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虎。55歲。

    他10歲就來到了朝歌，成為帝乙的養(yǎng)子。

    他的父親，是大商的最忠誠的保衛(wèi)者。

    他的家族，為大商監(jiān)控天下！

    有人說，崇侯虎是大商天子的眼睛。

    這是在說崇侯虎分管的情報工作。

    這是一個需要在壓力下工作的情況。

    由于要監(jiān)控天下，所以就常常洞察其他諸侯的異動。

    這往往會令人很不舒服。

    換句話說，是一件容易得罪人的差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每個人，都不希望活在別人的眼皮底下。

    可惜，在崇侯虎面前，沒有人能夠隱藏身形。

    一切的陰謀詭計，都逃不出崇侯虎的法眼！

    搞情報，崇侯虎是專業(yè)的。

    這不僅僅是天賦使然，還在于長達(dá)數(shù)百年的經(jīng)驗(yàn)積累。

    要知道，崇侯虎家族的歷史和殷商的歷史一樣久。

    早在湯武大帝時期，崇侯虎就成了大商最重要的情報官。

    漸漸地，大商的情報官，也就完全成了崇侯虎的專利。

    三十年前，在朝歌的王宮。

    當(dāng)時的天子，帝乙，說了一段令阿虎刻骨銘心的話。

    他的命運(yùn)，也在那一刻確定。

    不，他的命運(yùn)，早就確定了。

    殷歷524年。

    朝歌晚宴過后，時任大商西方護(hù)法的姬昌匆匆離開。

    這一反常動作引起了帝乙的注意。

    阿虎密切注意著姬昌的行蹤。

    他能夠猜測到，姬昌一定有秘密！

    換句話說，姬昌心里有鬼！

    身為大商的情報官，阿虎的感覺很敏銳。

    無論是誰，他只要一搭眼，就能知道個七七八八。

    這就多年練就的眼力。

    這是經(jīng)驗(yàn)的積累。

    他為什么能這么肯定？

    答案是顯然的。

    朝歌晚宴期間，姬昌并未流露出急于離開的表現(xiàn)。

    雖然姬昌假裝不勝酒力而返回下榻的賓館，但那是姬昌的慣用手段，并不令人意外。

    阿虎所關(guān)注的，是姬昌接下來的表現(xiàn)。

    姬昌在下榻的賓館招募了一批人。

    這同樣沒有什么問題。

    大商是天下的中心，人才濟(jì)濟(jì)。

    每年，天下諸侯來到朝歌，除了獻(xiàn)上貢品、享用朝歌晚宴，還有很重要的一項(xiàng)活動，就是招募人手。

    商人的整體素質(zhì)，公認(rèn)比諸侯國的人素質(zhì)高。

    或許會有例外，但這里所指的是絕大部分情況。

    通常，前來朝歌的諸侯隨便招募幾個人，回到他們的國家都會很有用。

    當(dāng)然，隨便也不是很隨便，總得有面試。

    阿虎當(dāng)然知道，姬昌在朝歌晚宴上及早離席，就是為了養(yǎng)足精神，以便第二天多在朝歌招募幾個人。

    這是眾所周知的操作。

    大商作為世界第一大國，保持著對天下諸侯的人才輸出。

    連續(xù)多年，姬昌都從朝歌招募了不少人。

    但是，那一年，姬昌的表現(xiàn)很不正常。

    按照關(guān)理，即使在朝歌招募到了人才，姬昌也會在第二天的餞行宴之后再啟程返回岐周。

    但當(dāng)時的姬昌卻在餞行宴開始之前就要離開。

    這明顯就是心虛！

    或許是姬昌招募到了非常厲害的人才。

    也或許，是姬昌猜到了天子即將公布大商的接班人。

    通過調(diào)查，阿虎得知，姬昌招募到了一個叫做呂尚的人。

    當(dāng)然，姬昌不止招募了呂尚一人。

    只不過，姬昌對這個呂尚尤為滿意！

    呂尚，何許人也？

