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本章免費(fèi))
東莪正伏耳細(xì)聽間，卻見墻那邊黑影一閃，正要后退，幕地一只手自后伸來捂住她的嘴，她不及回望，已被身后這人倒拖開幾步，退到墻腳之下的一叢短樹之后。驚慌之下，正要掙***，卻聽一個聲音在耳后道：“是我，別叫。”正是那香兒的哥哥。東莪聽聞是他，便不再動彈，他這松開手拉了拉她的衣角，轉(zhuǎn)身向后走去，她忙隨后跟出。
兩人小心翼翼來到側(cè)門邊，他方停步低聲道：“怎么不等我，自己跑進(jìn)來？”東莪道：“久等你不來，我才進(jìn)來的，香兒呢？”他搖手不答，拉過她在墻腳蹲下，望望四周，道：“我剛剛聽到兩個小兵說話，知道人關(guān)在里間的小屋里，有侍衛(wèi)把守著。東莪喜道：“真的？那我們快去?！彼溃骸安恍?，再等等?！?br/>
東莪滿腹狐疑，但見他胸有成竹也就是不好再說什么，過了一會又道：“還要等么？”他道：“就一會?！?br/>
東莪不好再問，只得等在一旁，又過了一會，忽聽得遠(yuǎn)遠(yuǎn)有人喊“著火啦！”東莪正要站起，那少年忽然自地上摸了一把什么擦在她的臉上，她吃驚后退，已感到臉上冰冰的有物沾粘，觸鼻一股濕臭的土壤氣味，再看向那少年，只見他似笑非笑朝自己招手，起身向里跑去。跑至他身旁時，見他一臉黑色也沾了不少泥垢，這才明白他的用意，此時雖身在危險(xiǎn)之中，卻也忍不住嘴角微揚(yáng)，笑了一笑。
那少年卻猛然停步，把她朝邊上一拉。背剛碰到墻，眼前已跑過幾個侍衛(wèi)。黑暗之中，誰也沒有察覺到陰影中的二人。待他們跑遠(yuǎn)，他又帶她前行數(shù)米，遙指道：“就是那兒！”東莪依言看去，原來關(guān)人的小屋是從前廚娘的住處。他四下張望，正要拉她上前，東莪卻想起一事道：“香兒不要緊吧？”他回頭看她，黑黑的臉上亮光一閃道：“不要緊，她逃得快著呢?！?br/>
東莪這才和他一起走到門旁，門上掛了長鎖，那少年四下尋找，要找東西去撬。她已撲到門縫上朝里輕聲叫“安巴大叔！”叫了幾聲，那門忽然無聲自開，她自然上前一步，忽見黑暗中伸出一只大手拉住了她手，她心感不妙，忙尖聲大叫：“放開我！”那人自黑暗***來，個高手粗，一張大臉，笑道：“可抓到你了。”東莪眼見事敗，怕那少年現(xiàn)身，便用力掙扎故意又叫又踢，那大漢只大笑道：“饒你精似鬼，也要喝老子的***水，哈哈哈。”他伸兩手將她雙臂反扭，緊緊抓住，只一會功夫，遠(yuǎn)處燈火漸近，幾人腳步聲匆匆過來，當(dāng)先一人道：“果然抓住了。”
東莪抬眼看去，卻見阿克勃與巴代快步上前，他們身后一人慢慢踱步上來，此人面容清瘦，雙目半開半閉，斜眼看了看她，他身后阿克勃鞠身道：“正是這丫頭，大人料事如來啦?！蹦侨说溃骸靶⌒∧昙o(jì)，膽子不小，要讓你長成了，那還了得！”這說話聲確是她剛剛聽到過的博和禮的聲音。
阿克勃笑道：“大人您看……”那博和禮道：“這還要問？不是和你說了嗎？”阿克勃點(diǎn)頭道：“是，是，不過方才前院的小火起的蹊蹺，還有一個大個子沒抓住，要不……”博和禮道：“你也想來一招引蛇出洞？”阿克勃笑道：“下官仰暮大人的手段，也想學(xué)上一學(xué)?！辈┖投Y嘿嘿一笑，朝東莪看看，點(diǎn)頭走開。
