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對面，燈籠高懸，在這野外顯得分外詭異。

    夜色昏沉之中，這個燈籠就像一點鬼火。

    局勢雖然奇詭，氛圍雖然陰森，墨凝卻覺得這些遠遠沒有身邊世子殿下的反應(yīng)來得嚇人。

    她自己性情超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極少出現(xiàn)失態(tài)的狀況。之前見到李清揚，她表現(xiàn)得有些古怪，只是因為當(dāng)年一段往事，和李清揚有關(guān)，也和她自己有關(guān)，還與六乘宗東云宗兩大宗門的恩怨有關(guān)。

    所以她歷來都是能淡然地面對任何事。

    與此同時，她其實很清楚身邊的蘇柯是個怎樣的人。

    無論外界對其什么評價，在墨凝心中，蘇柯都是一個極有城府不會輕易表露心思的男人。那些毀謗或許是蘇柯很高興看到的保護色，尤其是近距離接觸之后，墨凝愈發(fā)認定自己的判斷。只是此時此刻，在她心中城府深如大海的蘇柯卻表現(xiàn)出很罕見的激動神色，以至于他的身體在夜色中微微顫抖著。

    “你可還好？”她有些擔(dān)心地問道。

    雖然之前開過不少玩笑，但兩人眼下怎么也算是命運相連，有點互相依靠的意味。

    蘇柯望著小溪對面山丘上的大紅燈籠，深深地吸了口氣。

    自己沒有看錯。

    得益于神器對他肉身的改造，如今他的五感六識都十分敏銳，哪怕是在這黑夜之中，數(shù)百丈外的大紅燈籠上的條紋雕飾依然清晰可見。記憶中的浪潮洶涌襲來，他想起那個月夜母親從側(cè)門離開王府，自己跟在后面哇哇大哭，最后視線中只剩下側(cè)門上懸掛的大紅燈籠。

    吳王妃是個體恤下人而且心靈手巧的女子，當(dāng)年她在王府時便擅長水墨丹青，王府的很多大小燈籠上都裱有她親手所作的畫，是為上京城私下流傳的美談。

    蘇柯對別的可能記不清，然而母親留下的那些畫作，他哪副沒有看上數(shù)百遍？

    幾乎不用回憶，那些書畫自動可以從他腦子里蹦出來。

    而眼下在這座古怪的城里，忽然出現(xiàn)一個似曾相似的大紅燈籠，燈籠上就有一副風(fēng)格極為特殊的畫。

    蘇柯只看了幾眼便認定，這幅畫是母親的手筆。

    難道說，消失近十八年的吳王妃，一直生活在鼎城之中？住在他面前這片山丘上的木屋里？

    哪怕再三強自鎮(zhèn)定，蘇柯的雙手依舊無法克制地顫抖著。

    即便不知道內(nèi)情，墨凝此刻也看出蘇柯的反常與對面的那個燈籠有關(guān)。她柔聲說道：“雖不知發(fā)生了何事，但你若是想過去查個究竟，我陪你去?！?br/>
    蘇柯勉強笑了一下，神情復(fù)雜地道：“我懷疑這盞燈籠和我母親有關(guān)。”

    墨凝畢竟不是大秦子民，而且這些年在六乘宗潛心修行，關(guān)于吳王妃的內(nèi)情她當(dāng)然不了解。然而這世間有些情感無需分辨，但凡不是那種冷血動物，多半都能感同身受，所以她點頭道：“在這里遠觀也發(fā)現(xiàn)不了什么，我們過去看看。”

    蘇柯輕輕頷首，然后兩人乘風(fēng)而行越過小溪，朝這片山丘走去。

    離得越近，看得也就越清楚，那盞大紅燈籠上的畫面也越清晰。

    蘇柯已經(jīng)可以確認，這絕對是母親的手筆。

    所以在踏上山丘，靠近木屋之時，他內(nèi)心里的浪潮也愈發(fā)洶涌澎湃。

    這片山丘上有三間木屋相連，面東朝西，中間木屋門楣上懸著那盞大紅燈籠。

    木門緊閉。

    兩人來到門前，蘇柯抬手想要敲門，卻又懸在半空，幾次猶豫向前。

    墨凝在一旁看著，輕聲嘆道：“該來的總會來，糾結(jié)下去終究無益。”

