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側(cè)，攀緣綠化侵滿墻，隨著季節(jié)的枝枯葉落，呈褐色，可以想象春意復(fù)蘇之時的勃勃生機(jī)。
幾輛車排著隊穿過小道，挨個停在空地上和大樹下。
一輛黑色的卡宴探出一張優(yōu)雅的臉，白母對前方的車主說：“那位家長！你往旁邊挪點兒，我快撞到墩了！”
“不好意思啊！”男車主立刻把車往左前方開了半米，停穩(wěn)后下來了兩夫妻。
白母下車后向他道謝，看著兩位由衷地羨慕道：“他們感情真好，還一起來。”
“這他嘛，非要拉上我?！避囍鞯钠拮与m在抱怨，話里卻是濃濃的甜蜜。
“爸爸！媽媽！”陳子圓從畫室出來，高興地跑去他們身邊。她看著穿著樸素依舊貴氣逼人的白母，一眼就辨認(rèn)出是白裕安的母親，禮貌地說：“阿姨好?！?br/>
“你好。”白母笑著點點頭，“真有禮貌。”
“謝謝，白裕安在里面?！标愖訄A說道。
“噢，謝謝?！卑啄缸哌M(jìn)畫室，遠(yuǎn)遠(yuǎn)就瞧見白裕安在和李逵天下棋。
白裕安激動地拍掉李逵天捏著棋子的手：“誒誒誒，你怎么還多跳了一格？”
“哪有多跳啊！這不是正好四個洞嘛，你自己數(shù)數(shù)?！崩铄犹熨嚻さ赜眯≈竿低档匕阉钠遄訐苋ズ笠欢唇o自己讓路。
“不對啊，我明明堵了這條路??！”白裕安一臉正色：“天哥，你是不是又出貓？”
“怎么會，我說好正經(jīng)下棋就正經(jīng)下棋，你不能自己忘記就污蔑我啊！”李逵天耍賴道。
“算了，我現(xiàn)在堵了它?！卑自０矚夤墓牡匕牙铄犹鞊茏叩钠逵謸芑?。
白母一手捏住他能掛茶壺的嘴：“這么大人了嘴巴還嘟得這么高，注意點男子氣概?！?br/>
“媽咪你來這么早？”
“嘖，喊媽！剛說了男子氣?！卑啄概牧怂X袋一下。
“噢，媽！”白裕安扁著嘴喊道。
李逵天有些僵硬地坐在那，猶猶豫豫站起來，他最不擅長這種類似交際的場合。
“李老師吧，我是白裕安的母親?！卑啄付Y貌地伸出手。
李逵天趕緊把手汗擦大腿上，雙手鄭重地握上去，“你好你好?！?br/>
松開手，李逵天下意識尋找霍景郁的身影，誰知他在外頭和陳子圓一家三口仍能談笑自若。
他摸摸頭對白母說，“我?guī)闳タ纯此麄儺嫷漠嫲?？?br/>
“好啊。”
李逵天把她領(lǐng)去絨墻前，墻上排著每個人每天的畫作，一眼能看出進(jìn)步的程度。
“這張畫的好呀！栩栩如生?！卑啄钢钢斣谧钌蠈拥乃孛?。
“對，這一排都是優(yōu)秀的作品?！?br/>
白母點點頭，她沒找到兒子的名字。
“白裕安在這排?！崩铄犹熨N心地指著中游區(qū)域。
“他一直都處于中間水平，玩心比較重，偶爾認(rèn)真幾次，畫的就不錯?！?br/>
白母若有所思，“那他平時沒調(diào)皮搗蛋吧？”
“那沒有，他很聽話?！崩铄犹旆裾J(rèn)道。
“那就好，最怕他不聽話?！?br/>
“不會不會。”李逵天用余光看到門口越來越多的人，心開始慌，他看看墻角的鐘，距離家長會還有半個多小時。
兩個大男孩在屋頂躺著。
大頭揪著從磚瓦縫長出來的草，問：“你家長為什么不來？”
“他沒空。”顧默寧回答道。
大頭撥下來一根草在手里晃，卷成一個圈，“你會覺得心里不舒服嗎？”
“習(xí)慣了?！?br/>
大頭聽著他平淡的語氣，看了他一眼，“我家長也沒來?！彼涯蟪龅男…h(huán)套在手指上：“但我不想習(xí)慣?！?br/>
顧默寧也撥下幾根草，不像大頭那樣隨意擺弄，而是認(rèn)真編出了個手環(huán)。
“哇，厲害啊。”大頭拿著這個簡易的編織品，仔細(xì)地觀賞，“你一男的怎么會弄這玩意兒？”
“兒時奶奶教的?！鳖櫮瑢幱謸芟聨赘幊闪硪环N花樣。他驕傲地說：“她會很多東西，還能上高樹摘果子?！?br/>
大頭不相信地張著嘴：“上樹？你奶奶？”
