧采完婚了……這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完結的大結局。
跟她有什么關系呢。
她的人生,早已與他背道而馳,與另一個男人血脈相融,緊緊綁在一起。
只是她無法不顫抖,無法不戰(zhàn)栗,也無法克制自己不去想。
****
林琴箏走后何振光便來了。
秦洛這才知道自己睡了一天多,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車禍后第三天的傍晚了。
他踏著一身余溫而進,可見外面有多熱,室內(nèi)開著空調(diào),她躺在床上看外面滿目驕陽,其實是感受不到它真正的威力的。
“洛洛,這是我給你帶的書,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這些?”何振光很體貼的將秦洛喜歡看的小說和專業(yè)書都帶來了。
她道了謝,又讓他喝水吃水果。
何振光看著她一身的傷,十分的心痛,可是又說:“洛洛,雖然你這次受傷很嚴重,但寧采也不是故意的,沈秘書又幫了我們不少忙,再說……我看就算了,也別跟他們計較了,你看怎么樣。”
秦洛從沒想過要與寧采計較,畢竟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聽何振光那么說,似乎有什么瞞著她的不得已的苦衷,她立刻就急了,追問他:“是不是寧家人給你什么好處了?”
“洛洛,你別這么說——”何振光疾言厲色的反駁,可是很快,聲音又落了下去,很明顯,這是他心虛的表現(xiàn),“其實今天寧局長來找過我……他說……可以讓我調(diào)去他的財政局,平級調(diào)動,可是洛洛,你知道嗎,財政局那可是個肥差,跟人事局差太多了,洛洛,我……”
秦洛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難受的不行:“所以你就答應了?”
從何振光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里,秦洛便知道他受不了威逼利誘,已經(jīng)答應了。
她放下手中的書,頓時什么興致都沒了。
原本寧采欠了她人情的,現(xiàn)在立刻反過來,換了他們欠了寧家的了。
這個世界上最難還的,便是人情債。
他可倒好,踏著她身體的痛苦,成為往上爬的登云梯。
一時間,乾坤逆轉。
她閉上了眼,一句話都不愿意說。
“洛洛……”何振光祈求她的原諒,但發(fā)誓這也是為了他們這個家好。
秦洛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我累了,振光,你先回去吧,我媽下班了就會過來陪我了。”
何振光還想說什么,門口傳來敲門聲。
秦洛抬頭,只見寧采坐在輪椅上,她雙手轉動輪椅,杵在門口:“不好意思,秦洛,何先生,沒打擾你們吧?!彼迩逶皆降纳ひ艏兂河指蓛簦粡埶貎舻哪?,脂粉未施,她穿著寬大的病號服,墨色的黑發(fā)如瀑披散在肩后,只是額頭上貼著膠布,腳上又纏著厚厚的紗布,讓她看起來顯得清純動人又我見猶憐。
何振光立刻上前驚訝的問:“寧律師,你怎么來了?!?br/>
寧采朝他淡淡頷首,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何先生,我想跟秦洛單獨說兩句,不知道方便不方便?!?br/>
何振光猶豫的看著秦洛,見秦洛也點了點頭后,才說:“那好吧,我出去給秦洛買點吃的?!?br/>
他臨走的時候還體貼的幫她們關上了房門。望著寧采,秦洛沒來由的感覺一些煩躁。
她端起一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才想起:“寧律師,要喝水嗎?”
“不了。”寧采坐在輪椅上朝她靠近了一些,身上似乎不帶一點煙火氣,她說:“我很抱歉,害你受傷,所以特地過來看看,同時也謝謝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躺在那里動彈不得的人就是我?!?br/>
車禍千鈞一發(fā)之際,秦洛用自己的身體撲向寧采,替她擋去了大部分的沖擊。
秦洛笑了笑:“你不用謝我,這只是我下意識的本能罷了,再來一次,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會這么做?!痹缰肋@么痛的話,她真的會好好考慮考慮的。
可是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多說無益。
哎,但應該不會有下次了。
寧采沒想到她這么直接,便點了點頭:“如果真有下次,那就換我救你了。”
“呵,我可不想再有下次了?!鼻芈遢p笑出聲。
寧采坐在那里,也跟著笑了笑:“秦洛,我就是想來告訴你,我跟少川要結婚了,我需要你的祝福?!?br/>
“恭喜?!?br/>
*******
“恭喜?!?br/>
一直到寧采走后,秦洛的嗓子眼還是輕輕的呢喃著這兩個字。
真的恭喜他們。
然而她的心怎么久那么疼呢。
疼得都往她覺得自己快死過去了。
何振光買晚飯回來的時候就看到秦洛疼得在床上打滾,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她痛苦的五官全部皺成了一團,卻沒有任何舒緩的跡象,看起來那么痛不欲生。
他自然是沒有辦法,只好叫了醫(yī)生過來。
醫(yī)生也檢查不出到底為什么突然會疼成這副樣子。
秦洛的頭發(fā)被汗水濡濕,下唇完全被她咬破了,鮮血淋漓的,讓人十分心疼。
她痛的幾乎暈厥,最后在秦海蘭的要求下給她打了止痛針,她才沉沉睡去,似乎沒了知覺。
何振光抱著秦洛汗?jié)竦纳眢w,一臉擔心:“媽,洛洛這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會一下子疼成這樣呢。”
秦海蘭眉心緊蹙,看著秦洛,心頭是化不開的郁結,她說:“明天我會安排時間給她做個全面詳細的檢查,振光,你要是有事就先回去吧,這里我陪著洛洛就行了?!?br/>
何振光搖頭:“媽,今晚我留下來照顧她,我不放心,你回去睡吧。”他轉身便拿起一邊的毛巾幫秦洛擦身上的汗。
秦海蘭看了,總算欣慰,她道:“那好吧,你現(xiàn)在這里看著,我去辦公室一趟,待會兒再過來?!?br/>
她走出房門幾步,最后,又折回來,但見何振光始終輕輕照料著秦洛,這才松了一口氣。
沈少川到來的時候,也看到了這一幕。
何振光正在幫秦洛換衣服,他動作很輕,很柔,生怕弄疼了她的樣子,只是秦洛腰腹纏著厚厚的繃帶,看起來讓人揪心。她側著頭,表情并不舒服,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沖進去的欲望。
他多希望此刻站在她床邊的這個人是自己,他多希望自己可以親手為她撫平眉心的疼痛。
可是,此刻的他,除了站在這里,他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