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光……玄光,玄光啊……”水湄喃喃念著玄光真人的道號,每一聲都含著難以用語言描述的情意,她一時間竟不知是在夢中還是現(xiàn)實(shí)。
那一別太久,久到記憶中彼此的面容都已經(jīng)模糊。她忘了自己年輕時的樣子,也忘了玄光年輕時的樣子。容納原初之樹的小世界與外邊不同,黑白交替的時候足有半年的永晝,半年的永夜。時光就像靜止一般,修煉,修禁制,日復(fù)一日愛恨兩消。
隨著渡劫之日將近,她本以為自己心中只剩下大道。然而當(dāng)她察覺白鹿島上到自己的氣息,神念探測之下聽到有少年焦急的喊著師姐的時候,心還是難以抑制的被觸動了一下,雖然細(xì)微,但卻是切實(shí)存在的。
這還不算,那兩個年少的孩子帶來了故人的消息。待蘇繁音念出她做夢都不敢想的人的道號時,她這才發(fā)現(xiàn),所謂忘卻,不過是自欺欺人。
水露正在被她娘親逼著練字,她沒有完全化成人形,一條魚尾巴疊起來擺成跪坐的樣子。就感覺怎么都不舒服難過極了,一手爛字寫的歪歪扭扭,心中貓撓似得想回水里浪。這時見了水湄的樣子,也被驚在當(dāng)場,望著母親,不敢說半句話。
水湄的眼中聚起水汽,嘴唇顫抖著問:“你們是玄光的弟子?”
“是?!碧K繁音平靜的回道。
丹絳臉上吃驚的神色未褪,給她傳音問她,“師娘?”
蘇繁音也干脆的回了他一句,“是?!?br/>
“他還好嗎?”水湄問道。透過簾幕可以看到她的影子站起來,踱到簾幕邊緣。隔了這么遠(yuǎn)蘇繁音都能感受到那股翻騰不已名為思念的情緒,一時心中喟嘆,直嘆命運(yùn)弄人。
“師父很好,思念師娘,只是不敢來見?!碧K繁音從丹田中取出凌月劍,鄭重的雙手托住,向湖心亭走去。她每走一步,池中便躍出一條鯉魚托住她的秀足,轉(zhuǎn)而撲騰到湖中去。這般一步一步走到水湄面前,彎腰將手中劍舉過頭頂,道:“師娘有觸物而通曉往事的本事,徒兒嘴笨,怕弄巧成拙,特意借了師父的凌月劍。往昔種種誤解,師娘一試便知。師父的心意,皆在劍中?!?br/>
簾幕中探出白如皓月的手腕,水湄伸手接過,溫柔的撫摸著劍身銘文。有水滴落在劍身上,一滴兩滴,不一會兒便連成一片,跟溪流一般。
蘇繁音聽到水湄吸鼻子的聲音,心中也跟著酸澀起來。
水湄摸著凌月劍,那劍和昔日分別的時候一樣鋒銳無匹。歲月并未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仿佛一下子能回到了他們一同練劍的時候,耳邊還能聽到那個師弟一聲一聲喊著自己師姐。
她收攏情緒心神下沉,就看到一張可怖的臉。那張臉上全是臉上布滿燒傷的痕跡,整個左臉頰布滿猙獰盤虬的疤痕。更有一道刀疤從左眉劃至右嘴角,鼻骨碎裂,左眼已經(jīng)瞎了,用慘不忍睹來形容并不為過。她并未被嚇到,只是淚水涌的更厲害染濕了臉頰。
那個人的輪廓是如此熟悉,高大挺拔,在戰(zhàn)時固執(zhí)的擋在她身前。只是眼神變得太多,記憶中的人永遠(yuǎn)冷靜而沉凝,萬萬無這般悔恨與落寞。他嘆息著將手放到凌月劍上,極為巧合的,玄光的手和現(xiàn)在的水湄重合,雖然隔著無數(shù)時空,但仿佛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溫度。
“凌月曜日同爐而鑄,如今凌月劍在,曜日劍失?!毙鈸P(yáng)起頭,水跡順著他的下頷低落,滴到劍身上,輕聲道:“水湄啊……我好想你?!?br/>
我好想你。
所有誤會所有過去在這一句話下都顯得不重要了,來過或是未曾來,分開或者曾相聚,攜手還是久別離。他們秉持著同一份思念,做著同樣的動作,流著同樣的淚水,兩顆心從未分開過。
“我也好想你。”水湄抱著劍,緩緩跌坐下來。她一邊哭,一邊露出笑容來,心中所阻去了大半,竟是從未有過的暢快。金色的真元如同一縷一縷霧氣一般纏繞著她的身體,天空中傳來隱隱雷鳴之聲。隨后天地靈氣瘋狂涌動,罡風(fēng)驟起,滿池荷花凌亂,蓮葉被風(fēng)刮得翻過來。那黑色的天幕中雷云聚集,閃電蜿蜒,像在醞釀什么滔天的災(zāi)難。
一切發(fā)生的太快令人措手不及,水露還未曾見過這樣的陣仗,本能的擔(dān)心母親。忙站起來,可是她忘了自己還是魚尾,根本過不去。
蘇繁音眼疾手快沖進(jìn)去將她抱出來,水露還意識不到發(fā)生了什么扒著蘇繁音的胳膊問:“是你,我娘怎么了?怎么了?”
