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似火,冥河盡荼蘼；鮮血引魂魄，遺忘是與非；浮名散天地，情歸忘川心；埋葬哀憐苦啊，輪回又一生，借問客是誰……”

    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坐在客棧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稚嫩的聲音唱著生死怨嘆的調(diào)子絕稱不上驚艷。不管是長相還是那身粗藍(lán)布衣都比她的曲子更平淡。

    來往客棧的人并不少，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個孩子。

    車馬喧囂人聲鼎沸，她唱歌的聲音有時(shí)候簡直根本聽不出在唱些什么。唱了半晌,她面前的小碗里還是空空蕩蕩，連一個銅子都沒有。

    “這個孩子挺可憐的?！鄙n魘狠狠的把紅燒肉咽了下去,又舔了舔嘴角，“有銀子沒有？”

    “你要可憐她就拿自己的銀子?！毙寮?xì)細(xì)的嚼著一根油炸豆腐干，簡直當(dāng)那是魚翅來品。

    說起來也好笑,玄清如今后腦明明包著繃帶，偏說怕引人注目弄了個大斗笠頂著，連吃飯也不肯取下來，結(jié)果這客棧里來往的人注意他的人比往常還多。

    這才叫掩耳盜鈴畫蛇添足此地?zé)o銀三百兩。

    “就當(dāng)借我的行嗎？”

    “借你？你有銀子還我嗎？”

    “喂喂，做善事多積點(diǎn)福德不好嗎？將來沒準(zhǔn)還能提前飛升呢！”

    “可為什么是用我的銀子替你積德？”

    “……何醫(yī)師真狠啊，那一大群雞要是留下來拿去賣了也能換一大包銀子?！鄙n魘悔恨的捂臉。這世上最殘酷的事情不是沒機(jī)會做善事，而是上天給了你做善事的機(jī)會，結(jié)果你沒錢。

    “你真相信那是雞？”玄清提著嘴角冷笑。

    蒼魘回憶了一陣：“不就是長尾巴山雞么？”

    “山雞哪值得他這么費(fèi)心費(fèi)力的去養(yǎng)。那是鴆?！?br/>
    “飲鴆止渴的鴆？那咱們一直吃的都是……”鴆是傳說中劇毒之鳥，把它的一支羽毛浸在酒里就能做出媲美一切世間毒物的劇毒，相反的，它的骨血則是解毒圣藥。

    玄清笑了笑，不置可否。

    好家伙，與何醫(yī)師幾次見面，也不知吃了他多少只鴆鳥。

    蒼魘總算想明白了。

    先以鴆毒浸透他全身的血肉，蛹乙為了躲避劇毒，只得松開勾爪脫離宿主，隨后再阻塞全身經(jīng)脈，喂以鴆血掛在樹上，靠著陽光的熱力把余毒排出體外。

    何醫(yī)師的醫(yī)術(shù)果然已臻化境，只怕以醫(yī)術(shù)聞名天下的須彌山和他比起來也要稍遜一籌。

    養(yǎng)了這么大一群鴆鳥還偽裝成雞帶著到處走這種荒唐事，全天下恐怕也只有他一個人做得出來。

    “趙大哥，你聽說西邊林家峪的事情沒有？最近鬼王宗好像又不太平了?！?br/>
    “……真是太慘了，聽說全村上下連只老鼠都沒留下?！?br/>
    “不能吧，他們年年都請鬼王神像，朝九晚五供奉祭祀，三牲九禮從來沒少過，怎么也被那老怪物給吃了？”

    “李兄，你說這鬼王是不是行將就木才會這么饑不擇食??？”

    隔壁桌的幾個人壓低了嗓子討論著，一個字都沒逃過蒼魘的耳朵。

    蒼魘反過筷子捅了捅玄清：“喂，他們在議論鬼王。”

    “他們議論鬼王關(guān)你什么事？”

    “你從那個老怪物養(yǎng)的血鬼降手里撿了一條小命，再聽見鬼王什么的難道就不覺得害怕？”

