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牙梳徐徐劃過烏黑的發(fā),倒映在圍嵌一圈寶石綠松的銅鏡中的影像,是兩位風華絕代的清俊男子。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梔子花熏香,晨曦時分,陽光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宇坤垂目,握著那精巧梳子為柔黛梳頭,順帶回報了昨晚對于刺客的探查結(jié)果。他推測,可能是大楚亦或西遼。
王很隨意的著了一件淡青寬袍,燦燦生波的龍袍朝服便被他棄在一旁。那龍袍太過頹重沉厚了,這使他覺得很累。
“你真的……一點兒都沒有動心么?”迷迭香劈啪焚起的空蕩殿宇,王忽而開言,如許漫不經(jīng)心,仿佛只是極平淡的家常。很顯然的,他并沒有專心在聽宇坤的回稟。
這使得正在小心為王綰發(fā)的宇坤忽而一停:“什么?”下意識回問。
王淡淡一笑,盡量使氣氛保持在這樣一個隨和的境況里;也只有在他面前,他才會有這種隨和:“王后娘娘,生得這樣美。”
宇坤心念一定,一時無話。
“這是一座美麗的囚牢,連我都不喜歡。”王重復,眉頭水波泛起漣漪般悄然微鎖,“連我都不喜歡呵!你在這里生活了十幾年的光景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沒有幻想過外面的碧草藍天、廣闊的河山大地。還有……除我以外的,美麗的女人?!彼穆曇粼揪筒桓撸丝逃譂u低,似發(fā)問、更似囈語。
宇坤聽清楚了王的問題,也了然了王的心思,不禁開始可笑于王的擔憂了。
外面的世界?美麗的女人?自己,真的從來都未曾想過:“你又瞎想了?!彼┥碓谌狩彀l(fā)鬢旁瞇起眼睛嗅了一下,“有陛下在,我怎么可能存乎其余心思呢!”這個問題,好像已回答了不止一次。
“做奴才做到這個份兒上……”不知何故,耳畔忽地就回蕩起了幻兮王后,當日那句泛著淡淡輕賤的話句來。
宇坤眉心不覺黯然,似乎自嘲一般。
柔黛唇畔展出一個微微的笑,他想要聽的,只是前半句話,只是那句“有陛下在”。
可他心下腦中早已翻卷起萬丈浪濤,只要一想起宇坤那天為救幻兮的不顧一切,便不知何故,總使他不安。不過他終是把話忍了忍,一個字也沒有多說。
宇坤似乎有所察覺,也對,他是這個世界上最熟悉柔黛的人了。
就著有些昏暗的晨曦天光,他俯身摟緊了胡亂作想的柔黛,有些冰涼的嘴唇從他額心眉角一路綿綿的吻下去,似乎這樣的吻是對柔黛最有效的撫慰:“王,臣根本沒有想與不想的權(quán)利……因為臣的職責便是護佑王的安全。王的喜樂平安,便是臣的使命……那么陛下,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的么?”
迂回清風夾雜了些未及消散的碎雪,就著離合天光一點點灌進窗子,又飄落在臨窗那盞薄酒里邊。頃刻,半盞的酒、半盞的雪。
柔黛定了下心,就著如織冷意干練一抬手,擒了那盞酒仰脖灌下去。涼徹心扉。
然而這個時候,宇坤的思緒已經(jīng)順著冷風飄的又高又遠了。他心頭兀時就是一定,旋即,連自己都要驚奇于這一定間的毫無緣故:“陛下,王后娘娘……”沒有人打斷他,是他自己緘住了話尾。
王后娘娘,陛下究竟打算怎樣處置?是同前王后那樣“病逝”?還是莫名其妙的、神不知鬼不覺的永遠“消失”?
身為王的貼身護衛(wèi),他知道,這些不是他該過問的。越權(quán),什么時候開始,在王這里成了習慣?
自己又是怎么了?竟會無緣由的關(guān)心起王后來……
柔黛并無多話,緩緩向后一傾,軟軟的身子靠在了宇坤懷里:“王后的事情么……”他邊想邊言,唇畔不覺勾了一道近乎邪魅的淺笑,“孤王倒是有了一個新的想法?!?br/>
朝陽溶金,天色就要大亮了。一抹虛白泛黃的曙光撒向大地、又篩篩的投了一大片進窗子。
他們的姿勢太繾綣也太曖昧專注,以至宇坤根本沒有察覺到,柔黛唇畔一閃而過的、曼珠沙華般的笑意;以及眉間慢慢聚攏起來的糾葛、不舍、和猶豫……
宇坤,在這個世界上我能相信的人,只有你。到底該不該做這么一個劫撲進去?該不該呢……
宇坤,你重要,但東遼于我亦重要。
宇坤,你不會讓我失望的。一定,一定不會的。
所以,不要怪我,更加不要離開我……
又或許,你跟在我身邊這樣久了,讓你換一種口味,你是否反倒會自此不再念想?此后便可安安穩(wěn)穩(wěn)留在我身邊,再也不會存余旁的心思?
當然,王的那個構(gòu)思還只是一個構(gòu)思,并沒有成熟到可以付諸現(xiàn)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