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立見邵素面上的遲疑之色,忙后退兩步，擺擺手道：“是我唐突了,我不借了……”說著,面上顯出黯然之色,困窘地看了看自己那洗得發(fā)白的袍子，慢慢轉(zhuǎn)過身,向西廂房走去。
“等等?！鄙鬯亟辛艘宦?，回身在廳房里拿了本《論語》，伸出手道：“拿著吧,許……先生，不要放棄舉業(yè)，總是條出路?！?br/>
說著,忽然意識到自己居然跟一個青年男子說得這樣親熱，面染紅霞，便想把那手縮回去，誰知許立動作甚快，已經(jīng)把書接過去，對著邵素一揖到地道：“三姐兒，爾浣紗，我行乞；我腹飽，爾身溺。十年之后，千金報德……”
邵素見他竟引用伍子胥的典故，到底還是有志向的，強(qiáng)壓下那羞怯之心，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你……好生讀書吧?！闭f著，轉(zhuǎn)過身把門關(guān)了，心還砰砰亂跳，也不知什么滋味，望著八仙桌上那疊著的幾本書，一時覺得自己這種行為十分不妥，一時又覺得自己這是好心助人，心懷坦蕩，若是懷著其他心思，倒是流于下品了……
就這樣懷著忐忑心情過了幾日，見那許立并不糾纏，平日也少見其出房，偶或一見也十分規(guī)矩禮儀，那心緒漸漸放了下來，這日傍晚，正在房里看書，忽聽外門“蹬蹬”作響，青丫兒去看了門，高聲喜道：“蕭大哥！”
邵素忙放了書，在鏡子里捋了捋發(fā)髻，快步出了門，見蕭生正從院子外面走了進(jìn)來，劍眉星眼，直鼻權(quán)腮，英俊的面上映照著霞光萬丈，周身散發(fā)著金光爍爍，越發(fā)顯得豐姿英偉，邵素腦海里忽然顯出兩句詩來“樓上殘燈伴曉霜，獨(dú)眠人起合歡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長……”
“素兒？”蕭生面帶微笑地望著她，邵素第一反應(yīng)竟是要撲入懷中，好歹禁止自己這種愚蠢的舉動，臉上紅紅的笑著點(diǎn)頭道：“蕭大哥?！痹捯粑绰?，見西廂房許嫂走了出來，道：“啊呀呀，蕭爺，你可來了，我們這幾個丫頭都盼著哩?！?br/>
邵素聽了這莫名的話，心中一凜，卻見東廂房打開，文媛從里面走了出來，對著蕭生萬福道：“蕭爺。”雖布衣荊釵，卻是國色天姿，如仙如畫。
邵素立時變了臉色，見蕭生對許嫂點(diǎn)了點(diǎn)頭，見了文媛，亦是一笑——也許是自己多心，總覺得那笑容里有別樣的內(nèi)涵，連同兩人對望一眼都象是默默傳情，想起許嫂說起“做小衣”的事情，那原本興奮喜悅的心，忽悠悠地沉了下去。
蕭生卻渾然未覺，一步跨進(jìn)屋里，見八仙桌上放著幾本書，臥室里飄灑著一股墨香，屋內(nèi)干凈整潔，正要夸贊邵素幾句，卻見邵素臉上顯出陰沉之色，不由奇道：“素兒，怎么了？”
“沒什么？”邵素裂嘴笑了笑，跟著蕭生進(jìn)了臥室，見蕭生把背囊放下，喘了口氣，邵素忙去外間端了杯水，盈盈上前道：“蕭大哥，喝水?！?br/>
蕭生望著這纖纖柔荑，笑道：“素兒長大了呢?！?br/>
邵素聽了這話倒也歡喜，忽然又生了幾分疑心——難道她在蕭生眼里一直沒長大？那么文媛呢？文媛似乎比自己老道多了的……
“怎么了？”蕭生見邵素望著那杯水發(fā)怔，不由笑道：“你今兒是怎么了？倒是呆呆的?！?br/>
“恩……”邵素一時想不到什么話，打眼忽然看到自己擱置在柜子上的《唐詩三百》，笑道：“蕭大哥，那詩可背了？”
蕭生聽了，臉上一紅，搓了搓手道：“背倒是背了些，只是太多了，背不全……”
“哦……”邵素見蕭生肯聽自己的話背詩，心中的不安漸漸釋然，松了口氣道：“蕭大哥這幾日如何？”
“還不錯?！笔捝Φ溃骸敖o大帥辦了幾件事，他都十分滿意?！闭f著，想起楊帥嘉許的眼目，覺得前方越發(fā)敞亮，心道若不是自己狠心來了前線，說不定一輩子就在那御林軍營里混吃等死，說來倒是邵素的功勞……
想到這里，見佳人玉蕊嬌花兒似的站在那里，便想上前抱住，忽又想起唐詩三百首，咬了咬牙左右環(huán)顧，道：“素兒這幾日作甚了？”
“恩，我……閑來無事，讓許嫂買了幾本書來看的。”邵素指了指柜子上的書。
蕭生點(diǎn)了點(diǎn)頭，一時也找不到什么話來說，又怕邵素問起那唐詩三百首的事情——他在帥府里那么忙碌，哪里有時間背詩？竟一時語結(jié)。邵素也想不出什么話來，兩人竟這樣沉默了下去。
不知守道歸何日，相對無言盡幾春，說來兩人仿佛相熟，似乎又十分陌生……