    朝歌一屠夫耳！

    阿虎并未覺得呂尚有什么能耐。

    但姬昌的表現(xiàn)卻太過令人吃驚。

    情報顯示，姬昌為呂尚改了名，改為姜尚，并且還許給了姜尚“一個很大的官職”。

    這就很令人疑惑了。

    這個姜尚，真的那么吊？

    阿虎沒有對姜尚多加關(guān)注，他重點(diǎn)關(guān)注的是姬昌。

    這個姬昌，是大商最大的諸侯，也是最大的不穩(wěn)定因素！

    雖然天子從未說過姬昌壞話，但阿虎能夠感受到，天子對姬昌強(qiáng)烈的戒備心。

    知父莫若子。

    阿虎被帝乙撫養(yǎng)了十五年，對帝乙的心性非常了解。

    很多事情，不需要帝乙去說，阿虎就能提前去辦。

    這是一種默契。

    一種勇于擔(dān)當(dāng)！

    辦好了，為天子爭光。

    辦砸了，為天子擋鍋。

    這是一個忠臣所必備的素質(zhì)。

    這就是大商的忠誠。

    阿虎始終在秘密調(diào)查姬昌。

    但姬昌這只老狐貍隱藏得很好，可謂是滴水不漏。

    這就更增加了阿虎得懷疑——

    姬昌，一定有問題！

    結(jié)果，姬昌就提前離開了朝歌。

    帝乙宣布了公布接班人得計劃，而姬昌，是注定缺席了。

    阿虎向帝乙請示，對姬昌展開深度調(diào)查。

    但這個請求卻被帝乙制止。

    很長時間，阿虎都搞不明白帝乙的做法。

    明明那么警惕姬昌，卻還是放任不管？

    后來，阿虎明白了。

    帝乙不是不管，而是早就洞悉了姬昌的悉尼是。

    大商的天子，沒有那么糊涂。

    阿虎是什么時候明白這一切的？

    大概就是在帝乙離世之后，在帝辛接掌大商的時候吧。

    阿虎終于明白，天子就是天子。

    天子的心思，不可以尋常之法揣度。

    不過，這些都是日常工作中的事情。

    阿虎印象最深的，是帝乙對他的承諾。

    那個時候，帝乙讓他傳達(dá)次日舉行的接班人會議。

    他準(zhǔn)備去通知留在朝歌的諸侯。

    但帝乙叫住了他……

    “阿虎。”

    聽到天子的召喚，正要執(zhí)行任務(wù)的阿虎退了回來。

    帝乙用平易近人的語氣道：“你怨恨孤嗎？”

    阿虎：“……”

    “你今年24了吧？”

    “大王，臣今年25了?！?br/>
    帝乙搖了搖頭：“還差一個月零十三天?！?br/>
    阿虎非常感動，想不到天子這么掛記他。

    “諸侯里面，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了?！钡垡覈@息了一聲，“你本該是一員封疆大吏，這么多年卻只能在我身邊做個侍衛(wèi)，替我傳傳話?！?br/>
    “大王就是我的父親。為父親效勞，是我的榮幸！”

    “不，我不是你的父親。你是有崇國之后。你的父親是崇侯虎。”

    阿虎流淚了。

    “有崇國之虎，歷來是大商最忠誠的保衛(wèi)者。自武丁大帝開始，有崇國的國君就被賜予了虎名，封為侯爵，替殷商鎮(zhèn)守北方?！?br/>
    帝乙動情地說道：“你的父親、崇侯虎，不亞于武丁大帝的那一代崇侯虎。他為孤穩(wěn)固北方，功高蓋世?！?br/>
    阿虎已經(jīng)泣不成聲。

    “你的名字，就是有崇國國君之名！虎，驍勇威猛者也。有崇氏，是善戰(zhàn)的民族。你的父親、你的祖輩，皆以武力侍奉大商?！?br/>
    “大王，臣將繼續(xù)有崇國之虎的忠誠?！卑⒒⑦煅实?。

    “阿虎，我對不起你?！钡垡铱畤@一聲，“十五年前，鬼方首領(lǐng)，也就是今天的九侯，與你父親發(fā)生了一次大戰(zhàn)。那一戰(zhàn)，九侯勝了。那一年，你還不滿十歲。

