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頭痛得很。

    怪不得我爸聽到酒就跟聽到洪水猛獸一樣，肯定是吃過這個苦頭。

    睿睿起床起得早，坐在地毯上玩玩具，看見我醒了，跑出去叫管家：“我爸爸醒了！”

    我揉著頭爬起來，他已經(jīng)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趴在我床邊上：“爸爸爸爸，你起床了?！?br/>
    我伸手摸了摸他腦袋。

    “你吃了早餐沒有？”我輕聲問他。

    睿睿點(diǎn)了點(diǎn)頭，小手指摳著床單上的花紋：“爸爸，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沒有，”我知道他對我身體狀況一向是很擔(dān)心的：“爸爸沒事，最近吃了藥已經(jīng)好多了。昨天是出去玩了，累著了而已?！?br/>
    睿睿也不知道聽進(jìn)去了沒有，管家很快送了早餐進(jìn)來，顯然是給鄭敖報了信了：“先生正在開早會，說很快就過來看許先生?！?br/>
    我起床去洗漱，睿睿也跟過來，我想起昨晚浴室里的景象，怕地上有沒收拾好的玻璃渣子之類，讓他站在外面，不要進(jìn)來，睿睿仍然是矮矮小小的，靠著門，小聲跟我說他老師教他學(xué)東西的事。

    我喝湯的時候，鄭敖過來了。

    他早就諳熟“如何在爭吵之后第二天的早上裝成若無其事”這一門絕學(xué)，神清氣爽，跟我說“早安”，看我因?yàn)轭^疼而皺著眉頭，過來替我揉著太陽穴。

    “現(xiàn)在知道喝酒的后果了吧？”他一面替我按摩，一面笑我：“看你以后還敢碰酒?！?br/>
    有睿睿在，我也不想和他冷戰(zhàn)，但是怕睿睿以為我是個酒鬼，辯解了一句：“我又不知道那酒這么厲害?！?br/>
    夏啟安說有點(diǎn)甜，我喝起來也確實(shí)有點(diǎn)甜味，在我想法里，酒應(yīng)該都是燒喉嚨的，甜的應(yīng)該更像是飲料，所以就放心喝了兩瓶，誰知道后果這么慘重。

    睿睿不知道聽沒聽懂，睜著大眼睛看著我們，小臉上擔(dān)心的神色漸漸淡了，也帶上一點(diǎn)笑容來。他嘴角弧度尤其像鄭敖，沒有表情都像是在笑，一笑更是春風(fēng)十里，好像全世界的花都在一瞬間開了。

    鄭敖回去工作的時候，睿睿就和我一起躺在床上，擠在我懷里，讓我講故事給他聽。其實(shí)睿睿真正口齒不清懵懂不知世事的那一段童年非常短暫，他很快就不需要配圖畫的書了。但我有意讓他明白，這世上并不是只有快、準(zhǔn)、好，才是值得追求的。有時候和家人靠在一起，漫無目的地講一個下午故事，也是對人生來說非常重要的事。

    講了半個故事，睿睿忽然反過頭來問我：“爸爸，你還生鄭敖的氣嗎？”

    我不解：“為什么說我生鄭敖的氣？”

    “鄭敖說了，他犯過一個很大很大的錯誤，爸爸一直不愿意原諒他。”睿睿憂心忡忡地問：“爸爸還沒有原諒他嗎？”

    我摸了摸睿睿的頭：“爸爸也不知道?！?br/>
    睿睿臉上擔(dān)憂的表情更重了。

    “他們都說我很像鄭敖。”睿睿問我：“我以后也會犯這么大的錯誤嗎？”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爸爸一直教睿睿要對人好一點(diǎn)，就算那個人沒有你聰明，也不會對他太壞。就是為了避免睿睿犯下這樣的錯誤?！蔽疫@樣告訴他：“還記得爸爸教睿睿的話嗎？”

    “記得?！鳖ｎ７磻?yīng)很快：“只要心是好的，就不會犯下非常大的錯誤?！?br/>
    “睿睿要記住這點(diǎn)。”我安慰他：“就算別人不能保證，但是如果睿睿是在爸爸這里犯下的錯誤，只要心不是壞的，爸爸就會原諒睿睿?！?br/>
    睿睿放心了一點(diǎn)。

    過了一會，他又問：“那鄭敖那時候的心是壞的嗎？”