顧默寧解釋道：“她沒有很老，那時候應(yīng)該和這些家長差不多?！?br/>
大頭憑他話里的多個信息點，推斷出他有一個很不一樣的家庭，便不敢問了，將話題扯到專業(yè)上。
“你的美術(shù)一直都那么好嗎？”
“嗯?！?br/>
“文化課呢，也很好嗎？”
“嗯?！?br/>
一個嘆詞足以總結(jié)他的優(yōu)秀，大頭羨慕地坐起來嘆了口長氣，大聲喊道：“真好啊！”
趙子玉站在落地窗外，望著里頭被家長圍住的霍景郁，表情十分不好看。
因為那頭土氣的紅色卷曲短發(fā)挨著霍景郁十分近，偏偏還在白母旁邊，差距一眼明了。家長們都散開了，她還一個勁的問東問西。
“老師啊，趙子玉她在畫畫這上面是不是缺少天分??？”趙母拿著趙子玉最低分的作品問霍景郁。
“不會的，天賦是一部分，最重要的是靠努力。她是這里最努力的學(xué)生，經(jīng)常最后一個走?！?br/>
“是嗎？”趙母質(zhì)疑道。
霍景郁無奈地點頭，“是的，您要相信她，給她多點信心?！?br/>
“那這個畫畫的好，以后能做什么？”
“看她喜歡什么方向，職業(yè)畫家，設(shè)計師，化妝師，做游戲方面的工作都可以?！被艟坝粜Φ溃骸耙部梢韵裎疫@樣開個機(jī)構(gòu)當(dāng)老師?！?br/>
趙母眼前一亮，臉上的褶子加深，“開機(jī)構(gòu)賺的錢多嗎？多的話我也讓她干這個。”
沒想到她問的這么直接，霍景郁不贊成地挑挑眉，“看怎么運(yùn)營吧，錢是次，學(xué)生才是主?！?br/>
“那這個機(jī)構(gòu)需要多少錢才能開起來？你是先工作有存款才開的吧？”
霍景郁皺著眉頭：“您先關(guān)注她的學(xué)習(xí)，畢業(yè)后她自會有規(guī)劃，到時候再討論也不遲?！?br/>
“那不行的，太晚了，而且她一小孩子懂什么，我當(dāng)媽的先想好她照著走就沒錯了?！彼^續(xù)問：“霍老師，我看很多街上替人畫畫的，你說一天畫下來，能賣多少張出去？”
霍景郁嚴(yán)肅地抿唇，其實她來到畫室之后，從趙子玉的反映就能看出，她們的關(guān)系并不好，趙子玉甚至是帶著厭惡的目光看她的。
經(jīng)過短短的談話，他就理解了。趙母是一個腦子里、眼睛里、嘴巴里，甚至是呼吸里都掛著錢的婦女，這樣的家長容易教育出自卑的孩子。
“子玉媽媽，您該從她的本質(zhì)出發(fā)，而非您的價值觀?！?br/>
趙母沒聽懂想繼續(xù)和他探討，趙子玉一把拉過趙母，對霍景郁說：“老師對不起，我們先走了?！闭f完，她面色難堪地把人拉出去。
這段對話，大長腿從頭聽到尾，突然之間他對趙子玉多了份同情，沒有之前那么討厭了。
趙母被她拉出門外二十幾米遠(yuǎn)的草地上，肥胖的下肢跟不上她的步速，一把甩開她的手，“怎么搞的你！我還沒有問清楚呢！”
“你回去吧！”趙子玉沒好氣地說道。
“怎么就讓我回去？家長會都沒開完！”
“還開什么開！你不知道自己嗓門大嗎？周圍人什么表情你沒看見？你問那些做什么？！”趙子玉羞憤地吼道。
她感到丟臉，尷尬，特別是周遭的怪異和同情的目光，讓她整個人無地自容。她根本不敢看霍景郁，明天都不知道怎么面對他。也不知道他心里會怎么想，她一想到他可能會把自己歸為這類人，內(nèi)心接近崩潰。
“這問題怎么了，都是現(xiàn)實問題，你們那老師也真是，我問東他答西，說的什么我都沒聽懂，我還是得找他去！”說著，趙母就要回去。
“你給我滾回家去！”
趙子玉暴發(fā)式的怒吼，震到了屋頂?shù)膬扇?，他們默契的探頭往下望，就看見趙子玉和她媽媽的拉據(jù)戰(zhàn)。
“你說什么？”趙母的厚重的眼皮在抽搐打顫。
“你不要臉，我還要臉，也是，你本來就是個沒臉沒皮的人，要不然怎么這么死賴當(dāng)小三，丑成豬樣都不知道我爸怎么想的！”趙子玉把話往狠里說，為了激怒她。
