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靜靜的走向那個像櫥柜一樣的懺悔室,想象著自己棺材的模樣,在死亡沉醉之日被裝進布袋包裹扔進一個大坑,神父念著保佑誰來著,如此急匆匆來去,剩下的人不過在掩埋最后的罪孽罷了。
真正的神父打開隔著面的櫥窗,靜靜聆聽他的話?!霸溉蚀鹊纳系蹖捤∧愕淖飷??!闭f著還要做著手勢。
“我看了朋友的死亡,但我并不生氣,我把他和他的夫人共同掩埋,現(xiàn)在又準備把他的孩子帶回他該到的地方。”查德說,“我知道是誰殺了他,當時我就騎在馬上遠遠的看著?!?br/>
“能告訴我為什么嗎?”同樣年老的神父輕聲問道。
“我的心中毫無波瀾?!辈榈抡f,“我殺過很多人,如今我老了,但從未失去信心,當時我在幻想,曾經(jīng)這個朋友如今是如何變得麻木的。
他曾經(jīng)有那么多新奇的想法,就像他的父親……不,也許要差些,但那些理想信念能曾讓我羨慕不已。
那時候他常被人欺負,可能是因為種族歧視什么的吧。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太強大了,盡管那時我們不過十二三歲,但我卻足夠強大到將任何二十歲以下的人打倒,所以欺負他的人都會被我嚇跑。
那時我們就坐在陽光下,他就算鼻青臉腫,可依舊美好。他向我講著自己會如何回到故鄉(xiāng),如何將它建設的美麗完善,他從來如此自信,種種方式聽來甚至狂妄,可我卻為此十分著迷,他是多么有勇氣!”
講到這里,查德的眼神之中亦有靈光。接著他繼續(xù)陷入了回憶。
“我的好朋友,有一天他突然告訴我,他已不在年輕,認為種種妄想實在幼稚天真可笑,那時他不過二十歲,可卻裝作五六十歲的老頭一樣,仍舊被欺負,這次是在飯館里,被一群無恥之徒嘲笑,之后他就變了。
“他說他再也不想回去了,他認為回去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他說生活,不過是要知足罷了。說著他給我看了幾本書,上面講的是他的祖國,落后不堪,其中有一篇我很清楚,叫《丑陋的xx國人》,他突然說,一切都是天生的無可挽回,黑屋子里的人只會睡到死亡。
“他說他此刻只想活著,在哪里都無所謂,他也更喜歡用‘隨便‘,或者‘都一樣‘這類詞,可其實呢,我敬愛的神父,他并沒有失去對建設美好的意愿,于是他就迷上了俠士小說。
“他在把最好的清青春年華全用在看小說上了。”查德嘆了口氣,“那些故事里動不動就拯救世界,迎娶公主,在與邪惡大魔頭與各種巨人怪的斗爭里越走越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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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崇拜的俠士莫過于唐吉郭德了,因為他們都曾沉迷過各種的俠士小說,不過與這位偉大的俠士不同之處在于,他從不需要來通過游行之類的方式滿足自己的愿望,拯救人類。
他說:“唐吉郭德還是太蠢了,但這種蠢也是可愛的,好在他在將死之時終于明白,所謂的俠士小說不過是些虛假的東西,它們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而已,看俠士小說的目的本來就不是為了當俠士,僅僅是因為好看,而真正的俠士根本就沒在現(xiàn)實存在過。”
他舉例這世界上許多所謂的俠士,除了唐吉郭德外還有李尋找樂等,他們都不過是一些毫無俠士才能的人寫出來供人消遣的而已,而作者無非是為了賺錢罷了。
什么都想通的他,一切都看開了,明明有游行俠士的小說看就可以了,自己還游行個毛!
漸漸的,他反而成為了一個俠士小說鑒賞專家了,那些小說里有什么錯誤的地方他都能很快指出來,并且說的頭頭是道,一般的爛貨根本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說過:“凡是那種什么一出來就有人解說裝逼的,說什么上古元年,正邪不兩立,正派艱苦奮斗把邪派封印什么的,然后邪派又復蘇了……嘖嘖,必然是破爛了?!?br/>
他還說過:“凡是邪派就一個的,而正派一堆更多不過是一堆水貨來凸顯主角強大的,也必然是破爛?!?br/>
他強調,最重要的是帶入感,沒有帶入感什么都是假的,沒有代入感小說就沒有生命,增強帶入感,把握劇情進步的每一個步,努力讓讀者帶入是每個作者的共同責任。
……
……
……
查德說完自己這個朋友的故事后,神父顯然已經(jīng)有些不耐煩了,這到底是誰需要懺悔?
只等查德說完,這時候他終于說:“先生,難道僅僅是因為他不再心懷理想,你就如此心安理得的看著他死去而無動于衷?”
“神父,我不是說了我打算把他兒子送回家了嗎?”
神父聽到這,尷尬了,原來剛查德講一堆都讓他忘了這事……
“神父,你真的相信上帝么?”查德突然變得面目凝重。
“當然?!鄙窀负敛华q豫的回答。
“他究竟是什么呢,”查德說,“他創(chuàng)造了我們,讓我們在像您這樣的神父面前懺悔,可您的罪孽就一定得到寬恕了?”
“我相信會的,先生,上帝對于他虔誠的信徒從來是公正的,任何虛假做作的行為都逃不過他的眼睛。”神父堅定地說。
“也許創(chuàng)造我們的上帝,也不過是把我們當小說來寫吧,”查德意味深長,“也許我們不正是供人消遣的一部分呢。
我們每個人的一生,在上帝那那兒,不過是幾筆蓋過,幾年過去幾十年過去,誰生誰死,在讀者面前不過是幾眼掃過,而在我們這,都是漫長的等待,只為完成一個個看似無關輕重的條件。
上帝的思索也許需要幾個小時,而在他的觀眾看來不過幾分鐘罷了。
誰真正在乎我們呢呢?”
“萬能的父創(chuàng)造一切,所以他怎么會有讀者?”神父也會打趣,“先生,時間寶貴……”
“是啊,又是誰創(chuàng)造了上帝?”查德打斷神父的話后,立即離開了。
“愿你重歸于善,愿上帝寬恕你的罪,讓你榮享天堂?!鄙窀高€是對著那開著的簾子善意地說。
……
……
……
那日難得下雨如此慘烈。
一間茅屋上面,水嘩嘩流下。
屋內(nèi)突發(fā)一陣劇烈的槍響。
查德穿一身黑出來,干凈利落的拿起一把黑色大傘,撐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