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話
長孫無忌先前吃過了虧，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大干預(yù)后宮之事了，故而攤手道：“這件事透著蹊蹺，可涉及到后宮，還是由徐充容來查較為妥當(dāng)。”
徐慧點點頭，“多謝?！?br/>
長孫無忌怕徐慧心慈手軟，猶豫再三后添了一句，“若徐充容需要我?guī)兔Τ暨@個武才人，我倒是可以想些辦法?！?br/>
徐慧想了想，低聲問：“是為了太子？”
見長孫無忌點頭，徐慧道：“大人是什么時候知道的？據(jù)我所知，武才人和太子殿下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有些日子沒有往來了?！?br/>
長孫無忌冷笑道：“哼，那妖女不得圣寵，自是不甘寂寞。眼瞧著陛下移居行宮，便打起了太子殿下的主意?！?br/>
近日徐慧都在為太宗的事情操心，倒是沒有顧及東宮那邊的動靜。她頷首道：“那就說得通了?！?br/>
武媚娘一面接近太子，一面摧殘陛下的身體……還真是費(fèi)盡苦心。
長孫無忌咬牙道：“可不是。徐充容你明白就好，千萬不要被這女人給騙了。我就怕你顧及昔日情分，不肯對她出手?！?br/>
徐慧沒有急著答應(yīng)下來。此事究竟是不是武媚娘在背后興風(fēng)作浪，還有待考究。就算和長孫無忌的關(guān)系逐漸趨向緩和，徐慧如今也不敢輕易相信于他。
她沉吟道：“東宮那邊，我會給妹妹寫信，讓她多多留心一些?！?br/>
“臣謝過充容?！遍L孫無忌忙道。他和李治雖是甥舅關(guān)系，但到底不如徐穎這個枕邊人來得親近。
徐慧微微頷首，送走長孫無忌，心中突然感到十分疲倦?？伤雷约翰荒芡Ｐ?。一直以來，都是她在被太宗保護(hù)，她才能在這皇宮里無憂無慮地生活這么多年。如果她不想只做養(yǎng)在他鳥籠里的金絲雀等待他的寵愛，而是想要真真正正地被他放在平等的地位尊重的話，她就必須要讓自己強(qiáng)大起來。
不僅僅是內(nèi)心的強(qiáng)大，行動力也要跟得上來。過去徐慧并不喜歡在宮里培植自己的親信，但以她在后宮的地位，想要集結(jié)一群為她辦事的人并不算難。
不說武才人今后會不會有什么天大的能耐，如今她一個不得寵的妃嬪，地位實在是不可與徐慧相提并論。徐慧想要查她，很快就查出些端倪。
原來不久之前，武才人曾求見陛下。被太宗一連拒絕了多次之后，不知武才人讓人說了什么，陛下突然就肯見她了。
武才人具體說了什么，徐慧無從得知。她只能猜測。
以陛下對武才人的厭惡程度來看，他不可能乖乖聽她的話。很有可能是武才人說了什么，激怒了太宗，讓他故意逆而行之。
事實上的情況也和徐慧所猜想的八-九不離十。
武才人讓人稟報給陛下，她有有關(guān)于徐充容的要事，要說與陛下聽。太宗一聽有關(guān)于徐慧，就傳她進(jìn)了殿。
可武才人進(jìn)殿之后，并未提及徐慧，反倒說起煉丹養(yǎng)生的好處來，說了好些長生不老的傳言說給陛下聽。
太宗起先并不特別感興趣，正要趕她走，卻聽武才人突然擲地有聲地問道：“陛下不覺得自己太過自私了嗎？”
除了故去的魏征，如今的活人里頭，沒有人敢這樣直接地指著鼻子罵他。太宗當(dāng)即大怒，讓人將她拖出去。
武才人卻趁著金吾衛(wèi)還未上前之時，臨危不懼地高聲喊道：“陛下，您有沒有想過您百年之后，徐充容該怎么辦？”
“住口?！彼料履樕L(fēng)雨欲來，“你一個小小的才人，竟敢如此大逆不道！你當(dāng)朕不敢殺了你嗎？”
武媚娘毫不畏懼地道：“陛下當(dāng)然可以殺我，可媚娘所言句句乃是肺腑之言，還望陛下明鑒。”
太宗沉默下來。其實武媚娘所說的情形他如何沒有想過？只是每想一次便心如刀割。
他曾那樣真真切切地接觸過死亡，他知道那種即將失去的感覺有多么可怕。
如果可以，他當(dāng)然想延年益壽，甚至長生不老，長伴徐慧身側(cè)。
武媚娘的話雖不中聽，但卻給了他一絲希望。大唐能人異士極多，說不定當(dāng)真有人有那個本事練出仙藥？
他冷眼望向武才人，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仍舊是冷冰冰地道：“你想得到什么？”
要說武媚娘沒有所圖，太宗不信。她這樣的女人，他一開始就看得明明白白，否則也不會冷落了她這么多年。
說起來武媚娘聰明漂亮，工于心計。若是他年輕時，或許還會被她的美艷剛毅所打動。可太宗在詭譎多變的宮廷中生活了數(shù)十年，并不想回到后廷后繼續(xù)勾心斗角。所以，他喜歡的是徐慧那樣溫和仁厚的女子。武才人就是再美再聰明，在他眼里也沒有絲毫吸引力了。
但武才人這樣的女人不適合做寵妃，倒是適合做盟友。如果各取所需，太宗倒不介意和她談?wù)剹l件。反正在他眼里，武媚娘不過是一只小小的螞蟻，根本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武媚娘知道，太宗對她充滿了戒心。若是她裝出一片深情的樣子，說自己什么都不想要的話，反倒會遭到太宗的懷疑，從而什么都得不到。
她勾唇一笑，大大方方地說：“請陛下賜媚娘一間宮室?！?br/>
