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們兒】

    直到小凱像爛泥一樣被扔進車里，為首的一個才用棍子挑著東來的下巴說：“小猴崽子真能跑！去告訴他哥,溪谷祠堂小戲院的后門領人,要是過了今晚就沉塘！”

    說完,上車揚塵,瀟灑離去。東來口鼻淌血,憤憤的吼：“爺□媽！他哥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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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哥誰啊

    沒人能回答東來。

    郝東來在擦了黑兒的街上游蕩，滿臉是血,毫無目標，像個丟了魂魄的小鬼。

    陳叔也就五十出頭。八四年參加老山戰(zhàn)役,一枚榴彈炸開花,彈片嵌進了腦殼。國內的醫(yī)院取不出來,三十一歲就被宣布了“死刑”。卻沒想到二十年過去了，彈片幾乎鈣化為一塊骨頭，陳叔也沒見成□。

    九九年全國上下忙下崗，沒學歷沒技術只有一塊彈片的陳叔被廠里推回街道。他拿著幾百塊錢的救濟開始發(fā)揮特長負責片區(qū)治安聯(lián)防隊的組建。

    幾年下來手底下隊員已達六十六人。雖然平均年齡六十六歲，奶奶多、爺爺少，但每天早晚的沿街巡視風雨無阻，五人一組的人員配制還兼顧了男女搭配的科學用人觀。

    東來是遠遠看見戴著紅袖標的聯(lián)防巡視員才想起陳叔的。他找了輛車，掰著反光鏡瞅瞅自己，確實慘不忍睹，便撒丫子往陳叔家跑。

    溪谷祠堂始建于明代毀損于□，現(xiàn)在雖仍叫“祠堂”卻早就沒了宗廟廳堂，已然演變?yōu)槲跷跞寥恋慕质校故袌龆鄶?shù)經營特色小吃和露天麻將。

    那人說的小戲院其實是個禮堂，既不唱戲也不開會，更不知東家是誰，早就破敗不堪，亟待修繕。半米高的鐵圍墻圈著，正經人甭說進，看都不會看一眼。卻專有沒事閑逛的小混混稀罕它，撬了鎖扒開門，陰天下雨，極寒大暑的日子就貓在里面打牌、扯淡、喝酒、撒歡。

    面包車就停在小戲院的后門，小凱被塞在后排椅縫里，他被塞進衣領的兩根冰棍激醒過來，只覺得渾身上下拆散了一般哪哪都不得勁。不知道腰咯在什么上，更是鉆心的疼。

    他想挪，卻絲毫動不了。想喊聲音又小的可憐。

    前排座椅上伸過半個腦袋，懶散的斜了他一眼，叼著煙的嘴逢里吹出濃而烈的煙霧，悉數(shù)噴在小凱臉上，小凱劇烈的咳嗽起來。

    東來走走停停，不時往身后看兩眼，陳叔遠遠的跟他擺手讓他接著走。東來摸摸后腰里別著的搟面杖給自己壯膽，借著幽暗的路燈一路小心的往小戲院后門走。沒看見人，先看見了車，東來顧不得許多，跑到車前想伏在窗戶上往里瞧，車門嘩啦一聲被拉開，下來兩個高壯的后生。

    東來嚇了一跳，猛退了幾步。

    紅球鞋一伸手再將他推了個趔趄，說：“兔崽子，他哥呢！”

    藍T恤往四下里瞧了瞧，遠處影綽綽的有人影晃動，看不分明，便“喂”了聲，紅球鞋也往四下看，見人影三五成團，正向這邊緩慢移動。

    “小子，別?；?，叫不相干的都滾，否則……”

    東來一手別在身后，準備隨時抽出搟面杖迎戰(zhàn)，嘴巴卻不示弱的說：“實話告訴你，他哥是誰我不知道，但他是我哥們兒，你們放人，我們就撤。”

    “放屁！”藍T恤不冷靜的抬腳想踹人，東來跳著躲開，大喊：“陳叔救命??！”

    相距不遠的陳叔率先跑動起來，雖是退伍老兵，畢竟年過五十，跑著比走也快不了多少。與此同時，從三個路口呼啦啦涌出三、四十人，金屬拖在地上“擦啦擦啦”的噪聲警報似地響起來。

    紅球鞋跟藍T恤很有些緊張，立馬掀開車背，提棍拿棒，背依著背，一邊打電話叫人，一邊進入迎戰(zhàn)狀態(tài)。可待進攻人群走到近前，倆人差點把隔夜的飯都噴出來。

    但見左手邊二十幾個滿頭白發(fā)的老頭兒，右手邊十七八個滿臉褶子的老媽媽兒，手里拿著鐵鍬、煤鏟、白拉桿子、門球棒……更絕的一個老奶奶竟然提著雞毛撣子站在女子隊員的最前面。

