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壡自還鄉(xiāng)以來頭一遭見這等陣仗,心里也有點兒打鼓。但又一琢磨,冤有頭債有主事到如今不出頭叫人小瞧,又料愿為老師洗恥之人想必不是刁蠻之徒,遂往前走了兩步也拱手道:“不敢當,不敢當。方才我領著眾兄弟們在一起玩,多有得罪!還望宇文兄弟海涵?!?br/>
宇文昭也是一愣,不知王家小子里何時多了這樣一個談吐不俗的人物,冷笑道:“好說,好說……不知道我那淵兒兄弟哪里得罪了你們,竟然將他捆綁羞辱,聽說還揚言開膛摘心?”
王壡聽這話不對,心知必是宇文廉添油加醋搬弄是非,料是一言不合準得動手,倒不如實話實說推心置腹。想至此他下了土坡,蹚過小河徑直走到了宇文昭車前。王家兄弟們先前見王壡肯出來承當,皆松了口氣;這會兒瞧他以身犯怒,又都捏了把汗。
王壡卻不露懼色,一五一十講述事情經(jīng)過。自半月前宇文兄弟來爭地盤,一直說到自己如何定計捉了宇文淵,如何制服眾人。哪知宇文昭聽得和顏悅色,到最后竟然哈哈大笑起來:“好!好!果真如此倒也有趣,我這幫兄弟也真該好好教訓一頓。虧你想得出這樣的辦法,佩服!佩服!”說著便下了馬,又抱弟弟夏侯廉下來,“剛才我弟弟哭著找我,話也沒講明白,說什么淵兒兄弟被綁了,要開膛摘心的,嚇了我一跳,這才冒冒失失趕來,王兄見笑了。”
王壡總算松了口氣,伸手抹了一把宇文廉臉上的淚水,笑道:“傻兄弟,開玩笑的話豈能當真?”
“還沒請教王兄的名字?!庇钗恼延忠还笆??!拔医型鯄?。”王壡說道?!巴鯄??哦……”宇文昭吃了一驚,“你是我的堂……”話說了一半,想想太過唐突,便把后半截咽了回去?!澳阏f什么?”王壡不解。
“沒什么……”宇文昭尷尬地一笑,“我是說這塊地方是無主的荒地,何必將你我分得這樣明白呢?咱們兩家世代為鄰,從今以后叫兩家的兄弟們在一處玩如何?”
“正合我意!”王壡一拍手。
于是,小河邊頓時響起了歡呼聲。剛才還打打鬧鬧的王氏、宇文兩家的孩子們,這會兒都挎著胳膊蹦蹦跳跳鬧到了一處。茂盛的大槐樹下,環(huán)繞著愉快的歌聲……
就在不遠處,王衡伏在田野間望著那里。他還是不放心侄子們,偷偷摸摸跟了過來。方才見王壡用計打敗宇文眾兄弟,不禁拍手贊嘆,暗想:我王家日后的前途說不定就指望這小子了。后來又見宇文昭縱馬而來,王壡與他愉快交談,心下又是一陣辛酸感慨——該見面的終歸躲不過,傻小子你哪里知道,你本應該站在河西邊的,這宇文昭才是你真正的堂弟呢!
王壡寄居在七叔的家中,性格大為所變,已經(jīng)是豪邁灑脫的大好青年了。濟南鄉(xiāng)間自比不得北京的花花世界,但卻使王壡形成了頗為兩面化的性格。在家時他是用心習學的好孩子,在王衡的指導下讀遍三墳五典八索九丘;而邁出家門他卻任性玩樂、聲色犬馬,漸漸將宇文兄弟、丁沖、丁斐等一干不拘小節(jié)的鄉(xiāng)里少年吸引到身邊,諸人暢游走馬好不快活。
不過在閉塞的濟南鄉(xiāng)間,人們眼見的僅僅是身邊的人,卻不甚了解外面世界的改變。正如王氏族人都親眼目睹了王壡的成長,卻不知道中央又在波濤暗涌起來。
由于上一次政變,王恒急中生智,導致政變失敗,而王家也是越來越受到鴿派的器重。
王鼎回到了濟南家鄉(xiāng)。他是王壡的族叔、王洪的親伯父,雖說小有名望,但才學甚是平平。官海十余年,王恒、王熾皆已身居高位,可王鼎卻還在市一級的官位上原地踏步。
但世事無常,不知哪塊云彩有雨,王鼎的長女前些年嫁給了胡燾之侄胡奇。隨著胡燾的掌權,胡家雞犬升天,胡奇一夜之間加官進祿官至天津市長。
女婿得勢,老丈人自然也跟著沾光,王鼎再不用當他的無錫市長了,立刻被升入北京擔任國家教育部部長、兼任副總理。楚霸王項羽說“富貴不還鄉(xiāng),如錦衣夜行”,王鼎在官場苦熬了這么多年,終于也可以趁著上任的空當在鄉(xiāng)人面前炫耀一番了。
富在深山有遠親,更何況貴人回鄉(xiāng)。部長倒不足為奇,一個國家那么多部長嘞。難得的是副總理一職,可以天天跟總理打交道,想要舉薦或詆毀一個人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有這樣離天三尺的好親戚,豈能不去巴結?