    玄清斬釘截鐵的回答：“不覺得?！?br/>
    “為什么不怕？”

    “為什么要怕？”玄清氣定神閑的回答，“我馬上就要離開這里去水月洞天了，兩地相隔甚遠(yuǎn)，有什么可怕的?！?br/>
    蒼魘不得不點(diǎn)了點(diǎn)頭：“……有理?！?br/>
    “為什么你看起來如此緊張？你得罪鬼王宗了？”

    “廢話，不是因?yàn)槟悴诺米锏膯?！?br/>
    動不動就想挖人心肝的老怪物，不死不滅陰陽怪氣的兩個護(hù)法，一群野蠻愚昧的教民，一大群以人為食的血鬼降。

    上次要不是劉揚(yáng)帆來得及時(shí)，只怕他這會兒已經(jīng)死得不能再死了。

    若不是為了救玄清，誰會想招惹上這么大的麻煩？

    “既然遇見，那是你與他們有緣，不要栽贓到我身上?！毙遢p描淡寫的一句，完全把他的救命之恩化成了多管閑事。

    “嘿嘿，老妖怪老妖怪，你們說那老妖怪到底長什么樣??？”

    “活過了一兩百歲，現(xiàn)在八成就跟鬼差不多，誰還知道他原來什么樣?！?br/>
    “不對啊，我怎么聽人說他是個少年呢?！?br/>
    “少年？不是沒人見過他的樣子嗎，又何以知道是個少年？”

    “這些年來總有從鬼王宗逃出生天的人吧？據(jù)傳鬼王倪戩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偶爾出手殺人，那手上的肌膚嫩得……嘖嘖……”

    “那你說……現(xiàn)在的倪戩會不會是假冒的？”

    “喲，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各位爺啊，這地方離鬼王宗太近，當(dāng)心禍從口出?！毙《o隔壁桌添了茶，聽到那群人還在議論個沒完，立刻面露懼色，“鬼王宗的手段你們是知道的，吃完了趕緊上路吧?！?br/>
    他神色如此驚恐，那群人也跟著立刻噤聲。

    客棧之內(nèi)一時(shí)間居然鴉雀無聲。

    這倒是實(shí)話，蒼魘和倪戩這么近距離接觸過，自然知道這些傳說所言非虛。

    九幽之地，群鬼之王，他說話的聲音確實(shí)如同少年。

    難道他不但和那兩個不人不鬼的護(hù)法一樣不死不滅，甚至還有永不消逝的青春？

    果然是個老怪物。

    “吃完了，咱們走吧?！毙逭酒饋恚瑥男渥永锾统鲆稽c(diǎn)碎銀子放在桌面上。

    “等等！”蒼魘眼疾手快的把銀子搶在手里掰作兩半，一半放回了桌上，一半扔進(jìn)了唱曲女孩面前的小碗里。

    叮！銀子跌在碗里，碰出了沉悶的響聲。

    “你這外鄉(xiāng)客官真是不知死活，你……”小二上前一步，欲言又止，“罷了，你們快走吧，快走?！?br/>
    “干嘛一驚一乍的，我這是在替你們店里做善事?！鄙n魘把剩下的半塊銀子塞到小二手里，“拿著，也沒差多少?！?br/>
    “這個還是您自己留著墊棺材板吧?！毙《⒖贪雁y子塞了回來，推著他朝外走，“快走吧，快走吧，趁現(xiàn)在還來得及?！?br/>
    “干嘛干嘛，別推……”袖子忽然被人扯住。蒼魘順著袖子望下去，先看到了那個唱曲孩子蒼白的手指，然后是血色全無的臉龐。