    東來抽出了搟面杖，吆喝道：“這些爺爺奶奶都是治安聯(lián)防隊的，小心他們報警！你們趕緊放人！”爺爺奶奶們將“武器”敲得當當響，也吼著“放人！放人！”。

    紅球鞋的后援們紛紛從禮堂竄出來，本是百米沖刺的速度，手一撐就能從鐵圍墻里翻出來，見這情景都慌忙急剎車，縮在了小院里，“我操，干嘛呢！”

    紅球鞋跟藍T恤頓感孤立無援，眼瞅著一個肚大臉圓的男人走過來，繞著面包車往里張望。陳叔看見了小凱，嗷的一嗓子吼道：“兔崽子，還真綁架吶！快他媽給老子放人！”

    “放人！放人！”東來適時的帶著爺爺奶奶們喊口號。紅球鞋看看鐵圍墻里的帶頭大哥，倆人眼神暗錯，分明是不吃眼前虧的意思。正想扔下人了事，哪知道嘎的一聲剎車響，一輛巡邏警車停在了聯(lián)防隊員身后。鐵圍墻里的人嗅覺敏銳，看到大檐帽頓作鳥獸散，藍T恤眼疾手快，撥開擋在身前的陳叔，幾步翻進圍墻也跑了。只剩紅球鞋被歪倒在身上的陳叔順勢抱牢了膀子，再想跑哪還來得及。

    巷戰(zhàn)不到十分鐘，算是大獲全勝。

    各路隊員拉呱嘮嗑似地數(shù)落著現(xiàn)在的后生多么多么不著調。東來、小凱和紅球鞋被塞進警車，鳴著警笛穿過擠滿了人的小道。

    韓奕趕到派出所的時候，小凱眼角輕重，嘴角發(fā)紫，胳膊上纏著紗布，腳脖子腫發(fā)亮，雖已接受了必要的治療但踝骨扭傷嚴重，正半靠在長椅上有些昏沉欲睡。

    東來則因為巡警趕到時仍手持“利器”做械斗狀，而被關在訊問室問話。警察叔叔說的口干舌燥，桌子拍得啪啪響，他就是不說家在何處，父母電話！小小年紀大有滾刀肉的范兒。

    韓奕先揪著小凱的耳朵問：“你能不能行了！”

    小凱點點頭，說：“沒事！”

    韓奕恨不得吐他一臉大黃痰，恨道：“看那腳腫的！還沒事！往高了放！躺著！”

    小凱鼻子一酸，萬般委屈翻騰起來，卻咬咬嘴唇把腳搬到長椅上，又捱著渾身的疼躺下。韓奕自言自語：“媽了個巴子！惹事的祖宗！”轉臉再嘿嘿傻笑的找警察辦手續(xù)。

    問明了情況，韓奕一頭撞死的心都用。他雖不知道對方是為了什么要扣著小凱企圖要挾他所謂的“哥”，但第六感告訴他，這個“哥”是自己，這次如此高質量的聯(lián)防隊替自己“出頭”，自己的臉算是掉坑里了！并且是糞坑！

    他氣的臉煞白，卻還是一彎腰把小雞崽子一般瘦弱的小凱打橫抱起來。小凱受了驚嚇似地企圖掙扎，韓奕喝道：“媽的！消停！”其實小凱的力氣也僅夠撲騰一下的，被韓奕這么一吼就老實了，可上半身挺著特別的不得勁，就小聲說：“哥，背著我吧?！?br/>
    韓奕想想，雖說出門十幾分鐘就能到家，可這么抱著還是吃不消，于是也不說話，又把他放回長椅，然后一轉身，半撐了馬步，說：“上來！”

    小凱伏上韓奕的背，那背挺寬，小凱有點不好意思。韓奕將他往上顛了顛，嘴里仍是一個罵。小凱的下巴磕在韓奕肩膀上，小聲說：“謝謝哥。”

    “謝屁！”韓奕把他堵到南墻，小凱也不在乎，仍是小聲說：“哥，我哥們兒呢？”

    “嘶！”韓奕特不耐煩起來，“事兒真多！早滾蛋了！”

    “不可能，他走肯定告訴我。哥幫我?guī)鰜戆?。?br/>
    “閉嘴！”韓奕腳步不停，眼看著就要出大樓。

    小凱一聽這話，扭著身子往下出溜，韓奕沒撈緊，小凱重重的落地，他“啊”的慘叫一聲，抱著右腳團成個團兒，韓奕照屁股一腳罵道：“兔崽子！你想死?。　?br/>
    ……

    終究，在小凱的堅持下，韓奕到底是把東來也辦了出來。點頭哈腰的給警察賠了不是，說回去好好教育，保證再不斗毆。

    小凱心滿意足的再一次趴到韓奕背上。東來咧咧嘴，說“這就你哥??？下次知道了。”

    小凱點點頭說：“你回吧，別讓你姥擔心?！?br/>
    東來“嗯”著轉身想走，韓奕卻道：“兔崽子，叫什么？”

    “他叫……”小凱忙答。

    “我他媽沒問你！”韓奕鼻子不是鼻子的吼。

    “我叫郝東來。”東來抿嘴一笑，忽覺以后再有事，找這哥比找陳叔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