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歌送謝傾寧到隔壁住下，很快回來了。雖然天色依舊暗沉，但這黑暗之中已隱隱涌動著生機，想來天就要大亮了。

    挽月起身迎他。二人執(zhí)手坐回床邊。

    “你怎么想到是辛無涯的？”

    少歌沉默片刻：“他最適合?！?br/>
    挽月輕輕一嘆，以軒轅鎮(zhèn)宇經(jīng)營多年的手段，推一個辛無涯出來做這個主帥應(yīng)當不是難事，正好辛無涯的身份滿足了各方面的需求——軒轅玉和董尹雖然目的不盡相同，但嫁禍洛城的心思是一樣的。徐威對手下軍主向來一視同仁，讓誰當主帥都不合適，所以一個空有虛銜的外人是極好的選擇。

    “他要做什么？”挽月擠出一個笑，“他的任務(wù)已經(jīng)完成了？把那兩個他無法掌握的軍主害死，然后帶著軍備回洛城去嗎？他故意放謝傾寧過來通風報信，便是要告訴我們他打算走了，莫要去擋他路吧？”

    “傻瓜。”

    挽月不明白自己哪里又傻了，但少歌已喚了時項張岳過來，她只好蔫蔫躲到一旁獨自反省去。

    ……

    清晨時，敵軍來襲。

    因為謝傾寧的“情報”，十里寨方面知道對方只是佯攻，便結(jié)了一個松散的陣型準備迎敵，十里寨眾人也混進了方陣中。對面果然只派出千余人來，時不時放一放箭，作勢要攻，臨陣又縮回去，再放一波箭。

    少歌并沒有帶著挽月去昨日的哨塔，似乎今日的戰(zhàn)事已不需要指揮。他牽了她的手，漫不經(jīng)心游蕩到靠近戰(zhàn)場的一處稍高的塔樓，見陸川和安朝云二人正在上面爭執(zhí)。

    見到少歌和挽月，安朝云面色有些奇怪。

    挽月嘻笑著爬上去：“陸老大今兒要親自指揮，試試水？”

    陸川有些不自然地放下手中的黑色旗子：“嘿，哪呢，隨便玩玩?！?br/>
    安朝云冷聲道：“林少歌你不是要躲到后頭去嗎？怎么又湊到前線來送死？”

    陸川重重一咳，狠狠瞪過去。

    安朝云鼻孔出氣，蹬蹬蹬下了樓，頭也不回向著住處去了。

    少歌走到陸川身旁，淡笑著說道：“今日就要結(jié)束了，你說是嗎？”

    陸川笑了笑，表情有些僵：“是。張岳這小子，嘿，厲害。希望他不要頭腦發(fā)熱去追擊人家，我爬上來，就為了盯著點?！?br/>
    挽月微怔。這個陸川平日里都是一副為老不尊的猥瑣樣兒，今天倒是一本正經(jīng)起來了。

    “追他做什么？那些笨重玩意兒既占地方，又不能賣?！蓖煸滦Γ皬堅烙植簧?。”

    “是。”陸川訕笑，“你們兩個興致這么好？這里離得近了，怕是不安全。小云兒都被我打發(fā)回去了呢?！?br/>
    挽月又一怔。仿佛哪里有點不對？

    “危險啊……”少歌嘆道。

    陸川猛地轉(zhuǎn)頭，直直望住他：“小老弟要不要退回去些？”

    少歌搖著頭，指了指下方：“刀劍無眼，張岳手底下這些，平日在一處訓(xùn)練慣了，沒輕沒重。生人橫插進去，不留神要被誤傷。”

    陸川定定望了他一會。

    “嘿，寨子里這些小子，身上都會點武功，不妨事的。讓他們見識見識真的戰(zhàn)場，男子漢嘛！”

    少歌正色道：“戰(zhàn)場上風云詭譎，誰說得清楚下一刻會發(fā)生什么事呢？臨陣倒戈這種事情嘛…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見陸川臉色大變，少歌淡笑，“說不定對面這整整齊齊在撤退的攻城器械后頭，正有騎兵整裝待發(fā)。也是有可能的嘛。”

    “什么意思？”陸川語聲冰冷。

    “喏，就是這個意思?！鄙俑柚噶酥赶路?。

    話音甫落，果然見到林立的攻城器械兩旁，大隊的騎兵如兩股鋼鐵洪流直涌出來，迅速合二為一，直取歧軍！長槍凜凜，鐵甲鏗鏘，馬蹄重重踏在大地上，人心震顫。就連他們幾個腳下的塔樓也在隱隱晃動。

    此刻，歧軍和十里寨人的混合方陣里，依然洋溢著懶散的氣氛，你來我往，和那千人佯攻隊玩得不亦樂乎。

    陸川慢慢把手中的黑旗向上舉。

    少歌隨意地搭住他的手腕向下一壓，大笑：“第一次看見騎兵吧？沖鋒的時候，視野是這樣的……”他抬起雙臂，與眼平齊，兩個手掌向內(nèi)合在一處，“極狹窄的視野，莫要說分辨誰人頭上綁了條帶子，就連辨別最簡單的黑白也是極難辦到的。而且，不能停、不能轉(zhuǎn)彎、不能避開任何阻擋之物。鐵騎之下，不分敵我。”

    此時，少歌的手已離開了陸川脈門，但陸川感覺自己手中的黑旗重逾千鈞，將他的手墜得越來越低。不分敵我嗎？那么…昨夜那個人說保下凌云門所有人…騙子。

    他抬起頭，望向少歌的眼神極復(fù)雜：“你……是什么人？”

    “自己人。”少歌一臉無害。辛無涯竟然沒有告訴陸川？

    陸川點了點頭，將手中黑旗扔在地上。

    少歌滿意：“門主身上的毒，內(nèi)人或許有辦法。”

    陸川震驚地抬起頭，對上林少歌黑湛湛的笑眼。

    少歌笑得誠意滿滿：“那日門主替在下把過脈，在下方才也順手為門主診了一脈?！?br/>
    陸川吸一口氣，長長一揖：“可是……鐵騎如何抵擋？”

    “無需掛心。”少歌根本不往戰(zhàn)場中多看一眼，牽起挽月下了塔樓。

    挽月雖然反應(yīng)稍慢些，卻也不傻，聽了這半天心中早已有了計較。

    “陸川中了毒？對方用這個威脅他臨陣倒戈？辛無涯的手伸得真長??！”挽月忿然道，“哈，昨夜特意放謝傾寧過來遞個假情報，想叫我們以為他撤軍了，放松警惕，他那邊雙管齊下，出動騎兵的同時，讓陸川倒戈，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卑鄙！無恥！陰險！”

    少歌輕咳一聲：“兵不厭詐。小二，這樣的計策我也常用的?！?br/>
    挽月彎起嘴角：“若是你用，那便是足智多謀、知人善任、出其不意、決勝千里……可是，你又要怎么對付這些騎兵？”

    少歌一臉得意：“埋了鐵蒺藜，置了絆馬索，盾、長矛、火銃……”

    挽月了然點頭道：“做你的敵人，真的挺慘?！?br/>
    “不止，”少歌笑彎了眼睛，“來而不往非禮也，小二，你昨日點數(shù)時，竟沒有發(fā)現(xiàn)還少了八百。八百鐵甲騎兵已繞到了敵后，待他們發(fā)起沖鋒人仰馬翻，那便是我們的出擊之時。此刻敵軍主陣防御定是極為松懈……”他陰險地瞇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