    “有崇國被滅，你父親將你托孤于我，然后死在了他一生捍衛(wèi)的土地上。

    “我常常想，如果當(dāng)時我能暫停東部戰(zhàn)事，提兵北上，或許就不會發(fā)生這樣的悲劇。我有愧于你?！?br/>
    “大王當(dāng)時也做了許多工作，但誰也沒有料到鬼方竟敢罔顧大商的命令?！卑⒒⒉亮瞬裂蹨I。

    “是啊。是我大意了?？墒?，在九侯占領(lǐng)有崇國的時候，我應(yīng)該立即出兵幫你復(fù)國的。但我卻沒有。非但沒有，還封他為侯。”

    “大王，我知道您是從大局出發(fā)，肯定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br/>
    “什么大局？若孤當(dāng)時夠狠，就該趁九侯那家伙立足未穩(wěn)，把他趕走?？上?，那樣的話，有崇國的血脈就危險了。孤若出兵，九侯就會把有崇國的人推出來作擋箭牌。那時，已經(jīng)有許多有崇國的人被驅(qū)趕到了邊境，以阻擋大商?！?br/>
    “九侯著實(shí)狡猾?！?br/>
    “但這卻不能成為孤不為你報仇的理由。近年來，你父親時常給我托夢，探問你的情況?！?br/>
    阿虎涕淚縱橫。

    “他還是那么威武。我告訴他，你已經(jīng)長成了一個男子漢，勇武不輸于他。他很滿意。但一轉(zhuǎn)身，他就滿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指責(zé)我沒有替他報仇?！钡垡已劾镆呀?jīng)泛起淚花。

    “大王，我父親不會責(zé)怪你的。如果沒有你，我就活不到今天。他生前忠于大商，死后也會為大商守土衛(wèi)疆?！?br/>
    “我知道他不會怪我。他是那么忠誠！可我自己不能原諒自己！”

    “大王！”

    “阿虎，我知道有崇國的后裔在積極聯(lián)絡(luò)你。這并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你本身就是他們的君主！”

    “大王！”

    “你應(yīng)該恢復(fù)有崇國。大商應(yīng)該幫你恢復(fù)有崇國。我希望我的崇侯虎回來！大商的北方護(hù)法，還要由崇侯虎來做！”

    阿虎已經(jīng)跪拜在帝乙腳下。

    這個年輕的將領(lǐng)啜泣道：“有崇國，永世效忠大商。我，永遠(yuǎn)是大商的崇侯虎。”

    “所以，你與九侯必有一戰(zhàn)！”

    “大王，如果九侯真的被我打敗，我會放他一條生路。這些年，他也為大商做了許多貢獻(xiàn)?！?br/>
    “你不必有所顧及。這是大商欠你的?！?br/>
    阿虎從地上爬了起來，擦干眼淚道：“我已經(jīng)不是孩子了。許多事情發(fā)生了，就發(fā)生了。我對他，已經(jīng)沒有仇恨。”

