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話,罵得平瀚不得不服,三步兩回頭地上了樓。
清焰其實并沒有睡好,閉上眼,總想起莫君昊的臉,或嚴肅沉默,或冰冷肅殺,或唇角上揚,眼中帶笑……翻來覆去,愣是找不到一個舒服的睡姿,反而覺得床的舒適度越降越低。
黑暗中,清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揉了揉酸澀的雙眼,強行讓自己平靜下來入睡。
誰知剛要睡著,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天蝎的聲音隨即從門外傳來。
清焰裹上外套下床開門,天蝎站在門外,睜著泛紅的雙眼,道:“莫當家醒了,但人是迷糊的,一直在找你,要不……”
“走吧?!鼻逖婀o外套走在前面。
“現(xiàn)在是第二階段,看似醒了,實則并不完清醒,有點像醉酒?!碧煨谒砗?,耐心解釋,“隨后會進入最后階段,疼痛難忍?!鳖D了頓,又道:“既然你認識中過毒的人,應該知道這些。”
“嗯?!鼻逖娴吐晳艘痪洹?br/>
當年江巖執(zhí)行任務失手中毒,險些喪命,她目睹了他毒發(fā)的過程,相當慘烈,令她不忍去看。
“原本第二階段會晚一些,或許是莫當家身體素質(zhì)不同于常人,思想意志又異常堅定,所以提早醒來了?!?br/>
“嗯?!鼻逖嬗謶艘痪洹?br/>
天蝎停下腳步,看著清焰,沒頭沒腦地說了句:“你們倆感情一定很好吧?!?br/>
清焰的拖鞋在地毯上絆了一下,茫然地望著天蝎,“誰?”
“你和莫當家。”天蝎說,“他一定很愛你,才會一直念著你的名字?!?br/>
“你也說是燒糊涂了,說的胡話罷。”
天蝎卻兀自笑了下,蒼白的臉上難得沒有陰郁,“一定是每天放在心尖上的人,才會在無意識的時候念念不忘。”
“……”清焰抿著唇,沒吱聲。
“你也很愛他吧?”天蝎說。
清焰睜大眼,想說點什么,但沒組織好語言。
“否則你怎么愿意這樣默默守著他,甚至半夜三更起來陪他?!碧煨灶欁缘卣f完,又好似感慨一般嘆一口氣,“真好,不枉我記掛他多年,他終于也能擁有自己的幸福了。”
記掛多年……
天蝎看見清焰的神情,連忙解釋:“我說的是對恩人的那種記掛,你不要誤會?!?br/>
前幾個小時的時間光看見他黑著臉罵人了,此時臉上竟露出些窘迫的表情,讓清焰不由得笑了下,“我知道。”
還沒走進房間,就聽里面?zhèn)鱽砘靵y的聲音,兩人連忙走進去一看,原來是莫君昊掙扎著要起身,幾個醫(yī)生護士拼命攔著,莫君昊惱了,臉色很難看,醫(yī)護人員又不敢真碰他,雙方僵持著。
直到清焰走了進去。
房間里突然安靜下來。莫君昊看著清焰,忽然揚起嘴角,笑了。
他臉色恢復了些,不再那么蒼白,甚至因為高燒的原因透著些紅,眼圈也染上紅色,突然一笑起來,竟有種妖異的感覺。
“你干什么?!”清焰語氣有些嚴厲,“躺回去!亂動什么!”
此話一出,氣氛有一些微妙,清焰也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語氣不太合適,可莫君昊卻渾不在意,反而很高興似的,乖乖躺下了。
天蝎扶了下額頭,心下感慨,堂堂莫當家,面對心愛的女人,也像個……傻子……
不忍直視,不忍直視,天蝎趕緊把其他人帶出去了。
等房里只剩下了他倆,清焰又覺得有些局促,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時,莫君昊對她伸出手,笑道:“過來?!?br/>
過來,兩個字,霸道又溫柔。
清焰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囁嚅片刻,問道:“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莫君昊不答話,過來拉她的手,她想掙開,他卻更用力更堅持,她再掙,他突然“嘶”一聲擰緊了眉。
清焰生怕再扯到他的傷口,忙道:“好了,你別動了,當心傷口?!?br/>
莫君昊便乖乖不動了,緊緊攥著她的手,笑得心滿意足。那神情,讓清焰不得不懷疑他是不是已經(jīng)燒壞了腦子,變成傻子了?