    這個問題我沒辦法回答他。

    我總覺得，鄭敖的性格，并不全是關(guān)映的錯誤。鄭家人天生的共性也有很大的原因在里面，正如我以前所說，他們聰明得過了頭，所以把別人看得太輕了，除非是愛那個人，否則別人的喜怒哀樂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只是因?yàn)樗麄冏旖浅３?，所以一般人看不出他們這種根植在骨子里的殘忍而已。

    但是我看著睿睿從小長大，在我的約束下，并沒有像鄭敖小時候一樣。睿睿雖然嘴上倔強(qiáng)，對牛牛卻很好。

    而且就算是鄭敖小時候，對我也是很好的。

    我越想這個問題，就越覺得問題在朝一個我不能控制的方向發(fā)展。

    如果鄭敖并沒有那么壞，而且如果他也喜歡我，那我們發(fā)展成今天這個樣子，就還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我也有錯。

    這種錯，并不是那種別人說對不起你說“沒關(guān)系我也有錯”的那種錯。

    而是要對目前這個狀況負(fù)責(zé)任的錯。

    -

    下午醫(yī)生過來給我檢查身體。

    鄭敖守在一邊聽，直到聽到醫(yī)生說“可以進(jìn)行適當(dāng)?shù)捏w育活動”才放下心來。

    醫(yī)生在給管家和我講注意事項(xiàng)的時候，他在外面打電話，打著打著人都不見了。

    我本來準(zhǔn)備檢查完去看看睿睿的課上得怎么樣了。結(jié)果管家過來跟我說，說鄭敖在后院練功房等我。

    我以為是睿睿在學(xué)功夫，叫我過去看。

    結(jié)果過去一看，后院里靜悄悄的，一個傭人沒有。

    鄭家的練功房并不是很大，反正向來人丁單薄，也沒有幾兄弟一起學(xué)的場面，布置得很精細(xì)，離醫(yī)生住的地方也近，用的是木地板，擦得光可鑒人，外面都是開得正好的梅花，院子里陳設(shè)著一些東西，也有石頭的樁子之類，都很古樸。

    我推開門看了看，鄭敖盤腿坐在房間正中央，穿了一套寬松的練功服，純白，有點(diǎn)像公園的老頭老太太打太極穿的那種。

    我不知道他要搞什么鬼，看地板很干凈的樣子，脫了鞋進(jìn)去了。

    “睿睿不在嗎？”我四處張望，鄭家到處都是古色古香的，連練功房也一樣。鄭家人學(xué)的都是中式功夫——也可能是因?yàn)樘焐鬃記]有李貅那種混血兒好，又不像夏家是正兒八經(jīng)的軍人，所以不使蠻力，學(xué)的都是技巧。不過不管怎樣，鄭敖那結(jié)實(shí)的腰腹比我這種軟趴趴的還是好多了。

    “睿睿在上英文課?！编嵃讲恢涝谫u什么關(guān)子：“你換衣服，把護(hù)具也戴上?！?br/>
    “你要教我功夫嗎？”我不明所以：“我這個年紀(jì)，學(xué)功夫應(yīng)該晚了吧？”

    鄭敖站起來，給我把厚厚的羽絨服脫了，又要脫毛衣，我連忙自己脫，換褲子的時候總感覺背后有兩道灼熱視線，我自己捏了捏肚子上軟軟的肉，也覺得自己作為一個二十多歲的男青年這樣有點(diǎn)自暴自棄。

    換好衣服，鄭敖給我戴防具，中式練功服配拳擊手套，再加上頭盔，有點(diǎn)不倫不類。

    我難得看見他這樣嚴(yán)肅，給我戴頭盔的時候，垂著眼睛，睫毛非常好看，不知道在一本正經(jīng)個什么勁。

    換好裝備，他帶著我走到一個站在地上的沙袋前面，說是沙袋，里面其實(shí)是海綿之類，豎在地上，像個大號的木樁子。

    “我教你幾招吧?！彼嬖V我：“直拳，側(cè)踢，還有過肩摔?！?br/>
    我聽起來感覺招招都是打人的：“你別教我打架，我只要防守就好了?！?br/>
    鄭敖完全不聽，擺好姿勢對著那沙袋就是一拳，打得沙袋往后一震，我也學(xué)他樣子揮了一拳，沙袋往后面仰了過去，還好這沙袋有點(diǎn)像不倒翁，怎么打都不會翻。

