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相齋的修煉室不大,一個蒲團,一扇窗,墻邊靠著一張小桌子。
這段時間,方蓮正在修煉靈媧素女訣的第二層,她如今練氣初階,修為與修煉第二層的要求正好匹配。
方蓮坐在蒲團上,凝心靜氣,開始調(diào)息。
丹田內(nèi),似有一滴水落入深潭中,蕩起圈圈漣漪。巨蛇從深潭中浮起,抬頭仰望天空如眉冷月。星光黯淡,有云薄如紗,沉沉浮浮。遠處群山連綿,風(fēng)吹過樹梢沙沙作響,不經(jīng)意間,一縷幽香入林,烏啼隨風(fēng)而來。巨蛇騰地飛出潭中,蛇身纏上潭邊高樹,赤血般的雙眼緊緊盯著烏啼來的方向。
突地,風(fēng)化為利刃割開樹梢,枝葉順風(fēng)亂飛,烏啼瞬息而至。
丹田猛地一震,巨蛇直起長身,向飛馳而來的大烏咬去。大烏啼叫著俯沖而下,帶著森冷的殺意。巨蛇不懼這排山倒海的殺意,凜然沖向前。狂風(fēng)呼嘯,帶著利刃刮開潭邊高樹,高樹倒下一批,立刻又迅速長出一批。
方蓮在高空俯視著巨蛇與大烏纏斗。
突地,巨蛇甩開長尾,緊緊纏住了大烏的鳥身。丹田內(nèi)風(fēng)起云涌,群星隱在厚重的烏云后,爆發(fā)出璀璨光芒。星辰閃爍間,局勢一轉(zhuǎn)再轉(zhuǎn)。
滴答。
似有水滴再落深潭,巨蛇仿佛得了助力,越發(fā)勇猛起來。大烏雙翅已折,長喙刺入巨蛇眼睛,做著最后的掙扎。巨蛇吃痛,甩開大烏,再張嘴一咬,大烏頓時就被吞吃入腹。
丹田又是猛地一震,巨蛇盤在高樹上,靜默了一陣后,順著樹干爬回潭邊,潛入潭中。
此時風(fēng)息云消,群星依舊璀璨奪目,光如流水,緩緩流向懸在天邊的峨眉月。得了星光,峨眉月漸漸變成了上弦月,一切歸入靜寂。
方蓮睜開眼,輕輕吐出一口氣。
自從她開始修煉靈媧素女訣,每精進一點,就能看到丹田中具象化出的月亮,從新月到峨眉月,從峨眉月到上弦月,太陰盈虧有度,從朔月到望月走過一周,不斷沉積下來的修為一點點盈滿丹田,之后又一點點彌散,深入四肢百骸,循環(huán)一周天后,靈媧素女訣才算修得一層。
如今僅僅是第二層的起步。
方蓮看了看窗前桌邊的沙漏,沙漏內(nèi)有五層彩砂,青白赤黑黃,在透明的琉璃瓶外標著時間刻度,每過一天,彩砂漏下一色,如今最下層的青砂還只漏了薄薄一層,粗粗看去時間并未過去太久。
修煉之事,應(yīng)該循序漸進,不可急躁。
既然今日有了效果,方蓮便不再繼續(xù)修煉。她換了個姿勢,背靠在墻壁上,拿出卓黎給的玉簡,將靈力注入其間,打開內(nèi)中的書籍。在這三年中,她學(xué)到了許多,仇掌柜告訴她,她身具木水金三系靈骨,要學(xué)法術(shù)就從這三屬性的法術(shù)入手,之后再慢慢去學(xué)另外兩屬性的法術(shù)。
“我的金靈骨并非天生的,但既然靈竅可開,那么以后我是不是也能將剩下的幾個靈竅開起來,變成五系靈骨呢?”方蓮的后腦靠在墻上,伸直拿著遇見的手,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玉簡。
片刻過后,她放下手:“算了,不要想那么多,運道是身外之物,可遇不可求。先把能學(xué)的法術(shù)學(xué)好了,再去做白日夢吧?!?br/>
方蓮最近正在學(xué)金屬性的法術(shù),像白日同那肚兜小鬼對峙時,放出的銀針,便是她最近學(xué)到的法術(shù)?;蛟S是她修為太低,所以放出的銀針沒有書上寫得那種“大雨如柱,傾盆而下”的效果,反倒像是綿綿細雨,撓癢癢似的。
方蓮一面看著書上的手勢與咒文,一面抬起手。她先是練習(xí)了幾個簡單的法術(shù),確保自己狀態(tài)甚佳之后,開始運氣,準備練習(xí)銀針術(shù)。
“……一炁而分,一變化三,三分數(shù)萬……”方蓮照著書上的手勢,起訣劃印,“……金急奉行,急急如律令!”
方蓮指尖劃過之處,靈氣爆出銀光,銀光綿密如針,化為疾風(fēng)驟雨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急急刺去。
噔!噔!噔!