    她雖然不清楚內(nèi)情，卻對蘇柯的心態(tài)把握得很準。

    小王爺?shù)拇_是害怕，他怕見到母親后，忍不住質(zhì)問起當(dāng)年的那些事。哪怕蘇麓遠告訴他，母親當(dāng)年的離開有苦衷，是為了整座王府著想，更是那些江湖宗師譬如張亭孤的逼迫。但他還是怕，萬一母親并非是因為那個原因，他又該如何面對？

    十八年未見，母親還是當(dāng)年那個疼愛自己的女人嗎？

    “咚！”

    他的手終于敲在了木門上。

    然而沒有任何回應(yīng)，仿佛這幾間木屋空無一人。

    蘇柯眉頭微皺，用力敲了幾下，卻依舊無人應(yīng)答。

    可他明明記得，這盞燈籠是前不久亮起來的，包括屋內(nèi)的燈火，如果沒人在里面，那這些難道是自己的幻覺不成？

    墨凝看了他一眼，忽地伸手按在門上，一股元氣涌出，木門自動推開。

    “進去看看吧。”墨凝柔聲說道。

    蘇柯點點頭，邁步走了進去，墨凝緊隨其后。

    木屋內(nèi)的陳設(shè)很簡樸，沒有半點富貴氣息，處處透著山野雅趣，可見主人是個很喜歡自在悠閑生活的人。只不過轉(zhuǎn)了一圈，蘇柯沒有發(fā)現(xiàn)屋內(nèi)有旁人的蹤跡，甚至也沒有任何可以證明這里有人的痕跡。這間屋子雖然干凈整潔，然而看起來似乎有段日子無人居住。

    雖說這屋內(nèi)的燈火與突然亮起的燈籠很古怪，但這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

    畢竟他和墨凝都可以被人莫名其妙地弄到這里來，眼下這點怪異的現(xiàn)象壓根不算什么。

    蘇柯悵惘若失，神態(tài)消沉。

    之前剛剛見到燈籠，他雖然心緒如潮，卻依舊有些欣喜與激動，畢竟有希望見到十八年未見的母親。

    然而片刻過后，現(xiàn)實就擊碎他所有的幻想。

    他走到門邊，緩緩坐了下去，靠在門上。

    墨凝來到他旁邊，輕聲道：“你平靜一下。”

    蘇柯仿佛自言自語般道：“十八年前，我的母親在一個月圓之夜選擇離家出走，這在當(dāng)時是件令人震驚且難以理解的事情。雖然彼時七國之戰(zhàn)沒有爆發(fā)，老蘇還只是個普通郡王，但好歹是個王妃的名分，多少人想求也求不到？但她絲毫沒將王妃的位子當(dāng)回事，直接就消失在茫茫人海。那時我還很小，但我永遠都記得，她走的時候那股決絕與冷漠?！?br/>
    墨凝抬頭看了一眼，沉郁道：“這個燈籠與她有關(guān)吧？”

    蘇柯點頭，慘然笑道：“燈籠上有畫，是她的筆跡。我不明白當(dāng)年她為什么要走，所以一直想問問，究竟是什么原因，讓她狠心拋棄自己的三個兒女，本以為今天能滿足這個心愿，到頭來也只是一場夢，呵呵?！?br/>
    墨凝沉默不語，她理解蘇柯的心情，此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只能蹲下身，伸手握住他的手掌。

    門外陡然電閃雷鳴，沒過多久，一場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在耀眼的閃電過處，這片山丘周圍忽然出現(xiàn)數(shù)十個身影，在大雨中踏步前行，朝著木屋包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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