    “出拳要快。”他站在我身后，握著我拳頭教我擺好姿勢：“用的是寸勁，力氣要打在沙袋上面，等你會用力了，沙袋就不會往后翻了?！?br/>
    我看他出拳，似乎確實(shí)有點(diǎn)門道。他一拳下去都是悶響，整個沙袋都震了一下，不像我，一碰到沙袋就往后仰。

    他教我練了一會出拳，讓我休息再教我踢腿：“我們每樣練十多分鐘就行了，別把力氣用完了?！?br/>
    我不知道我們要留著力氣干什么，但是按他說的，又練了側(cè)踢和過肩摔。

    他教我的側(cè)踢非常恐怖，說是要把整個身體變成一條鞭子，把自己的腳當(dāng)成鞭尾，運(yùn)用好腰臀的力量，踢人的時候整個身體旋轉(zhuǎn)，把力度傳到腳尖，然后甩出去。

    我看他一個側(cè)踢把沙袋踢得飛開了，有點(diǎn)怕練成之后的效果。

    過肩摔我學(xué)不會。

    鄭敖說我腰背力量不夠，只教了我用力的方法，沒有硬逼著我練，怕我閃了腰。

    我稀里糊涂地跟他練了一頓，出了一身汗。他帶著我坐下休息，給茶給我喝，問我要不要吃點(diǎn)心。

    我休息了一會兒，感覺好了一些，吃了點(diǎn)東西。

    然后鄭敖叫我起來，帶我走到房間中間。他在我面前盤膝坐下，我也學(xué)他樣子盤膝坐下來，就是有點(diǎn)不熟練，有點(diǎn)想往前栽。

    鄭敖把拳擊手套解了下來，然后把綁到腦后的頭發(fā)解開，東西都放在手邊，攤開手，表情十分平靜地看著我。

    然后他說：“現(xiàn)在，用我教你的方法，把我打一頓吧。”

    -

    我驚訝地看著他。

    他也平靜地看著我。

    我站了起來。

    “你發(fā)什么瘋？”我被他的話嚇到了：“你教我功夫就是為了打人嗎？真是神經(jīng)病……”

    他拖住了我的手，他手勁大得很，稍一用力，我整個人都被拖了回去。

    “我請了三天假，事情都交代給他們了?！彼闷届o的語調(diào)說著瘋狂的事：“哪里都可以打，包括臉，不用怕他們發(fā)現(xiàn)?！?br/>
    我想推開他：“鄭敖，你不要發(fā)瘋，平白無故地，我打你干什么?！?br/>
    “我曾經(jīng)對你很壞?！编嵃秸Z氣仍然平靜，眼神幽深，說著的卻是瘋話：“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這樣了，時光不可能倒流，犯過的錯沒法彌補(bǔ)，就讓你打一頓出出氣吧。”

    我用力推他的手。

    “你不要把這些事混作一談?！蔽也幌氡凰@進(jìn)去：“感情的事是感情的事，為什么要通過打人解決?！?br/>
    鄭敖抓住了我手腕，熟練地一手控住我兩雙手，右手摟住了我的腰，他的臉靠得近我，一字一句地告訴我：“你嫌我臟，但我已經(jīng)臟了。如果你想要用同樣的方法報復(fù)我，我寧愿被你打死?！?br/>
    “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誰要報復(fù)你！”我就知道他這個瘋子正常不了多久：“我沒有說過要亂搞來報復(fù)你……”

    “但是你的心里有憤怒?！彼劬Ρ埔曋遥骸澳銓@件事耿耿于懷，我不能讓你繼續(xù)悶在心里。如果你想發(fā)泄的話，就打我一頓。”

    “我不想發(fā)泄?！蔽医吡忉專骸拔乙膊幌氪蛉?，你放開我好不好。你說了我們慢慢來的……”

    “我不能和你慢慢來了?！编嵃讲恢滥睦飦淼倪@么嚴(yán)重的被害妄想癥：“很快你就會出去工作，羅熙那個跟屁蟲又會纏著你，裝成無辜的樣子接近你，你什么都不懂，很容易被人占便宜……”

    “我是個男人，他能占我什么便宜？”我理直氣壯地反問他。

    鄭敖不說話了，看了我一會，眼神十分復(fù)雜。

    “如果你不打我，我就要占你的便宜了?！?br/>
    這是什么狗屁邏輯！

    我想推開他，他卻輕而易舉把我放倒在地板上，作勢要親我，我躲開，他卻得寸進(jìn)尺地親了親我耳朵，聲音十分輕佻：“小朗，我真的要下手了?！?br/>
    我弓起膝蓋想頂開他，卻被他順勢擠進(jìn)兩腿之間，明顯感覺到了他下身的變化。