雷霆鳴響,一聲響過一聲,到最后就像在人耳邊炸開一般,震耳欲聾。伴隨著隆隆雷聲,黑色天幕之中凝成一座閃電環(huán)繞的金色牌坊,牌坊之下仙氣飄飄,祥云繚繞,和下一層可怖的雷云形成鮮明對比。
“要渡劫了!”蘇繁音對著水露的耳朵吼,這時候誰都聽不見,耳邊只有雷聲眼前只有電光。
占天龜一臉凝重,它雖然有渡劫修為,和畢竟不是神龜。凡世的一切神通法術(shù)對它來說都跟撓癢癢一樣,但是天劫之下它卻沒有任何把握。頃刻之間,它在自己身側(cè)布了不下百數(shù)的結(jié)界,又見風(fēng)而漲,顯出數(shù)十丈丈大小的原型來,將那些小崽子一個個護(hù)到自己身下。
它還是放心不過,仍舊在不斷布置結(jié)界,一盞茶的功夫過去,占天龜那邊幾乎變成了一個大大的繭。
水湄感激的望了一眼占天龜。
此時電光一閃,黑云之中降下水缸粗細(xì)的雷霆滾落下來,在半空分成兩道,一道直劈水湄一道卻是沖著蘇繁音來。
水湄左手凌月右手曜日,她將雙劍往天上一拋,雙劍互相糾纏著旋轉(zhuǎn),替她形成一片屏障堪堪抵住削減了一半的雷劫。她頂著罡風(fēng),頂著雷霆,向上疾飛。魚類渡劫與修士不同,只待越過龍門化龍飛升,劫云自退。
結(jié)界光華大放,碎裂聲一聲接著一聲。占天龜嚇得臉都綠了,就它自己清楚這雷劫的威力,忙卷起這些小家伙們跑到千里之外。它給蘇繁音傳音道:“仙子,你這是捅過天嗎!”
蘇繁音回它道:“沒有?。∵€沒來得及!”她本來還想再耍些嘴皮子,說一半就噎住說不下去了。下一波雷勢已經(jīng)醞釀而成,如同星河倒墜落一般滾滾而落,霎時間整個黑色天幕兩如白晝。又有無數(shù)電龍張牙舞爪纏繞在雷柱之側(cè),這回竟然只象征性分出一道電龍劈向水湄,其余所有雷光都朝蘇繁音涌來。
蘇繁音當(dāng)然想不到堂堂天道竟然能無恥成這樣,正在渡劫的人不管,專門抓著她劈。對于天道來說能插足凡間的時候少之又少,此時水湄渡劫,簡直是干掉蘇繁音絕佳的時刻。
占天龜殘余的結(jié)界頃刻間便被轟碎,整個龜殼籠在雷光之中,待雷光褪去后只見被雷霆擊中的背殼被打了個大窟窿,殼下面焦糊的血肉暴露在空氣中,時不時涌出血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烤肉味。占天龜痛叫一聲,緩緩倒下,倒下前用尚且殘留的神志將自己挪開,好不壓到蘇繁音他們。
它的痛呼被雷鳴聲壓過,下一波雷霆滾動在鉛云中,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fā)可怖。
“占天龜!”蘇繁音從占天龜龐大的身軀之下脫出,劍光暴起。然而無論她分出多少劍光,在那滔天的天威之下都如同滄海一栗,渺小的可憐。她閉上眼睛,丹田中金丹顫動,仙尊劍鞘懸浮在她身前。她的戰(zhàn)意與仙尊的戰(zhàn)意一同釋放,一浪一浪,漸漸同調(diào)。
她的身后漸漸浮現(xiàn)出和此時的她一模一樣的執(zhí)劍巨影。
龐大的靈氣涌入她的身體,沖刷著她的金丹,片刻之后金丹上滿是裂縫。她的頭頂浮起一團(tuán)霧氣,凝結(jié)成橋梁的模樣,她在拼命做著最后的努力。
丹絳也急忙跟著跳出來,查看它的傷勢。
而這時水湄才行至罡風(fēng)處,魚躍龍門古來少有,哪是容易的事。雖然大部分雷霆沖著蘇繁音去,但她依舊是要面對三重罡風(fēng)和一層雷云。她顯露出自己的本體,這才勉勵對抗著罡風(fēng)。本來便沒有任何渡劫準(zhǔn)備是她,又時刻留意著水露一處,此時看見水露那處有變。心神不穩(wěn),一時不查尾巴被罡風(fēng)擦過,頓時整段魚尾被切斷,從天上掉下來砸到地上,鮮血如瀑。
水露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她望著斷尾的水湄,倒下的占天龜和猶自抵抗卻顯得無力的蘇繁音,什么都做不了。
而在她的淚眼中,又一道比之前兩次加起來還要可怖的轟雷,滾落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