趙母一只沉重的手扣在她臉上，那力道感覺都能扇掉一層皮，“我現(xiàn)在就回家弄死你！”說完拽著趙子玉的衣領(lǐng)拖走了。
大頭目瞪口呆，顧默寧則一臉平靜。
“這，這什么母女?。俊贝箢^感覺他之前都白活了，“太狠了吧！”他緩了半天都沒緩過來。
家長會結(jié)束后，白裕安躺在床上，內(nèi)心復(fù)雜。他拿起手機(jī)不知該怎么說，他理順?biāo)季w剛想撥過去，林微荷的電話就來了。
他立馬接通：“干嘛？”
林微荷穿著一身粉色的毛絨睡衣，扎著蘋果頭，懷里躺著角角，手里摟著邊邊坐在沙發(fā)上，懶洋洋的，手機(jī)在一旁開著擴(kuò)音。
“沒干嘛，就是想問你家長會開完沒有？”
“開是開完了，有啥事？”
“我就是無聊，想讓你過來陪陪我?！?br/>
林微荷同時摸著兩只愛犬，哪個都不能偏，都是嫉妒的化身，真累。
“我過去干什么？我看到景郁哥我都有點害怕，他太嚴(yán)厲了?！?br/>
隔著手機(jī)，林微荷都能感受到他的膽怯，“嘁，景郁哥有啥可怕的？”
被鄙視了，白裕安不快地說：“你當(dāng)他學(xué)生試試！”
“你快來，我在家里，辛嫂不是回老家了嘛，我早幾天就回來了，要不然沒人照顧邊邊。”林微荷說道。
“噢？是嗎，那我過去，正好有事和你說?！?br/>
“什么事？”
“去了再說，我先洗個澡?！?br/>
很快，白裕安香噴噴地躺在林微荷房間的沙發(fā)上，肚子上放著一大袋薯片。
“我今天發(fā)現(xiàn)，那個趙子玉不討人喜歡是有原因的。”白裕安說出困擾他幾小時的事情。
林微荷從床上坐起來，八卦的心在燃燒，“為什么？”
白裕安回憶起趙母的樣子， “她媽媽特別嚇人，嗓門很大，很胖?！?br/>
“這不是很普通的形象嗎？”
“不一樣，她媽長的兇，說話也兇。家長一般都是問老師孩子的成績什么的，她媽媽問怎么賺多點錢，就是財迷?！?br/>
“可能是你不缺錢所以沒體會?！?br/>
“嘖！我怎么不缺錢，被你搜刮之后我的元氣還沒恢復(fù)過來呢！”
“都多久了，別扯淡。”林微荷起來把大燈關(guān)了開了小燈。
白裕安愣了半天，“誒，你一打岔我都忘了我講哪了！”
“你說她媽財迷。”林微荷提醒道。
“噢對，還有人說她媽是后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看挺像的，那狠勁?！?br/>
“聽你這么說，好像挺慘的?！?br/>
“嗯，所以你就別針對她了?！?br/>
“那怎么行，她媽歸她媽，她的問題一大堆，她想勾搭景郁哥就是不行，等她哪天改邪歸正了再說?！绷治⒑蓳屵^他的薯片，沒注意力道，撒了他一肚皮。
“……這些都留給你，別吃這么多?！?br/>
白裕安撇了她一眼，撿干凈肚子上的碎薯片，“你的新學(xué)校感覺怎么樣？”
“挺好的?！?br/>
白裕安看著她，“有男的管你要手機(jī)號碼嗎？”
“有一個。”
白裕安警覺地豎起耳朵。
“地理老師，我現(xiàn)在是科代表。我轉(zhuǎn)學(xué)之前地理科代表就轉(zhuǎn)走了，然后直接就讓我當(dāng)，你說巧不巧？”林微荷說道。
白裕安耷下耳朵，“你班上有沒有才華橫溢的人？”
“嗯……不知道，我還不了解?！绷治⒑煽粗骸澳銌栠@個干嘛？”
白裕安心想：因為你容易被有才華的人吸引。
“沒干嘛，就好奇?！彼麖纳嘲l(fā)上站起來，走去小陽臺，看見一輛保姆車停在鐵柵欄外，下來一個戴墨鏡的女人。
“誒，你嫂，那女人回來了?！卑自０膊铧c激怒她。
“關(guān)我什么事。”林微荷不屑地說道。
白裕安仔細(xì)觀察：“還有一個男人一起進(jìn)來了，身形不像你哥?！?br/>
“她敢?guī)腥嘶貋恚俊绷治⒑审@愕道。
白裕安進(jìn)屋看了一圈墻上的海報，目光停留在最大的一張，摸著下巴意味深長地說：“我覺得你應(yīng)該下樓去看一眼?！?br/>
