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陳守信知道正當自己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睡覺的時候,河頭酒莊里的人們卻在涮著肉吃著火鍋,他肯定會氣得臉色發(fā)白。幸好,他不知道。
夜還未深沉,陳家就已經(jīng)寂靜無聲,儼然像一座無人居住的鬼宅,陳守信躺在陌生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白日里周氏的責問仿佛仍舊在耳畔回響,一閉上眼便能看到周氏的臉,就這樣,他努力讓自己的眼皮不合攏,但久而久之兩眼睜得疲累不堪,也就顧不得那些閉上睡覺了。只感覺過了許久時間,隱約間有腳步聲響起,不重,很輕,輕得屋內(nèi)的人完全不會注意到。窗戶外有人影走過,不一會兒房門被悄悄打開,一個矮小的身影從門外進來,靠著墻邊慢慢摸向陳守信的床。
人也許在危險來臨前會有某種莫名的危機感,就如地震前螞蟻會搬家,船沉沒前老鼠會驚慌失措一樣。此刻的陳守信就像地震前的螞蟻、沉船前的老鼠,內(nèi)心深處涌出陣陣不安,本已熟睡的他猛地睜開雙目死死盯著床上方的帷幔。周圍一切都十分安靜,他側(cè)過頭去,床邊的帷幔也是漆黑一片,黑得沒有一點光亮,就像是有人用身體擋住了屋外那些可憐的月光。陳守信沒有在意,他又將頭別到另一邊去閉目準備再次睡去。突然間,一個瘆人的想法出現(xiàn)在他腦海中,床邊的帷幔后漆黑的形狀不正是一個人影嗎?
他嚇得再次睜開雙眼,再次轉(zhuǎn)頭要去瞧清楚帷幔后的樣子,只見那人影已經(jīng)來到床邊,一只手高高地舉著,像是手里緊握著什么東西,緊接著高舉的手又重重朝陳守信砸去。陳守信猝不及防,只覺得胸膛上有一件又尖銳又冰涼的物件破體而入,頓時一股熱血就濕透了短衫。陳守信受到襲擊后,一腳猛踹向這人影,將他踹倒在地,再坐起身來雙手捂住摸胸前被刺的地方。血滲出短衫沾滿了陳守信的手。
是一把剪刀。
忍著胸前的疼痛,陳守信意識到這人是用一把剪刀刺傷他的。怒不可遏地陳守信朝著這人影吼道:“你到底是誰,為什么要殺我?”
“你跟那個女人是一伙的,都要害我們家破人亡。我要為我兒子報仇,我要殺了你!”這人影嘶喊著,又急急地沖過來。陳守信被刺傷后,雙手一直捂著胸口沒有還手余力,他只得起身一躲,才躲開了這次襲擊。
面對這樣的情況,剪刀、那個女人、兒子,這幾個關(guān)鍵詞齊刷刷出現(xiàn)在陳守信腦中。聽這人說話的聲音,是一老嫗的嗓音,再看這人身材形體,略有些駝背,在這院內(nèi)沒有別人,只有周氏一人完全符合上述條件。
不錯,正是周氏拿剪刀刺傷了陳守信。
“老太太不要動怒,我是你兒子陳守信呀!”陳守信忙勸周氏息怒,不要再來刺自己,拖延時間等待張氏和邢氏聽到聲響來救。哪知道周氏的回話出乎陳守信的意料,只聽周氏呵斥道:“你不是我兒子,我兒子已經(jīng)死了?!闭f著便又撲將上來。陳守信又是一躲,大腿碰倒了房間內(nèi)的凳子,摔了一跤。他連忙站起來,跑到桌子后面,兩人就隔著桌子對峙著。
“娘,我怎么可能不是你的兒子呢?我是守信呀!你把剪刀放下好不好?”陳守信試圖努力讓周氏相信自己就是陳守信,苦苦哀求她先把剪刀放下,但周氏就像吃了什么迷藥一般,死活不認陳守信,一根筋地相信他這個陳守信是假的。
“娘,白天的時候,大嫂和二嫂不都說了我就是守信嗎,你還有什么不相信的?”
“你可能長得很像,能騙得過別人,但是你騙不了我這老太婆。老太婆我也是為娘的人,雖然老眼昏花,但是兒子身上的特征仍舊記得一清二楚。你摸摸你的兩只手腕?!敝苁献岅愂匦琶滞笠膊恢獮榱耸裁?,只是陳守信雙手正捂著胸口完全沒法摸,他就隨便回答道:“我的手腕怎么了,很正常呀!”
“哼!正常就對了。”周氏哼了一聲,“小的時候,陳守信被我打斷過手腕。痊愈之后,左手的手腕處就留有骨贅,比正常的手腕要粗大些。我白天摸你的手腕發(fā)現(xiàn)你兩手腕大小一致。一個人是絕不辦法讓骨贅平白消失,你還說是你是陳守信?!敝苁系馁|(zhì)疑是多么地無可辯駁,讓在桌子另一邊的陳守信啞口無言。陳守信心想,周氏已經(jīng)確信自己不是真的陳守信,自己再多費口舌也是無益,不如將計就計,先躲過這一關(guān)再說。
“我說老太太你別急。我知道你兒子在哪里,你要是不殺我,我能救他出來?!标愂匦鸥杏X胸口的傷情有些嚴重,血越流越多,大有捂不住的趨勢,情急之下只能欺騙周氏,希望他們看在救兒子的份上放自己一馬。
“那不孝子,不要也罷。但是你們還害我兒守禮被發(fā)配到邊地充軍,我定不能饒過你們?!闭f完,周氏又提起剪刀向陳守信撲了過來。陳守信見她不聽,只能捂著胸口和周氏圍著桌子周旋。他心里倒是奇怪,一個白日里都看不清東西、耳朵也不好使的老太婆,晚上怎么能找自己找得這么準,就好像有一雙能穿透黑夜的眼睛一樣。黑暗中,陳守信正覺無助之際,他發(fā)現(xiàn)周氏的人影并非正面對著他,而是向四周不停地轉(zhuǎn)著頭,匆匆地吸著氣,好似在用鼻子嗅。看到這個樣子,陳守信恍然醒悟,周氏還真的有一雙能穿透黑夜的“眼睛”。這雙“眼睛”不是別的,正是她的鼻子。
陳守信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是自己身上味道真得有那么大,還是老太太鼻子真得有那么靈?黑夜之中光靠一對鼻子就能分辨出自己所在的方位,這該如何是好?看來此次是在劫難逃。思考間,周氏又是一剪刀過來。這回陳守信反應(yīng)慢了一拍,手臂被刺到,踉蹌幾步揚手打落了桌上的一只茶杯。
“咣當”一聲,在黑夜中格外清脆響亮。一聽茶杯破碎的聲響,陳守信靈機一動伸手抄起一個茶壺重重摔在地上。又是一聲更響的破碎聲,院內(nèi)好像也有了什么聲響,只聽誰喊了一聲“誰”,見到有回應(yīng),陳守信摔得更起勁,邊摔還邊喊“救命”。愣是把屋內(nèi)的茶具,瓷瓶摔得稀巴爛。
聽到嘈雜聲匆匆趕來的張氏和邢氏,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婆婆周氏正拿著剪刀在屋內(nèi)追刺自己的兒子,陳守信捂著胸口要往外跑,屋內(nèi)已是狼藉一片??赡苁鞘а^多,陳守信覺得四肢有些乏力,眼前也是漸漸模糊,看到張氏和邢氏來到,仿佛是見到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一般,直直地往他們跑去。不料,腳下被翻倒在地的桌椅絆倒,直接暈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