王鼎這一回來,整個王氏家族都轟動了,只見他所攜家資殷實,鈔票財寶大車小車往回拉。父老們瞧這等陣勢,更是搶著奉承這位青云直上的親戚。老子帶著兒子、哥哥領著兄弟,一時間王鼎家門庭若市高朋滿座,長年不走動的、八竿子打不著的族人都來賠笑臉。
王壡本沒把這當回事兒,仍是整天游山逛水忙自己的。直到王洪捧著他伯父捎來的無錫特產跑來,才有些動心了。
“走走走,好東西還有的是呢!我大伯可發(fā)了善心了,族里人來者有份,不要白不要,你也去見個禮!”王洪拉著王壡就要走。
“不許去!”王衡握著一卷書滿臉嚴肅從后堂走了出來?!捌呤澹瑸槭裁床辉S壡兒兄弟去?”“不為什么!”王衡把書往書案上一摔,“我說不準就是不準?!?br/>
王洪早聽說過他們老兄弟脾氣不和,昔年有些芥蒂,笑道:“七叔您莫要生氣,都是親戚里道的,論情論理你們都該走動走動。不是我偏向我大伯說話,見個禮不過人之常情,小不了您大不了他。方才他還念叨您呢,您跟我們一起去吧?!?br/>
哪知這幾句人情話說完,王衡卻火了:“你給我出去!”
王洪頭一遭見溫文爾雅的七叔這么不講理,一時間真不知道該說什么:“七叔……您這是……”
“抱著你的東西快走!”王衡不聽他再說什么,“他是你親伯父,你見不見他我管不著。壡兒是他爹把他托付給我的,那就得聽我的話!你出去!”
王壡也不明其中就里,待王洪嘟嘟囔囔走了才試探地問:“七叔,您今天怎么了?為什么不準我去拜謁五叔?”
“你懂什么?我這是為你好。唉……”王衡嘆了口氣,“那是是非之處怎么能隨意踏入?”“是非之處?”王壡有點糊涂了。
“從來富貴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你想想他王鼎終歸是市長,沒有功績沒有資歷,怎么能大車小車往回拉東西?這些財物顯而易見,就是納賄搜刮而得,都是些是受人唾罵的臟錢!”王衡說完了還有些氣憤難平。
王壡心頭一悸:五叔那等資財尚不足我父親和四叔的九牛一毛,莫非我們所吃所用也是這等受人唾罵的臟錢?
卻聽王衡兀自發(fā)著牢騷:“自你祖父以功勞官至總理,世人對咱們家本來沒什么好說得,可惜后來就是不該貪污納賄、搜刮民財,他敗壞的不僅僅是他自己,而是咱們一家子的名聲。自無錫帶著這么多的東西招搖過市,一路上定被人指指點點,我王家的臉還要不要了?族里那些人也真不長志氣,爭先恐后去巴結這等卑劣小人,這世道真是無可救藥了!咳咳咳……”他越說越激動,最后竟勾起咳嗽來。
王衡實在是王家那一輩人中才學和人品最出眾的,遠比王恒、王熾、王鼎那一干靠“恩蔭”起家的兄弟強得多,這也是王恒肯以子相托的原因??刹恢獮槭裁矗鹾鈪s有一種避世的思想,認為官場污穢不堪,以至于閉門讀書不問世事,甘愿過清苦的日子。
雖然他閉門不出,但風聞不入耳的事情總要發(fā)發(fā)牢騷,上到各大部長、下到各小村官,竟沒有一個他罵不到的。近兩年來,這樣的發(fā)作越來越頻繁,王壡見得多也已經(jīng)習慣,不再徒勞地解勸,而是默默替他捶著背。
王衡依舊憤憤不平,將族里上下的人數(shù)落個遍。王壡只管捶背,直等到他漸漸罵不動了,才笑道:“七叔,您這樣坐在家里干罵又有何用?有話何不當面鑼對面鼓跟他們說?”
聽侄子這么一問,王衡卻不言語了。他雖有許多事情看不慣,但終不敢對人發(fā)火,只能獨善其身閉門生氣罷了。
王壡同他生活了四年多,早將他的脾氣摸透了,捶著他的背說:“您最近咳嗽很厲害,不要生這等無用的氣啦。您要是真覺得世風不正,就出去做一任官,哪怕是區(qū)區(qū)村官,做一番事業(yè)也是好的。若是閉門而居,就莫操心那些烏七八糟的事兒,咱們夏聽雨聲冬觀落雪豈不是更好?”
王衡搖搖頭:“罷了,你小子說得對,不生這等干氣!子曰六十耳順,我才三十就這副德行,看來還差得遠。畢竟他是洪兒的伯父,不看大人的面子,還需看孩子的面上?!彼褪沁@樣自我解嘲。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