“咳咳”蕭生咳了一聲，打破了這沉默，正要沒話找話，忽聽青丫兒的聲音道：“蕭大哥，三姐兒……”
兩人忙走了臥房，見青丫兒端著飯盒笑嘻嘻站在外面，蕭生忙把那飯盒接了過來，青丫兒對蕭生拍了拍手道：“蕭大哥，謝謝你的簪子，我娘說那簪子是上好的，要等著我嫁人的時候才能戴哩?！?br/>
邵素忽然抬頭看了蕭生，見蕭生面無異色，只朗聲笑道：“不值得什么，謝謝許嫂對素兒兩個的照顧而已?！?br/>
青丫兒聽了這話，臉色變了變，笑容忽然僵硬在臉上，吞吞吐吐道：“蕭大哥……我……”說到半截，忽然伸了伸舌頭，道：“我回去吃飯了，你們先吃?！闭f著，幾步出了門……
蕭生與邵素對望一眼，蕭生打開飯盒，邵素給擺上菜，見有小蔥豆腐,苦菜酥紅豆,糖醋尖椒,老奶洋芋……看來許嫂知道蕭生來了，倒是費(fèi)心了的。兩人相對而坐，默默吃飯，古人講究“食不言，寢不語”，既然沒話說，這規(guī)矩倒是承情，一會兒子吃完飯，邵素把那剩菜飯歸置了，蕭生站在旁邊見其動作十分利落，不由笑道：“素兒倒是常擺的?！?br/>
邵素點(diǎn)了點(diǎn)頭，忽然道：“蕭大哥，你什么時候去集市？”面色十分平靜，眼眸卻緊緊盯著蕭生。
“集市？”蕭生一愣，隨即反應(yīng)過來，道：“哦，是這樣，前些日子打了勝仗，發(fā)得下賞銀，我走著回來時買的，對了，還有素兒的?！闭f著，進(jìn)了臥室把那背囊打開，里面白花花足足有一百兩銀子，還有幾根簪子。
邵素見了這些，才放下心來，抿著嘴笑道：“謝謝蕭大哥?！焙竺嫒晪傻蔚文軘Q出水來，把蕭生的心都吹出泡泡來，抬頭見佳人喜滋滋拿著那簪子，臉若凝脂，幽韻撲人，神色喜悅，不由伸手把其抱在懷里，猛地在臉頰上一親，動情道：“素兒……”
邵素臉上一紅，嬌怯怯地躺在蕭生懷里，反手一抱，喃喃道：”蕭大哥……”
蕭生未曾料到邵素竟然如此主動，心中大喜，打橫把邵素橫抱著坐在床上，訥訥道：“素兒，我其實(shí)夜夜想你哩?！闭f著，堵住佳人的櫻唇，又吸又吮，一品之下綿軟滑膩，更是不肯放開，正神魂飄蕩之際，忽聽“蹬蹬”敲門聲。
兩人迅疾分開，臉上都羞澀難當(dāng)，還是邵素先反應(yīng)過來，道了聲“誰啊”說著，掙扎著站了起來，整了整衣服，走到廳房打開門一看，見許立正站在門外，對邵素道：“三姐兒，我來還書了?！?br/>
“誰啊？”蕭生聽了院子里竟然有男人的聲音，心中詫異，走了出來，見一個面如冠玉的書生正在門外，手里還拿著一本書，皺起眉頭道：“這是……”
“他是許嫂的侄子……”邵素不知為甚，竟有些慌張，抬頭見蕭生那越來越沉的臉色，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忽聽許立對著蕭生作揖道：“蕭爺好，我是許嫂的侄兒，本是舉業(yè)的，后來家道中落，來投奔舅舅的，誰知舅舅竟已過世……”
蕭生聽了這話，臉色緩了緩，只是眉頭依然皺著，指著那書道：“這是……”
“哦，那日三姐兒借給我的，今日看完，正是還了的?！闭f著，雙手奉上道：“三姐兒對許某勉勵有加，許某十分承情……”
“恩?！笔捝戳丝瓷鬯?，又看了看許立，伸手把那書接了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他雖然識字不多，奈何這書太有名，一眼就知道是舉業(yè)必讀的《論語》，忽然想起方才邵素道“拜托許嫂買了幾本書……”
她不是愛讀詩的嗎？恁地巴巴去買本《論語》來？
蕭生望著許立那儒儒而立的身影，想起那唐詩三百首，想起邵素的百般不從，心里忽然宛如貓抓，不知道什么滋味。
許立眼見氣氛十分尷尬，忙拱了拱手道：“是我來得不巧了，三姐兒，蕭爺，您歇息吧?！闭f著，作了個揖，轉(zhuǎn)身離開。
邵素見他離開，吁了口氣，不敢抬頭看蕭生的面容，只是悶悶地把門關(guān)上，低著頭進(jìn)了臥室，坐在床上。
蕭生站在門后發(fā)了半天怔，又低頭看了看那《論語》，只覺得那正體楷書十分刺眼，猛地把書扔到墻上，只是力道太大，那書與墻一個對撞，嘩啦啦落在碗筷上，把架在碗上的筷子滾落一地。
邵素聽外面?zhèn)鞒觥跋±飮W啦”，嚇得渾身一抖，臉色發(fā)白，站了起來，又坐了下，心砰砰地要跳出胸口，見蕭生已經(jīng)走了進(jìn)來，臉色十分難看，問道：“是你借給他的？”聲音隱隱含著怒氣。
邵素不知該說是還是不是，她還是第一次見蕭生向她怒言相向，心里十分委屈，眼淚嘩啦啦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