莫君昊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你回來了?!?br/>
清焰愣了一下,點點頭,“嗯?!?br/>
“別走了,好嗎?”他灼灼的目光看著她。
“……”清焰遲疑了一下,沒說話。
“答應我?!彼o緊捧著她的手,不讓她逃走。
默了默,清焰試探著問:“莫君昊,你知道我是誰嗎?”
在你眼中我是誰,是清焰,還是凌湛?
曾經(jīng)以為自己不會糾結(jié)的問題,如今卻成了她最大的糾結(jié)。
想來,她終究只想做自己,不想做別人,更不想做別人的替代品。
莫君昊聽了這個問題,又笑了,“你又調(diào)皮,我怎么會不知道你是誰!”
“……”清焰舔了下干澀的嘴唇,猶豫了一下,繼續(xù)追問,“那我是誰?”
莫君昊盯著她的嘴唇,看得入了神,火熱的目光更加火熱,突然手上一用勁,將她整個人拉起來。清焰猝不及防,往前趴過去,又怕壓到他的傷口,連忙將手往旁邊撐了一下,停下來的時候,堪堪與他面對面只差兩公分的距離。
他捧著她的臉,喉結(jié)滑動,灼熱的氣息撲在她的鼻尖,就要吻上來。
清焰連忙躲開,撐著手坐起身來,面色不悅,“別鬧了,再碰到傷口!”
莫君昊看她的表情,立刻乖巧了,拉著她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看著,仿佛能看出朵花來,那模樣,竟有那么一點可憐兮兮的意味……
“你生氣了?”他摸著她的手,“清焰?”
清焰一愣,手指頭僵了一下。
“你別生氣,我錯了?!蹦挥值?。
“……”清焰咽了下口水,看來這人確實是燒糊涂了,什么話都說得出口。
她想著,突然有些惡趣味地接過他的話,問:“那你說說看,你錯哪了?”
莫君昊看著她,細細說來,認錯態(tài)度可以說是非常誠懇了,只是話里顛三倒四。
他說:“我不該逃避自己對你的感情,不該對你說那句話,更不該放你走……”
“十年前,我就不該放你走?!彼盅a了一句。
十年前?
清焰想了片刻,才明白他話中所指,不由得完怔住。
“你一定不記得我了吧?!蹦蝗嘀龐赡鄣氖郑抗夥路鹂吹搅诉b遠的從前,“那時候你才十幾歲吧?房間那么昏暗,你恐怕連我的樣子都沒看清……可我記得你的樣子,那么嬌羞,像一個嬌嫩的花骨朵……”
一抹紅暈爬上清焰的臉,然后慢慢暈染到了耳朵尖,也顧不得莫君昊那雙一直明目張膽揩油的手了。她咳嗽兩聲,“你,你別說了……”
莫君昊有些無賴地笑一笑,繼續(xù)說:“偏偏我目力極佳,記性又好--你半夜偷偷溜走了,走之前還悄悄看了我許久……”
清焰連忙捂住他的嘴,阻止他再說下去。
莫君昊眼中都是笑意,他輕輕吻了下她的手心,“原以為,再也不會見了,沒想到……”
清焰呆呆的,問:“你什么時候知道的?知道,我不是凌湛……”
“那一年,看第一場雪的時候?!?br/>
“那你,你從來沒說過……”
莫君昊垂下眼,似是自我檢討了一番,“或許是我自己在抗拒,不想知道得太清楚,只想著,反正你是我的人,在我身邊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所以從沒認真查過……直到你真的離開了,我才查了你的事情,加上江巖給的信息,就清楚了。”
清焰輕輕咬了咬唇,清楚的意思是……
“對不起?!蹦晃侵氖中模吐暤?。
清焰下意識地往后躲,卻被他緊緊攥住手。
“對不起?!彼p聲說,“如果不是我,你不會死?!?br/>
清焰身子忍不住一抖,咬著唇,垂下了眼。
“對不起,對不起……”他一遍一遍說著,一遍一遍親吻她的掌心。
濕熱的唇弄得清焰手心癢癢,連忙告饒似的道:“好了,我聽見了!”