太宗移駕翠微宮后，后廷里的后妃也跟過來了不少?？晌涿哪锊⒉辉诖肆?。剛開始她還有些失落，不過想到太宗不在宮中，太子卻仍在東宮，武媚娘反倒生出幾分輕松之感。
不過后來武才人靠著燕賢妃的關(guān)系，也跟著住進(jìn)了翠微宮。只是和以前一樣，她仍舊是寄居宮廷一隅，備受冷落。
如今她這么說，就是希望住得離陛下近一些，重回眾人的視線。
如果只是這樣簡單的要求，太宗完全可以滿足她，可他擔(dān)心武媚娘還別有所圖。
太宗沉吟道：“朕可以答應(yīng)你，但你要記住，朕可不會寵幸你?！?br/>
武媚娘心頭一刺，臉上卻帶著謙卑的笑意，“多謝陛下?！?br/>
交易達(dá)成之后，太宗便開始了尋醫(yī)問藥的日子。這件事情，他一直都瞞著徐慧。雖然兩人也曾拿過玄奘的長生不老肉開過玩笑，但太宗知道，徐慧是絕不會答應(yīng)他這么做的。
他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可他就是本能地覺得，徐慧不會答應(yīng)。
事實也的確如此。在徐慧眼中，服用丹藥無異于自取滅亡。
她父親也信道，但卻信得非常理智。原因之一，即是他年輕時曾親眼見證過許多師叔師伯是如何用滿是□□的“仙丹”害死了自己。
徐慧從小就知道，這種服食“仙丹”的做法是非常愚蠢的。她真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一向英明的陛下怎么會這樣糊涂，竟然肯相信小人的傳言。
還不等徐慧去質(zhì)問他，太宗卻已氣勢洶洶地找了過來，質(zhì)問她為何換掉自己的丹藥。
從她十一歲進(jìn)宮起，徐慧在太宗面前向來是溫柔嬌俏，甚少露出兇煞模樣?？蛇@一回，她當(dāng)真是大動肝火，小臉完全沉了下來，好像結(jié)著一層細(xì)細(xì)密密的寒冰。
“陛下近來時常咳嗽，想來就是服用那些毒物所致。徐慧也是為了陛下的龍體考慮?！?br/>
“慧兒，你不要仗著朕寵你，就可以為所欲為?！彼恍那蟮?，想要長生不老，這種強(qiáng)烈的渴望一時間吞噬了他的心智，讓他根本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混話?！澳憧芍獣裕阋逊噶似劬?？”
“陛下要治我的罪嗎？”徐慧迎視著他，坦然道：“若徐慧一死，能換得陛下龍體康健，徐慧愿……”
“你在說什么！”她話未說完，太宗已是大怒，一把抓住徐慧瘦弱的雙肩。他能拉得巨弩天弓，自是力氣極大，好像要將她的骨骼捏碎似的?！澳恪憔谷桓矣盟纴硪獟峨蓿∧汶y道不知道朕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嗎？”
徐慧搖搖頭，低聲道：“如若可以，我如何不想同陛下講道理，可陛下現(xiàn)在聽得進(jìn)去嗎？如果陛下當(dāng)真是為了徐慧，就請您趕走那些江湖術(shù)士，停止煉丹?！?br/>
“不行?！彼а缊猿值溃骸半捱€不能放棄?！?br/>
“陛下……”徐慧溫潤的聲線里，突然多了一絲哭腔，“你是真的想要了我的命嗎？”
她第一次沒有對他使用尊稱，卻是在這般萬分無奈的情景下。
太宗心中巨痛，幾不能制。他深深地看向面前一臉堅持的女孩兒，眼底滿是痛苦和掙扎。
“慧兒，你不要逼朕……”
“是陛下在逼我?！?br/>
到底是愛的深的那一個率先繳械投降。太宗松了手，低眸道：“慧兒，朕不想離開你……”
徐慧見他態(tài)度軟化，稍稍松了口氣，也放柔了聲音，握住他的手道：“不會的……不會有那一天的。”
“可你我都心知肚明，那一天遲早都會來?！碧谔托奶头蔚赝f：“自打那場大病之后，朕就覺得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徐慧嗔怪地望他一眼，“那還不是因為陛下沉溺于聲色，酗酒熬夜所致？您要是好好兒地注重養(yǎng)生，規(guī)律作息，才不會有這些事情呢?！?br/>
李二被她說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吭吭哧哧地辯解道：“朕是害怕……再不縱情享樂，只怕就要來不及了。慧兒，你還年輕，你不明白……”
徐慧不贊同地?fù)u頭道：“陛下，您這一生辛苦操勞，難道想要晚節(jié)不保嗎？若您不在乎聲名……總要想一想……想一想我。”
“朕自然是想著你的?！彼麑⑿旎鄣氖掷酱竭?，輕輕一吻，“朕想你想得心都要碎了?！?br/>
盡管二人每日朝夕相處，可他這膩歪的情話說起來，仍舊是真心實意，沒有絲毫摻假。
“陛下，您的心里就是裝了太多的事情，才會這樣難受?！毙旎蹌窠獾溃骸澳虏荒芎臀议L相廝守，徐慧又何嘗沒有擔(dān)憂過？可道家也有句話說的好——‘樂天知命，故不憂’。生死有命，我們掌控不了，但我們可以選擇過好每一天。只要咱們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天都很美好，那未來如何，又何須考慮太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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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