    “九幽陰靈，諸天神魔；以我血軀，奉為犧牲?！?br/>
    這是鬼王谷里那個祭司念過的咒文。

    如今這咒文從這小孩子口中念出來，大白青天的無端多了幾分陰森的氣息。

    “你要和我訂立契約嗎？你要養(yǎng)我嗎？”女孩不笑的時(shí)候和其他人并沒有絲毫區(qū)別，笑起來的時(shí)候，蒼魘便清晰的看到她唇角尖尖的虎牙明顯長于正常的孩童。

    “你不是人嗎？”蒼魘驚駭?shù)?，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勁，若她不是人，怎么可能大白天坐在這兒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賣唱討生活呢。

    “他連自己都養(yǎng)不起，怎么養(yǎng)你?！毙搴莺莸耐崎_了那個孩子，拉起蒼魘就走。

    蒼魘惦著小步跌跌撞撞的跟在他背后：“喂，她還是個孩子，你這樣也太狠……”

    “你不用擔(dān)心，就是刀槍都不能傷她分毫。”玄清冷冷道，“不要回頭，不然會被她纏住?！?br/>
    寒意瞬間爬過了脊梁，蒼魘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敢再作聲，跟著他一通疾走。

    雙手相牽加上那頂大斗笠，難免引人側(cè)目。

    玄清溫暖的手掌堅(jiān)定而有力。

    這好像是玄清第一次主動牽著他。

    走了很久，蒼魘終于憋不住了：“玄清，那孩子到底是什么？說她是妖怪，可她有呼吸有體溫，還得賺錢養(yǎng)活自己。說她是人，那對虎牙……”

    “她是鬼王宗的放生偶?！?br/>
    “放生……偶？”

    “她是活人，也是偶。鬼王宗養(yǎng)了很多孩子，他們一旦過了六歲，沒有培養(yǎng)價(jià)值的就會被殺凝練鬼降。若是資質(zhì)尚好，就會被種上蠱放生出去。他們還是人，照樣吃喝生長，但已經(jīng)像木偶一樣沒有了屬于人的感情。從外表上看起來他們很正常，如果有人愿意撫養(yǎng)他們當(dāng)然是求之不得。一旦訂立了契約，在他們成年之前都會是很乖的孩子，甚至還可以為飼主做很多事，包括殺人。”

    “成年之后呢？”

    “作為契約的代價(jià)，飼主將會成為他們的糧食?！?br/>
    蒼魘咽了咽口水：“鬼王宗哪來那么多孩子？”

    “有不少是孤兒，不過他們煉鬼降需要那么多孩子，搶掠來的應(yīng)該也不少?！?br/>
    “可他們怎么養(yǎng)得起？”

    “就是因?yàn)轲B(yǎng)不起所以才會做成放生偶讓他們自行謀生吧?！?br/>
    蒼魘皺眉：“別人放貸，他收利息。這個倪戩真是個從商的天才，不去做生意真是屈才了。”

    玄清的背影微微發(fā)顫，卻聽不到笑聲。

    真是死鴨子嘴硬。

    想笑你就衷心的笑出來吧。

    蒼魘趕上一步拽住玄清的胳膊：“喂，你說他們養(yǎng)這么多放生偶做什么？若要賣命，養(yǎng)僵尸不是更好。若要教眾信徒，又何必從小開始培養(yǎng)？”

    “我怎么知道？”玄清連頭也不回，“閉嘴?！?br/>
    “玄清啊，清啊，清清清?。∧阏咀⌒獣盒袉?？”蒼魘大喘了幾口粗氣，“你不是不想引人注目嗎？天天鴆肉滋養(yǎng)確實(shí)夠勁道，可咱們這一會兒就走出好幾里地了，你難道沒覺得作為一個凡人來看，你的體力實(shí)在是強(qiáng)得嚇人？”

    “也對，若是這么走在路上，萬一被鬼王宗或是謹(jǐn)王府的人發(fā)現(xiàn)豈不糟糕。”玄清走路的速度立刻就慢了下來，撐著腰用力喘氣：“哎呀，呼呼……真是累死了……”

    蒼魘哀傷的望著他：“玄清啊，現(xiàn)在裝已經(jīng)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