“肯定要，她怎么敢?guī)腥嘶丶?！”林微荷氣沖沖地小步跑下樓。
白裕安跟在她身后掏出手機(jī)錄像，攝像頭向著自己，他面帶笑意：“今天又是一個特別的日子，不過不是我準(zhǔn)備的，我沒那么大的能耐。”
他換成后置鏡頭，記錄她怒發(fā)沖冠的一刻，期待她下一秒的反應(yīng)，小聲對手機(jī)說：“這位同學(xué)以為她嫂子偷帶男人回家，現(xiàn)在非常生氣。”
說著他往樓下看一眼，盯著手機(jī)畫面笑道：“五，四，三，二……”
倒計時還沒完，一道帶著驚喜又夾雜著驚恐的尖叫聲沖破屋頂。
林微荷見到那個男人，不敢相信他是真的，腳下踩空，屁股墩兒坐在樓梯上。
白裕安好笑地看著她的失態(tài)。
林微荷抓著扶手起來往回跑，驚慌地抓住白裕安：“我沒看錯吧？！”問完她發(fā)現(xiàn)他在錄像，皺著臉命令：“你給我關(guān)了！”
“好好好，我關(guān)我關(guān)?！卑自０餐厣吓?，等她飛奔回房，他又舉起來拍自己。
“憑我對她多年的了解，她一定會換一身衣服然后裝得特別矜持跑下去要合影。接下來我就要偷拍了，免得她砸我手機(jī)。”說完他把手機(jī)塞進(jìn)胸前的口袋，露出鏡頭。
沒一會兒，林微荷拿著一張海報和一堆cd從房間出來。蘋果頭不見了，睡衣?lián)Q成裙子，經(jīng)過白裕安，飄來一股香水味。
見他憋笑的樣子，林微荷賞了他一拳。
她急切慌亂的步伐在摟梯拐角處突然變得穩(wěn)重。
白裕安忍得非常辛苦，手機(jī)隨著他胸脯在抖動。
蘇榛為自己的電影唱片尾曲，剛結(jié)束工作，她拜托合作的歌手見見林微荷，借此這個機(jī)會緩和她們之間的關(guān)系。
那聲驚叫后，蘇榛不好意思地對這位工作伙伴說：“嚇著你了吧？”
“不會，習(xí)慣了，來自粉絲的尖叫聲?！备枋中Φ?。
“大川哥哥。”一聲甜美的呼喚傳來。
歌手大川看過去，只見這女孩兒懷里抱了一摞他的cd，“你真的是我的小粉絲啊?！彼N心地從她手里接過來放在茶幾桌上。
“我從小聽你的歌，這些全是我用壓歲錢買的?！绷治⒑尚Σ[著眼求夸獎的語氣讓白裕安憋不住了，他關(guān)掉了手機(jī)。
大川挑出其中一張專輯，驚訝地說：“這張已經(jīng)絕版了?！?br/>
“嗯，我厲害吧！”
“厲害厲害?！贝蟠念^，“謝謝你這么支持我?！?br/>
蘇榛在一旁笑道：“她房間墻上全是你的海報，還不讓人碰?！?br/>
林微荷掃了她一眼，讓她別插話。
“小榛說你是學(xué)音樂的？”大川問道。
林微荷慚愧地點頭：“學(xué)過，但好像沒有什么天賦就不學(xué)了。”
“可惜了，那你平時聽什么類型的歌呢？”
“聽你的歌！”
大川忍俊不禁，拿過那張海報，“是要讓我簽名嗎？”
“嗯！”林微荷遞給他一管金漆筆。
“專輯呢？也簽嗎？”
林微荷挑出一張說：“這張我最喜歡，就簽這個吧，怕你簽累了?！?br/>
她看著大川把所有的專輯都簽了，感動的一塌糊涂。
留下了合影，送走了偶像，林微荷勉為其難地對蘇榛道了聲謝。
蘇榛仿佛看見了將來和睦的景像，林微荷打斷她的期盼：“你別想太多，我只謝你這次。”
林微荷一個晚上都睡不著，興奮地坐在床上盯著墻上的海報，她摸著頭頂，“他還摸了我的頭?。?！”她大喊一聲裹著被子把自己卷成一條大型毛毛蟲。
白裕安回到家，用電腦剪輯剛才的影片，配了一些特效，邊看邊笑她傻。
他算是小小的網(wǎng)絡(luò)紅人。陽光大男孩的形象，讓他擁有粉絲小十萬。他經(jīng)常會發(fā)一些惡作劇的視頻，一般都是林微荷暴跳如雷的模樣。
林微荷不玩這些軟件，年紀(jì)輕輕活得像個小老頭，天天聽著六七十年代的金曲，看老電影，對于潮流一概不感冒。連崇拜的歌手大川都是有一定歲數(shù)的人。
視頻剪輯完了，被他發(f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