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陵驛的飛舟還有兩天就要到了,空極真人一大早便來向姚員外夫婦辭行。
何未濟站在師父身后,昨日鏟除謝婉兒的事他已經(jīng)跟空極真人匯報過了,只是還不知道如何跟姚家二老開口。
就在此時,姚無忌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面色憔悴。姚員外心中不悅,正要開口訓斥,姚無忌卻一手指著何未濟,先叫了起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姚員外怒斥道:“放肆!在清虛仙師面前這般大呼小叫,成何體統(tǒng)!來人,給我把他帶下去,回頭再收拾這個沒有規(guī)矩的東西?!?br/>
兩邊的傭人走上前來,拉著姚無忌的衣袖往后堂走,姚無忌雙臂一甩,掙脫開來。傭人也不敢真的對自家大公子用強,一時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定是你,就是你殺了婉兒!那間屋子除了我,沒人知道在哪,那天早上你一定是偷偷跟蹤我了,是不是?然后趁我不在,你就欺負一個弱女子,對婉兒痛下殺手,你算什么清虛仙師,算什么玄門正道!”
看著大呼小叫的姚無忌,姚員外夫妻倆面面相覷,不知道自己兒子在說些什么,只聽見了什么“殺人”。
玄靜真人問何未濟道:“這是怎么回事?”
何未濟向師父和兩位師叔都行了個禮,又對姚員外道:“昨日還未來得及向二位知會,今天正好當著大公子的面,把此事說清楚?!碑斚滤銓⒁o忌與女鬼共處三月之事,前前后后說了一遍。
聽完之后,姚員外是勃然大怒,原本一張慈眉善目的老臉變得通紅,喘著大氣走上去,一腳將姚無忌踹倒在地,吼道:“跪下!”
姚無忌卻又站了起來,睜大眼睛與姚員外對視,毫無要跪下的意思。
“逆子,給我跪下!”姚員外又是一腳踢在了兒子的膝后,姚無忌如今體弱身虛,一下就被父親踢跪了下來。但下一刻他又重新站了起來,咬著嘴唇,淚水在眼眶中打轉(zhuǎn),盯著姚員外一句話也不說。
“好啊,我現(xiàn)在管不住你了!”姚員外氣得七竅生煙,對傭人喊道:“給我拿藤條來!”
一旁的傭人趕緊取出一根拇指粗細的藤條,姚員外看都不看,一把抄到手中,對著姚無忌就是劈頭蓋臉一頓抽。每一下抽在姚無忌身上,他都是一個哆嗦,但愣是咬緊牙關(guān),一聲沒喊出來。
也不知是不是姚無忌的五官面貌,讓玄靜真人想起了姚無咎,他似乎心中不忍,走上前去,輕輕按住姚員外抽打兒子的手,搖頭道:“姚員外,莫要打了。令公子現(xiàn)在正是體虛的時候,再打下去會出人命的。”
正在氣頭上的姚員外,剛想回頭扔出一句“我教訓兒子,與你無關(guān)?!彪S即想到這是清虛宗的仙師,不敢造次,還是緩緩放下手來,但臉上怒容更盛。
“逆子,看你干得好事,我們?nèi)疑舷露荚谙蓭熋媲皝G人現(xiàn)眼!”姚員外越說越氣,但又不能再上去抽他,只得一個人不住的嘆氣?!捌饺绽锬阌问趾瞄e不務正業(yè)也就罷了,家里還有些田產(chǎn),一輩子衣食無憂。給你說的親事,你推掉也就罷了,大不了回頭再去找別的人家,總會有你中意的??蓻]想到,你……你這孽障,竟然與鬼物廝混!你是要把我和你娘氣死一個,便開心了嗎?”
玄靜真人亦搖頭嘆息道:“真是癡兒,豈不知人鬼殊途?!?br/>
空極真人倒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在一邊冷眼旁觀淡淡,這種被鬼物所惑的凡人他見得多了,姚無忌只不過是千百案例中普普通通的一個。
姚無忌卻脖子一梗,駁道:“鬼物又如何?婉兒她孤苦可憐,而且從沒害過人!你們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玄門正道的修士,到頭來卻是非不分,濫殺無辜!”
