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茂起初尚不確定,但甫見到葉子禎正臉,簡直要跳起來:“九叔你還活著!”他這位叔叔一去不返,好些年一點訊息也沒有,還以為早就不在人世,沒想竟活得如此鮮亮照人!真是美男子哪!
“我是茂茂??!”李茂茂激動地說著,手已伸過去想要緊握叔父大手,然葉子禎卻別過臉一聲不吭。
暮色隨鼓聲逼近,葉子禎身上籠了一層看著暖洋洋實際卻沒甚么熱度的光。李茂茂察覺出他的冷淡來,識趣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又瞧見同窗正往這邊走來,只留話道:“九叔倘若有空還是回家看看吧……我、我先走了……”
他說完就與順路的同窗一起回家去了,葉子禎聽那腳步聲遠去,則偏頭朝另一邊的國子監(jiān)看了一眼。
長安真是沒甚么變化,國子監(jiān)的學(xué)生換了一茬又一茬,大門卻仍是那個樣子,樹也是舊模樣,好像這些年都沒有長。
排水溝潺潺流水聲都變緩,葉子禎悄無聲息地轉(zhuǎn)過身,就看到王夫南騎馬而來。他倏地勒住韁繩,葉子禎抬手揮了揮揚起來的塵土,皺眉道:“你不能溫柔些嗎?”
王夫南不著急下馬,居高臨下道:“都要閉坊了,你不去館舍在這做甚么?”
“館舍太無趣且烏糟糟的,我來投奔嘉嘉啊。”葉子禎看一眼那門,心道許稷怎么還不回來呢?他正想著,忽扭頭盯住王夫南:“那你到這做甚么?你家不是在崇義坊嗎,這里可是務(wù)本坊!”
“我住這里。”言簡意賅。
葉子禎反應(yīng)了一下,頓時又跳起來:“你說甚么?!你與嘉嘉住在一塊嗎!”他指了王夫南:“真是禽獸啊,果真沒有放過你妹夫……還說甚么嫌惡斷袖真是虛偽!”他忿忿說完,扭過頭,完全不想再理會王夫南。
王夫南莫名其妙被他兇了一頓,也不與他爭辯,調(diào)轉(zhuǎn)馬頭徑自買飯去了。
葉子禎又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塵土揚起又落下,黃昏愈濃,夜幕欲降。
許稷回來了。
許稷騎了那頭失而復(fù)得的小驢,慢吞吞到了家門口。葉子禎一點久違的矜持也沒,又跳起來:“給你金葉子為甚么不要?!”
許稷本想溫和些對待他的,卻沒料招呼還沒打就遭遇了這么劈頭蓋臉的問話。
“寧肯住這么破的房子,騎這樣蠢笨又寒酸的驢,真不知你是如何想的!”
小驢噴氣怒瞪葉子禎,許稷隱約察覺到葉子禎心情不太好。
“因為收了便屬受贓?!痹S稷就事論事,語氣十分溫和。她下驢開了門,轉(zhuǎn)過頭對他道:“進來吧,天都要黑了?!?br/>
葉子禎知自己有些理虧,遂站著不動。他糾結(jié)了一陣,最后說:“我錯了,你不要往心里去?!?br/>
“沒事的?!?br/>
他于是將那頭“蠢驢”牽進來拴好,耷拉著腦袋告訴她:“十七郎來了又走了?!?br/>
“知道了。”許稷應(yīng)了一聲,領(lǐng)著他往里去,指了東側(cè)一間小屋同他道:“不是甚么好房子,但前些日子修整過,至少不會漏雨進風(fēng),你暫住這里吧,倘覺得不舒服再回館舍去住?!?br/>
葉子禎將包袱放在擱架上,四下看看,屋子雖小卻也干凈,他竟然破天荒對許稷說了聲“謝謝”。
“你先歇會兒,我去買些吃的來?!痹S稷對他友好是有原因的,回長安對葉子禎來說并不是一件妙事。她知他內(nèi)心沉重,所以也不打算再讓他吃癟添堵。
許稷剛走出門,就聞得馬嘶聲傳來。鼓聲已落盡,王夫南將手里的食盒遞過去,自己則拎了壇酒下了馬。
“怎么樣?”王夫南牽了韁繩問她,“鹽鐵司的事沒牽扯到你吧?”
許稷點點頭:“以后再細說。”她拎著食盒進了堂屋,那邊王夫南已是站在走廊里開口道:“出來吃飯?!?br/>
葉子禎換了身寬松袍子,養(yǎng)尊處優(yōu)往堂屋一坐,王夫南則在一旁自覺生火盆,而許稷將剛出爐的古樓子端上案,鼻翼輕翕,兩邊唇角略彎,滿臉的滿足:“好香。”
上一回三人一起吃飯,已經(jīng)是近一年前的事了。
古樓子還冒著熱氣,酒盞里都滿上了劍南燒春,氣氛便很快被調(diào)動起來。葉子禎一改之前的郁郁臉色,生動敘述他們離開后泰寧發(fā)生的一些趣事。
“泰寧是好地方?!痹S稷切了一小塊古樓子慢吞吞吃著,“不過開挖河道的事,有眉目了嗎?”