那阿克勃笑看她走近，忽然提手重重的打了她一記耳光罵道：“小蹄子，敢來糊弄老子，怎么樣？公主的滋味好著吧?！睎|莪只覺眼冒金星，耳根“嗡嗡”作響，好一會方才停息，她朝他怒目注視。巴代在一旁道：“阿克勃，快鎖上她吧，等那小子到了，一并處理了?！卑⒖瞬c(diǎn)頭道：“媽的，平白受了這丫頭的哄騙……”他看看抓住她的大個道：“鎖回房里去，你就在外面待著，給我機(jī)靈一點(diǎn)?！蹦侨藨?yīng)了，將她推入房中，在外鎖上了門。
門外阿克勃與巴代的腳步漸漸遠(yuǎn)去，燈火也隨之漸遠(yuǎn)，終于沒了亮光，東莪蜷縮在墻腳，雙手被那大個子抓過的地方疼痛無比，臉上也火辣辣的。自門縫透進(jìn)幾縷淡淡的月光，在寒光中獨(dú)坐，東莪卻覺心境漸漸平復(fù)。倘若可以死在這里，對她而言，實(shí)在不算一件壞事呀，倘若人死有靈，這里一定是靠近家人最近的地方。
門外傳來那個大漢的踱步聲，不由的又使她想起香兒與她哥哥、安巴與額圖暉、還有那個不知現(xiàn)在何處的鄭淮與他師傅。一路上得到的這么多幫助愛護(hù)，也許再無回報(bào)的機(jī)會，但她自從前的小天地***來，卻見到了一個更廣闊的天地，雖時有兇險(xiǎn)，但也得知了諸多從前的我不曾知道的事，此番路程雖盡，然而也總算走過一回。眼前唯一難放下的，只是不知安巴大叔與香兒兄妹可否安全離開？
她在此間正思潮起伏之時，卻聽門外有人至遠(yuǎn)處走近，一人聲道：“哈達(dá)，阿克勃大人說你擒賊有功，賞你酒喝呢！”那哈達(dá)笑道：“喲，這可好，我正冷著吶。”隔了一會又聽他道：“松克爾，你別忙著走呀，也陪我喝些?！蹦撬途频娜艘簿土袅讼聛恚瑤茁暸霰暫?，只聽那松克爾道：“你知道這關(guān)著的是誰嗎？”
哈達(dá)笑道：“我哪知道？就是個小丫頭吶?！彼煽藸柕溃骸耙┖投Y大人親自出馬，也不知是什么來頭？”哈達(dá)笑道：“這也不是你我能知道的事，管她呢？”松克爾笑道：“那倒是，來，再給你滿上?！边@二人只是喝酒，再不說話。又過了好一會，只聽松克爾輕喚道：“哈達(dá)。哈達(dá)。”那哈達(dá)卻一聲不出。
隔了一會，東莪卻分明聽到門鎖輕動，木門慢慢開了，一人在門邊朝里探頭低聲喚：“格格?！苯柚T外透入的月光，東莪見來人短小微胖，卻不識得，只是聽他的聲音像是剛剛給哈達(dá)送酒的那個松克爾。他看到墻腳的東莪，忙輕輕掩門走近，道：“格格身上有綁著嗎？小的給你***?！彼碎_一步道：“沒有綁著的，你是誰？”
他道：“小的救格格出去，這會兒說不了別的，快跟我走吧！”東莪看看他不置可否，他又道：“真的，您就信小的這一次吧，待哈達(dá)醒了，要走也走不了呀?！睎|莪只得隨他走出，出的房門，見到那哈達(dá)倒在一邊，呼聲如雷。那松克兒依舊鎖好門，這才帶她往外走去，經(jīng)過長廊，她停步道：“我自己有法子出去，你知道安巴大叔在哪嗎？咱們也去救他好不好？”
他回頭看她道：“唉，格格，安巴一抓進(jìn)王府就被……殺啦！”東莪雙腿一軟，險(xiǎn)些跌倒，這人忙上前一步扶住她又道：“你真能出的去么？那就快快走吧，格格……永遠(yuǎn)不要回來，這里……已不是從前啦！”他抬頭看她，臉上閃閃發(fā)亮，竟是滿臉淚痕。東莪拭淚道：“你是誰？”他輕嘆道：“小的有生之年尚能做到這樣一件事，總算沒有白走一回，格格，你要保重！”