“糊涂!”空極真人一聲厲喝,整間廳堂里的氣氛都冷了三分。
“還說那女鬼沒有害人,看看你自己的樣子,還像個人嗎?臉色蒼白,手腳無力,元陽已經(jīng)虧損大半,你以為你是怎么變成這樣的?你與那女鬼廝混三個月,便足足被她吸了三個月的陽氣,再拖下去,連小命都沒了。貧道此行有要事在身,若非看在你是我清虛入室弟子姚無咎的胞兄,哪有工夫管你這閑事!”
空極真人一步一句,走到姚無忌的面前,元嬰境修士的神識只是微微泄出一絲,便壓得姚無咎大氣難出。何未濟在后方悄悄抹了一把冷汗,師父訓斥姚無忌的樣子,和平時訓斥自己,當真一模一樣。
然而片刻之后,姚無忌突然仰天怪笑:“姚無咎,姚無咎,都是姚無咎!姚無咎什么都好,他是百年難遇的修道天才,他是心系父母的孝子賢孫,而我姚無忌,則是一無是處的廢物!那你們還要我這個兒子做什么,當初就不應該生下我!”
“住口!”此話一出,姚員外還沒說話,王氏先坐不住了,頓時一個巴掌抽在了姚無忌的臉上,接著掩面而泣。
姚員外則長嘆一聲,感慨萬千:好幾年了,到底還是這根刺埋在心里。手心手背都是肉,若有可能,他何嘗不希望兩個兒子都能被清虛宗接走,修仙學道?但奈何玄靜真人只要姚無咎,不要姚無忌,任憑你自幼如何癡迷仙道,在修士的眼中,與蕓蕓眾生又有何分別?
當然,二老也還存著一份私心,若是兩個兒子都去修道,誰來繼承姚家這偌大的家業(yè)呢?最好的結(jié)果,便是一人修道,一人持家,這樣姚家既能開枝散葉,家中又出了個玄門修士,屆時郡城里那些名門望族,哪個不對自己高看一眼。
空極真人不禁冷笑道:“只因清虛宗收了姚無咎而沒有收你,便如此心懷怨恨,甚至遷怒自己的親生父母嗎?莫說你沒有修道的根器,即便你有姚無咎的天資,我清虛宗也不會要你!修道先修心,我清虛宗道法的主旨便是清虛自守,似你這般心性,執(zhí)著于蠅頭小利,得之則喜,弗得則怒,即便學了道,將來也要入魔。與其日后禍害天下生民,還不如老老實實做個凡人。”
誰料姚無忌同樣一聲冷笑:“呵呵,什么清虛自守,什么修道修心?通天之道艱險無比,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這世間不管是名山大川還是天材地寶,都是有數(shù)的,若不去爭奪,怎么得大道?與天爭命,與地爭物,與人爭勝,大道唯在一個‘爭’字!”
清虛宗眾人被他說得一愣,這小子從哪里聽來的歪理邪說?
空極真人已然怒道:“放肆,你是什么東西,也配與我談大道?”
空極真人一直穩(wěn)坐釣魚臺,即便姚無忌被姚員外抽打之時,也無動于衷,此刻卻因他妄論大道,赫然動怒。姚員外一見這位清虛上仙動了真怒,趕緊叫人把姚無忌給拖了下去,而經(jīng)過先前一番鬧騰,姚無忌此時也沒了力氣,被兩個傭人架起胳膊就這么抬去了后屋。
何未濟卻在思索著姚無忌最后那番話,不由問兀不羈道:“老祖,他那番話,你怎么看?”
出乎意料的,兀不羈對姚無忌的話十分贊同:“那小子說得沒錯啊,這世間萬物,都離不開一個‘爭’字,不爭哪來的大道?你當人族妖族相爭數(shù)劫,為的又是什么?”隨即他又想起現(xiàn)在并非自己生活的年代,不由笑道:“不過時代的確是不同了,三劫以前萬洲界的確是大爭之世,可看你們現(xiàn)在這班修士,似乎的確不怎么爭強好勝了?”
“老祖,你說我這事做的是對,還是錯呢?”
兀不羈哂笑道:“什么對啊錯的,不過一個凡人而已,救他一命還能有錯?你別看這姓姚的小子,說起什么大道之爭頭頭是道,就他這副德行,放到真正的大爭之世,怕是活不過一盞茶的時間。通天之路,萬馬爭先,豈是紅著眼、嘶喊兩句就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