銀針扎在掛在墻上的木板上,但有幾根射偏了,刺破窗戶上的紙,飛到了外面。方蓮嚇了一跳,趕忙丟開玉簡,從蒲團上跳下,跑到窗邊檢查。
紙窗被她扎出了好幾個洞,夜風(fēng)呼呼地從洞中鉆入,將小洞撕成了大洞。方蓮懊惱地拍了拍腦袋:“這下又要多當(dāng)一個月的種藥童子了?!彼袣鉄o力地推開紙窗,避免夜風(fēng)風(fēng)勁太大,繼續(xù)將大洞撕成更大的洞。
這時,天邊劃過一道銀光,瞬息而逝,似乎落進了昭城里。
方蓮以為自己看錯了,揉揉雙眼,伸長脖子將頭探出窗外。夜空如墨,無月無星。遠處的屏山融進夜色里,看不見輪廓。方蓮仰了半天頭,也沒再看到有什么銀光從天邊劃過,只覺得夜風(fēng)甚冷,灌入衣領(lǐng)十分冰涼,便打算縮回去,繼續(xù)她的練習(xí)。
就在她要將窗戶關(guān)上時,遠處天邊突地迸發(fā)出片華彩,華彩如霞,層層疊疊,這邊熄滅之后,那邊又迅速亮起。仿佛這深夜的天地間所有燦爛都聚集在了那一處似的,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一片華彩逝去,便有無數(shù)光點如流星雨般劃過夜空,一道、兩道、三道……整齊劃一地朝昭城飛來,最后落進城里。
方蓮一時間忘記關(guān)上窗戶,夜風(fēng)從她臉上刮過,帶著威壓還有濃郁的靈氣。
光點一轉(zhuǎn)而逝,之后又是一片華彩逝去,遠山傳來清啼,在寂寂夜空中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這聲音方蓮曾經(jīng)聽過,是鶴唳。她抬頭看天,一眼便望見無數(shù)飛鶴翱翔而過,鶴背上有人,筆直修長,衣袂飄飛,緊跟著光點落在了昭城的某處。
清啼過后,天地沉寂,天邊最后一片華彩也逐漸散去。
方蓮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那片絢爛,生怕錯過什么精彩。此刻昭城無聲,似乎也在等待最后一場演出。
咚!
咚!咚!
咚!咚!咚!
有鼓聲自天邊傳來,氣勢雄渾磅礴,節(jié)奏緩慢卻有規(guī)律。整個昭城似乎也被震動了,跟隨著那鼓點上下?lián)u動。突地,有團黑影沖破淡薄的華彩,緩慢地朝這里駛來。方蓮瞇起眼睛,想看清楚來的什么,但夜色太濃,黑影的輪廓同夜交融在一起,根本看不清,只有那鼓聲還是響徹天際,震耳欲聾。
漸入沉睡的昭城蘇醒了,已經(jīng)歇息的人家紛紛點起燈,推開門窗朝外看。
方蓮跪在桌上,緊緊地扶住窗子,半個身子幾乎要探出窗外。黑影越漸靠近,直到進入她的視野中,她才終于看清,從天邊駛來的竟然是一艘大船!
天仿佛是無垠之海,船仿佛是條高背大魚,乘風(fēng)破浪駛向昭城。船槳似乎是由靈力驅(qū)動,每動一下,便爆出排山倒海的氣勢,拖出數(shù)條長長的流光。船上垂著四張大帆,船頭高峙,鑲嵌著一看不出什么形狀的雕像,高塔一般的船舶上飄揚著面旗幟,旗幟月白底,上面繡著黑金二色,依舊看不出是什么花紋。
鼓聲咚咚直響,帶著大船不斷靠近。經(jīng)過昭城上空時,宛如黑云沉沉壓勢而來。
方蓮的目光隨著大船不斷移動,全身心都在贊嘆這浩大的氣勢,耳邊卻飄進了這么一句話:“嘖,不愧是樂山城,出個門這么大陣仗?!?br/>
說話的正在她的隔壁天字號的客人,他是個年輕的修士,修為比她高。
方蓮打量了他兩眼,見他面容消瘦,面色蒼白,似乎是修煉太過勞累。
“這位道友,你這樣看我,莫不是從沒有聽過鼎鼎有名的樂山城?”那青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便道。
她是不知道,但又與他何干?
方蓮收回目光,搖搖頭:“我只是覺得你修煉太過,應(yīng)該休息休息而已。”
話才說完,那青年臉色更白了,砰地一聲就把窗戶關(guān)上。方蓮嚇了一跳,蹙眉看了那緊閉的窗戶一眼,繼續(xù)抬頭看船。
大船緩緩駛過,鼓聲也漸漸遠去。這時夜空又重新露出了墨色的臉,臉上布滿了灰蒙蒙的低云。方蓮有些驚訝,這天氣突然就變了,方才還是晴空萬里,怎的現(xiàn)在就烏云密布了?
一道閃亮的光弧,從云中落下,直奔遠處群山,霎時就照亮了夜空。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打在了方蓮臉上,她啪地拍了自己一巴掌,驚道:“遭了!連理枝還沒有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