    當(dāng)年的場景，歷歷在目。

    或許，這是先王的套路吧。

    但是，阿虎能夠感受到，先王真摯的情感。

    他能感受到先王的真誠。

    他被先王撫養(yǎng)了十五年，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天子尋常人不同。

    天子的每一項(xiàng)決定，都不是簡簡單單的一個決定。

    天子的每一個決定，都關(guān)乎天下。

    這一點(diǎn)，由后來的殷商二哥做了深入人心的闡述——

    “天子，就是以天地為棋盤，眾生為棋子?！?br/>
    不管怎樣，他當(dāng)年都發(fā)出了永世效忠大商的誓言。

    現(xiàn)在，依然！

    戰(zhàn)場很亂。

    阿虎握緊手里的劍。

    他眼前浮現(xiàn)出著名的“帝辛上香事件”。

    那是一個關(guān)于環(huán)保的事件，也是關(guān)乎殷商能源供給的大事件。

    要說到帝辛上香事件，就不得不提到靈山寺的燈油。

    最開始，靈山寺的燈油是香油。

    香油，也就是芝麻油，在朝歌、乃至整個殷商，都屬于貴重物品。

    雖然殷商已經(jīng)相當(dāng)發(fā)達(dá)了，但由于技術(shù)、產(chǎn)量等原因，香油還沒有完全普及。

    香水已經(jīng)作為高端化妝品進(jìn)入市場，但香油，連進(jìn)入市場的條件都達(dá)不到。

    因?yàn)椋阌偷漠a(chǎn)量實(shí)在太低了。

    如果一家店鋪專營香油，恐怕一年中的絕大多數(shù)時候都會處于斷貨狀態(tài)。

    即使訂單不多，也供應(yīng)不上。

    然而，就是這么緊俏的香油，卻被靈山寺拿來點(diǎn)了天燈！

    凡人的世界，完全無法理解天上諸神的想法。

    靈山寺作為一些大神的代言人，如此奢侈的做派，同樣很難被人理解。

    但靈山寺就有理！

    用香油燃燈，這是寺里的傳統(tǒng)！

    不如此，不足以顯示虔誠。

    沒有人能夠改變靈山寺的傳統(tǒng)。

    因?yàn)闆]有人能違逆諸神的意志。

    但這一次不同。

    靈山寺遇到的，是帝辛。

    殷商前所未有的天子，帝辛。

    帝辛是自信的，也是強(qiáng)悍的。

    他的意志，就連天上諸神也不能逆！

    他不僅是地上的王，還是天上的王。

    殷商史料記載：“殷歷525年春，天子前往靈山寺上香，虔誠所至，上動天聽。帝辛獲女媧娘娘親授旨意，取消寺中奢靡之風(fēng)，體察黎民疾苦，功德無量。此后十余年，殷商風(fēng)調(diào)雨順，百業(yè)昌盛。”

    真正的歷史，比史料更動人。

    阿虎清晰地記得，那天的天氣很好，不冷也不熱。

    他與帝辛一起來到了朝歌城外、靈山上的靈山寺。

    “大王，真的要對靈山寺下手？”阿虎道，“這會不會牽連太廣？”

    “這些事情，孤早就想過了?！钡坌撩嗣g的青銅佩，道，“阿虎，靈山寺的信條是什么？”

    “廣結(jié)善緣?！?br/>
    “不錯。孤只不過是要借靈山寺的善緣一用?！?br/>
    “……”

    帝辛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大踏步拾級而上。

    阿虎緊跟在后。

    一路上，阿虎望著帝辛的背影，非常佩服。

    這位新天子，比先王還要鐵腕！

    誰都知道靈山寺積聚了朝歌、乃至殷商大量財富，但就是沒人敢動。

    因?yàn)檫@座靈山寺，不僅僅是幾座寺廟，還是一張巨大的關(guān)系網(wǎng)。

    先王就曾對這塊肥肉動過心思，但卻在最后時刻作罷。

    歸根到底，還是先王擔(dān)心造成無法控制的局面。

    連先王都不敢動德靈山寺，帝辛就敢動！

    后來，阿虎才知道，帝辛完全不在乎得罪靈山寺的后果。

    就是這么自信，就是這么霸氣！

    天上地下，唯我獨(dú)尊！

    靈山寺奢侈地用香油點(diǎn)燈，實(shí)在過分！

    是該整治整治靈山寺的奢靡之風(fēng)了。

    “殷商雖富，但要辦的事也多。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br/>
    “大王，要怎么做？”

    “收稅！”

    接下來，就是一段熱烈而友好的交談。

    最終的結(jié)果是，靈山寺?lián)Q了一位更加年輕有為的寺主，并且將所得收入與殷商平分，還有，晚上十點(diǎn)熄燈……

    三十年來，阿虎跟著帝辛辦了許多大事。

    他也從帝辛那里兌現(xiàn)了先王的承諾——恢復(fù)有崇國，成為大商的北方護(hù)法。

    他本不愿對自己的老板做出評論。

    但是，在他心里，他給帝辛的打分更高。

    這是一位不同凡響的君王。

    敢為所有人之不敢為。

    殷商執(zhí)政官說得對，帝辛，是一個變革之人。

    對了，當(dāng)年，一起和帝辛去伊尹大街懇請執(zhí)政官出山的，就是他阿虎。

    他驕傲！

    敵人越來越多。

    該死的西岐反賊?。?br/>
    阿虎無所畏懼地喊道：“我的殷商，我來守護(hù)！”

    有崇國的部下和他一起，發(fā)起了最后的沖鋒……

    他微笑著。

    他看到了他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