“我聽見了”,不是“沒關系”,也不是“我原諒你”,可莫君昊聽了這一句,卻心滿意足地笑了。
“傻樂什么?”清焰嘟囔道,“莫不是真的燒傻了……”
莫君昊拉著她的手,又沒頭沒腦地說:“你別走?!?br/>
“我不是在這嗎?”
“你別走,現(xiàn)在別走,以后也不要走?!蹦坏念~頭上漸漸冒出汗珠,眉頭輕輕皺起,卻固執(zhí)地看著她,眼睛亮得驚人。
清焰知道,這模樣,恐怕是身體里的疼痛開始發(fā)作了,但他不愿意表露出來,生生忍著,還記掛著心里覺得重要的事。
“答應我,別走?!彼f。
清焰的手被他攥著動彈不了,只好盤腿在他旁邊坐下,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輕輕嘆一聲,又惡趣味又兇巴巴地說:“你不知道我是回來報復你的嗎?”
莫君昊一聽,表情嚴肅,“讓我愛上你,再甩開我嗎?”他目光熾烈,“我愿意?!?br/>
清焰看他認真的模樣,不由得覺得好玩,臉色一松,笑了,“那若是我要奪你家產(chǎn)毀你公司呢?”
“反正都是你的?!彼f。
“那……”清焰惡劣地繼續(xù)笑著,“如果我要殺你家、取你人頭呢?”
莫君昊沉默了一下,像是思考了一下,但脖頸上的青筋暴露了他在苦熬的痛苦。隨后,他又對她笑了一下,說:“我沒有家人,只有你,你如果要我的命,隨時都可以?!鳖D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反正我欠你一條命?!?br/>
他的目光是那樣認真,認真到讓清焰心悸。她便低下了頭,試圖轉(zhuǎn)移話題,“那你還欠凌湛一條命呢!”
他聽了,把她的手拉過去,放在他的心上。隔著紗布,清焰能感覺到掌心下的跳動,大概因為中毒的原因,那心跳速度明顯過快了。
他無比認真,一句一頓地說:“欠她的,我用這個還了。欠你的,我想用一輩子來還?!?br/>
一輩子……
簡簡單單三個字,說起來多簡單……
“好不好?”他問她。
“我,我不知道!”清焰沉著臉把手抽回來。
莫君昊又將她的手拽回去,“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對不對?”
清焰的嘴唇動了動,話到嘴邊,卻又變了。索性他現(xiàn)在是燒得找不著北,與他那么認真做什么!這樣想著,清焰便笑道:“我可是生過孩子的人了,這么大一定綠帽子,你確定你想要?”
“我確定?!彼麉s無比認真回答。
“……”清焰接不上話了。
這時,莫君昊疼痛發(fā)作,身子一僵,怕傷到她,立刻松開了她的手,手臂上、脖頸上、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直冒,頃刻間,便打濕了枕頭和床單。
清焰連忙想出去叫天蝎,卻被莫君昊拉住了。
“我去叫天蝎!”她說。
莫君昊搖搖頭,咬著牙,疼到身體都有些不受控了,卻不叫出來一聲。
清焰看得心里難受,卻只能這樣看著,一時間,急得眼眶發(fā)熱。
過了好一會,莫君昊才冷靜下來,就像沒事人一樣,輕輕拉著他的手,語帶撒嬌,“別叫別人,我不想讓別人打擾我們?!?br/>
“……”清焰真懷疑他是真迷糊還是假迷糊。
“過來,”莫君昊輕輕拉著她的手,“讓我抱抱?!?br/>
“……”清焰撇撇嘴,“你好好躺著吧,別碰到傷口?!?br/>
莫君昊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關心我。”
“……”這倒挺會給自己加戲的!