東莪又道：“你識得我阿瑪么？”他鞠身道：“小的哪有那個福氣，只是仰慕王上的英姿，此生有幸能為王上做一點(diǎn)事，便是死也是值得的?！彼Φ溃骸澳憔攘宋?，也***不了***系，咱們一起走吧?！彼钡溃骸案窀窨熳甙?，不用管我，再說什么可要驚動人啦?！睎|莪只得朝后院水缸的位置走去，他一直跟隨在后，看到水缸方才點(diǎn)頭道：“這就是了，你快走吧，我方才還看到一個與你差不多大的少年，是你的同伴么？我讓他回去等你了?！?br/>
東莪再回頭看他，看他朝自己點(diǎn)頭，再四處張望了一會便快步朝另一邊去了。東莪只得拿開木板，自墻洞鉆回小廟，剛一探頭，就見到那少年站在洞邊，他看到她，眼睛一亮道：“你總算回來了，那個人果然沒有騙我?！?br/>
東莪向四下打量問道：“香兒呢？”他道：“一直沒等到，沒事的，咱們先走，到了城外，我自有法子尋她。”她又想起額圖暉，不知他在哪里，只是此時已來不及想更多，忙將原先放在角落里的包袱被在身上，懷抱瓷罐，跟著那少年朝巷子外走去。經(jīng)過安巴的小院前，只見院門倒在一邊，里面黑漆漆的沒有一點(diǎn)聲音。她不敢回頭緊緊跟著那少年疾走，但兩行淚水終究流了下來。
此時夜闌人靜，長街上空無一人，二人急走了一陣，到了城門之側(cè)，眼見城門緊閉，那少年卻毫不遲疑，朝她點(diǎn)頭，往城樓邊上走去，在一叢枯草之旁蹲下，伸手抓了一會，那枯草之下竟然又有一個小洞，她跟著他鉆進(jìn)洞里，這次倒是爬了好一會，才又出來。東莪立身四望，見已身在城門之外，大地沉寂無聲，天上幾點(diǎn)寒星，時隱時現(xiàn)。那少年回頭看她道：“走吧，我和香兒有一個玩的地方，就在那邊，她一定會在那里。”
東莪隨他一直往城外走，直走了差不多一柱香的時間，看到一座小木橋，橋下竟有星點(diǎn)亮光。那少年喜道：“看吧，她果然在這里?！倍艘煌芟聵蚨?，此時河水已凍結(jié)成冰，冰上雖滑，卻可走人，往里探頭，在橋墩之下與土地相鄰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洞***，那點(diǎn)點(diǎn)微亮便是至內(nèi)而出。她跟在少年身后爬進(jìn)去，卻聽那少年道：“這是誰？香兒？”
她自后而上，卻見狹小的洞***內(nèi)，香兒身旁一人蜷縮著坐在邊上，這人面白如紙，雙目緊閉，兩道濃眉也似打結(jié)一般，卻不正是額圖暉么？她驚呼一聲，湊身上前用手推他叫“額圖暉。”他一動不動。香兒一臉泥垢道：“姐姐識得他？”東莪點(diǎn)頭道：“你們怎么在一起？他怎么會在這里呢？”
香兒苦著一張臉道：“我剛放完火就讓一個大個子拉住了，就是這個大哥哥救的我，可他被那個大個子打傷了，剛剛到這就這樣了，叫也叫不醒。”她哥哥上前用手***額圖暉的額頭道：“他在發(fā)燒呢。”香兒急道：“那怎么辦？”少年看看東莪道：“他是誰？”東莪道：“他就是安巴大叔的孫子，安巴大叔已經(jīng)……”說罷，淚又流了下來。香兒伸手與她互握，看看她又看看額圖暉也是漸漸淚濕。