“何刺史已在籌備,明年開春或許會動工?!比~子禎說,“你走之后沂州風(fēng)調(diào)雨順,何刺史真是撿了個大便宜,倘若之前水利沒修估計也不行的?!?br/>
他說著忽想起甚么事,摸出一本簿子來遞給許稷:“我已核算過了,孫波被抄家財按市價平估有八十多萬緡,具體明細在此。”
“讓你帶著孫波被抄的財物千里迢迢從泰寧運到長安,這一路辛苦了?!?br/>
“是有點費事,不過我都換成了輕貨,也還好?!比~子禎直言不諱,“自朝廷禁了飛錢1之后,行商就很麻煩,每次出門都要帶上一撥人,用途僅僅是為了護運錢物,太費事了?!?br/>
“飛錢一事,朝廷在考慮恢復(fù)了?!?br/>
“當(dāng)真?”
“銅錢荒愈發(fā)嚴重,亟需緩解。但是飛錢要如何管理,還在商榷?!?br/>
“我可以給你參謀參謀?!?br/>
“好。”許稷接過王夫南遞來的一塊古樓子,卻被葉子禎搶了去:“最后一塊給我吃吧?!?br/>
“喂!”王夫南小氣地要搶回來,“從嘉在公廚從來都吃不飽,你不能體諒她一下嗎?”
“吃吧?!痹S稷卻如是說。
于是葉子禎毫不猶豫地將最后一塊古樓子吃進了肚子里,又飲了一杯酒。他喝起酒來簡直沒完,一壇子里有一半都是他飲掉的。
就在三人快要結(jié)束這晚餐時,外門忽被敲響。
這時會有誰來呢?許稷起身,王夫南卻按她坐下,自己走了出去。堂屋的門沒有關(guān),有寒風(fēng)涌進來,葉子禎縮了縮肩,偏頭看向外面,并與許稷說:“看起來是個小仆?!?br/>
許稷隱約猜到是王家的人來找王夫南,就收起打探的目光,反是將杯中酒飲盡了,低頭翻閱手邊的簿子。
王夫南匆匆折返,對許稷道:“我阿爺從嶺南回來了?!?br/>
葉子禎和許稷同時看向他,王夫南又說:“阿爺被調(diào)回,應(yīng)是得益于李國老回朝重掌中書,不管怎樣,都是好事?!?br/>
他提到李國老時,葉子禎的眸光明顯閃爍了一下。
許稷則問:“你現(xiàn)在要回去嗎?”
王夫南點點頭,許稷起身,他卻又將她按回去,當(dāng)著葉子禎的面堂而皇之吻了下她前額,又看了一眼葉子禎,示意他離許稷遠點。
葉子禎一臉不屑,目送王夫南離開后,轉(zhuǎn)回頭看向許稷:“王相公貶到嶺南那么久,到底是回來了。不過王相公一回來,你們以后必然會碰面,不會覺得尷尬嗎?”
許稷想飲酒,但酒已經(jīng)沒了。
“不會?!?br/>
“王家會如何處理這件事呢?”葉子禎低低地說,似乎想起了一些舊事:“你們之間的關(guān)系,并非誰都能容忍?!?br/>
“我知道?!痹S稷仍是低頭翻賬簿,翻了一會兒緩緩抬頭:“你呢?回來的心情如何?還恨那些人嗎?”
“人都死了,有甚么好恨的?!比~子禎淡淡地說,并將杯子里僅剩的一口燒春飲完,白皙面龐上就染了隱約醉意,于是他自相矛盾地說:“可是,當(dāng)真能放下嗎?那陣子我已很富裕了,并無生活之煩憂,但卻一直感到痛苦。我也嘗試放下糾結(jié),去享受當(dāng)下的快樂,但時間一長,還是回到原先的怪圈子里,牽扯不清?!?br/>
許稷從那不羈與隨性中察覺出了困擾,但這樣的困惑與痛苦是旁人難以體會和開解的,只能自己拆解。
“今日我遇見李茂茂了。”他說。
許稷抬頭。遇見李茂茂?難怪情緒會突然變得這樣古怪……是擔(dān)心李家上下得知他回來的消息嗎?
他又在害怕甚么呢?
倘若害怕,是因為根本沒有放下過吧。
妄圖有一天這個家還能再接納自己,妄圖一切都沒有發(fā)生——倘若當(dāng)年沒有一時糊涂喜歡上那樣的人渣,就不會遭遇出賣和羞辱,也不會被家族驅(qū)趕放逐,更不會丟掉名字。
這些是他仍然貪戀的部分,想起這部分就會覺得自己惡心且渾身是錯,但他又做不到違心地活著,這是矛盾之處。
李家能接納現(xiàn)在的他嗎?
是否仍覺得他不干凈、有辱門風(fēng)……
葉子禎雙臂交錯伏在案上,頭埋進去,仍然年輕的身體微微顫抖。孤獨多年無可告慰的人生難處,也只能在半醒半醉時,才有釋放的可能。
許稷起身拿過架子上的毯子覆在他肩上,拿起案上的賬簿,語聲低低,像是自顧自地說著:“李家現(xiàn)在會不會不一樣呢?”
不會像以前一樣冷血無情,不會再往原本已經(jīng)受傷害的孩子身上再插一刀,逼著他們亡滅……
就在她想起母親之時,外門再一次被敲響了。
許稷陡收回神,披上大氅冒著寒風(fēng)走到門口,只見一庶仆立在門外。那庶仆對她一揖,雙手遞上請柬,并道:“國老邀許侍郎及葉郎君明日到府上一聚?!?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