清焰正想著,忽然被他稍稍用力一帶,便跌到他懷里。莫君昊摟著她躺下來,心情特別好似的,語氣也特別溫柔,“讓我抱會,我保證,我什么都不做。”
“……”都這副尊容了,還能做什么啊您?畢竟是糊涂的,對自己完沒有一個清晰的認識!
但清焰沒有說話,默默地躺著,頭枕在他的肩上,他微微一側(cè)頭,便在她額上印下淺淺一吻。
“我沒洗頭啊?!鼻逖娌幌滩坏亻_口,十分煞風景。
他應該是笑了一下,胸膛里傳來沉沉的笑聲,隨即又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頭頂。
“清焰……”莫君昊低聲喚她的名字。
“嗯?!鼻逖鎽?。
“清焰……”
“嗯?”
“清焰……”
“……你是不是有???”
“嗯?!蹦怀脸翍?,“我得了一種沒有你就活不下去的相思病。”
“……”清焰簡直找不到話說,沉默下來,嘴角輕輕勾起。
“睡吧,”她哄著他,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有什么話明天再說?!?br/>
“好?!彼饝?,手一翻,與她十指相扣。
房間里沉默下來,清焰很快瞌睡蟲上腦,睡了過去。莫君昊卻一直沒睡著,緊緊摟著懷中的人,感覺一切就像一場夢,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見了。疼痛發(fā)作起來,他便默默咬牙忍著,痛得出了一身汗,卻絲毫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沒有影響到身旁人的睡眠。
直到黎明時分天蝎進屋查看莫君昊的情況,清焰才醒過來,急忙看向身旁的人,一抬眼,便撞進他深邃的目光中。
他臉上是汗,面容有些憔悴,卻笑著對她說:“你醒了?!?br/>
有一瞬間,清焰以為他已經(jīng)清醒過來了。但他接著又說:“清焰,你愿意嫁給我嗎?”
饒是天蝎知道這人是病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求婚閃了腰。
清焰滿是無奈,與這不清醒的人,拿什么說理?又因為天蝎在旁邊,感到一陣窘迫,總的來說,面色不是很好看。
“你生氣了?”莫君昊又拉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哄著,還不忘撒嬌,“你別生氣,我錯了。只要你不生氣,讓我做什么都可以……”
天蝎捂著眼睛,轉(zhuǎn)身出去了。
不知道莫君昊清醒之后意識到自己把這輩子的歉都道完了會是個什么表情?沒眼看呀,沒眼看……
清焰拿他沒辦法,便說道:“那你乖乖睡一會,我就不生氣了。”
“好?!蹦婚]上眼睛,過了一會又睜開,補充道:“那你不能走?!?br/>
“好,我不走。”
莫君昊這才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待他真的睡著了,清焰才找到了守在門外的天蝎,“不能給他打點止痛嗎?”
天蝎搖頭,“他現(xiàn)在身中UN-X,不能再用別的藥,否則會更嚴重,加快神經(jīng)崩潰?!?br/>
清焰想了想,說:“不過,我看他比起我朋友中毒的反應,要淡定得多,雖然迷糊,但邏輯并不混亂,這一切和我朋友也不一樣?!?br/>
“這不奇怪,個體差異問題?!碧煨f,“況且莫當家的身體素質(zhì)和意志非常人能比,或許對毒藥的抵抗力更強一下?!?br/>
清焰默默點了點頭。
“你朋友能到嗎?”天蝎又道,“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嗯,他一定會到的。”清焰說。
“那就好,”天蝎看著天邊漸漸泛起的亮色,“莫當家的命,就靠你了。”
這話說得漫不經(jīng)心,實則三分期盼七分警告,清焰自然不會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她只是笑了笑,看向遠方的天空,淡淡地說:“天快亮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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