    這個混蛋！搞不好就是想借機(jī)上我而已！

    我心里頓時騰起怒火來，我就知道他安分不了多久就會發(fā)瘋，說什么會等我，會慢慢來，結(jié)果沒幾天就變卦了，說到底還是一個自作聰明的混蛋。

    鄭敖還要再親我，我努力掙扎，抽出手來，劈頭蓋臉地抽了他兩下，他反應(yīng)過來，終于放開我的手，站了起來，我爬起來，追著他又是兩腳，他也沒閃躲。我抬手就是一拳。

    這一拳大概確實(shí)有學(xué)到他那些功夫的精髓，不偏不倚打在他鼻子上，他悶哼一聲，彎下身去，捂住了鼻子。

    我本來還想袖手旁觀一會，看他手指縫里似乎流出血來，去一邊拿了毛巾，冷冷地遞給他。

    “捏緊鼻子，仰著頭，不要動?！蔽覜]好氣地吩咐他：“我?guī)闳メt(yī)生那里?！?br/>
    他似乎很委屈的樣子，一邊走還一邊拉著我衣服，我自己穿了羽絨服，把他的大衣扔給他穿著，去醫(yī)生住的地方。

    -

    醫(yī)生大概對鄭敖這人的胡作非為已經(jīng)習(xí)慣了，十分冷靜地給鄭敖止了血，還拿了個冰袋給他冰敷著。鄭敖一副可憐的樣子，牽著我衣服，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我?guī)慊厝ニX?！蔽覍λ麤]什么好語氣：“現(xiàn)在挨了打清醒點(diǎn)了吧？”

    鄭敖一臉的委屈，拿冰袋敷著腫起來的鼻梁，我懶得理他，把他替我拿著的毛衣?lián)屃诉^來。

    “現(xiàn)在知道裝可憐了，剛剛干嘛去了?！蔽翌I(lǐng)著他穿過回廊，院子里的梅花開了進(jìn)來，園丁大概也覺得這枝梅花的意境很好，所以留著沒有剪，梅花上還帶著點(diǎn)霜。我看了一眼，又繼續(xù)教訓(xùn)鄭敖：“只聽過有人討債，沒聽過有人討打的?！?br/>
    鄭敖小聲辯駁：“你心里一直憋著對我的氣啊?！?br/>
    “我不該生你的氣嗎？”我反問：“你敢說自己沒錯嗎？”

    鄭敖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他又低聲嘟囔：“我只是想讓你發(fā)泄出來而已?！?br/>
    “你就只能想到發(fā)泄這一條途徑嗎？”我被他氣到了：“就算發(fā)泄，也一定要通過打人這種手段嗎？你不是說了愿意等我的。誰說有不滿有憤怒就一定要打人，也許我自己最后自己想通了呢？也許我自己久了就原諒你了呢？這世上最好的結(jié)局難道不是原諒而是報復(fù)嗎？”

    鄭敖?jīng)]話說了。

    他低著頭蹭了過來，然后伸手抱住了我，我掙扎了一下，發(fā)現(xiàn)他就算挨了揍還是很有力氣，就隨他去了。

    他的下巴枕著我頭頂，小聲問我：“你真的會原諒我嗎？小朗?！?br/>
    我哼了一聲。

    “本來準(zhǔn)備慢慢原諒，發(fā)現(xiàn)你這么蠢，決定一輩子都不原諒你了?！?br/>
    他笑了一聲，知道我是說氣話。

    “要是你真的愿意原諒我的話，那真的是這個世界最好的結(jié)局了?！彼p聲說：“說不定我會從此相信世上是有神靈的?！?br/>
    我沒有被他哄過去。

    “你既然也知道等我原諒是最好的，為什么還非要我打你？”我抬頭問他。

    他笑了起來。

    鼻子上還貼著一個小小的創(chuàng)可貼，笑起來卻仍然是春暖花開的樣子。

    他說：“我只是有點(diǎn)擔(dān)心啊……”

    “擔(dān)心什么？”明明都沒有什么大事發(fā)生，為什么忽然變得這樣急切，我找不到理由。

    他笑著沉默了一會，回廊里其實(shí)很冷，他背后披著厚厚的大衣，就這樣抱著我站在回廊里，外面的梅花都開了，過幾天應(yīng)該就要下雪了吧。

    他說：“擔(dān)心羅熙對你太好了啊。”

    真是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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