那少年道：“沒事的，只要咱們都平安出來了，生病的事再想法子好了?！彼纯吹溃骸澳憬惺裁?？”她答：“東兒！”他點(diǎn)點(diǎn)頭道：“你在這里待著吧，他們倆個你看著，我回城去找藥?！睎|莪忙道：“不要去，說不定他們這會兒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彼溃骸拔乙粋€小叫花子沒人會留意的”。說罷往外爬了幾步又回頭道：“可別出來。”這才去了。
東莪將香兒輕輕摟在懷里，她身上瘦小，微微發(fā)抖道：“姐姐，這大哥哥沒事吧。”東莪道：“自然沒事，等你哥回來，他吃了藥那就好了。到時候咱們一同離開，好不好？”她仰頭看她，一臉喜氣，笑道：“真的？你愿意和我們在一起嗎？”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
香兒看了她一會笑道：“我騙過你的銀子，你說我壞么？”東莪笑道：“自然不壞，不過騙人終究是不好的，咱們以后不再騙人，你能答應(yīng)姐姐么？”她忙笑著點(diǎn)頭。靜了一會她卻又道：“可是不騙人就沒有錢？那我們吃什么呀？”東莪一時語頓，不知怎么說好。只見她笑道：“我第一眼看到姐姐就知道你是個小姐。其實(shí)……哥哥說，我……我也是個小姐哩?！?br/>
東莪忙問道：“是呀，我聽你哥提過，你們家是如何遭難的？”她眼望燭火輕輕點(diǎn)頭。過了一會方道：“那時候我還很小，聽哥哥說是一個老傭人抱著我，帶著我哥逃出來的。”東莪看她一雙大眼的光芒暗淡下來，不想觸及她傷心之事，正想找話岔開，卻聽她輕輕道：“哥哥以為我不記得，其實(shí)我都知道，娘親就倒在血里，怎么叫也叫不醒，院子里還有好大的火，有好些人跑來跑去……”
東莪將她緊緊摟住，她尚自喃喃道：“那一天好像特別長，怎么過也過不完……”她又抬頭看她，大眼中已滿是淚水，東莪用手為她輕輕擦拭，她道：“姐姐，你也是這樣的么？”東莪微微點(diǎn)頭，不敢說話，怕一開口便再無法抑制淚水。香兒幽幽然道：“他們都叫我小叫花子，可我知道我不是的，我也是個小姐呢！姐姐你說是么？”東莪心酸點(diǎn)頭道：“當(dāng)然，你是最最尊貴的小姐，姐姐一定要好好待你，教你小姐會的一切。”“真的？”她笑逐顏開又道：“那我們永遠(yuǎn)在一起，我喜歡姐姐，就像喜歡……哥哥一樣?！?br/>
東莪點(diǎn)點(diǎn)頭，輕撫她的頭發(fā)道：“你姓什么？知道嗎？”她道：“知道，哥哥教過我，我姓史，哥哥叫承戟，我叫承香?！睎|莪看看一旁的額圖暉，他面色不定，眉頭微皺，似在夢魘之中，她伸手搖他，他也未有知覺。香兒道：“這個哥哥要緊么？”東莪安慰著她，心里卻十分著急，洞外黑沉沉的，沒有一點(diǎn)聲音，不知史承戟可會遇到危險(xiǎn)。
正在想著，卻好似隱隱聽到一陣聲音，她回望香兒，立刻湊身上前將火燭吹息了。二人在黑暗中緊緊持手，均覺對方手心全是汗。這聲音隱隱約約卻不止一人之聲，絕不是承戟。果然，隔了一會，由遠(yuǎn)而近有一陣奔跑之聲在她們頭頂上匆匆過去，寂靜之中份外刺耳。等到響聲過去，她正想微微探身，香兒伸手一拉，在她耳邊道：“不要動，再等等?！?br/>
又過了一會，東莪這才慢慢松開她手，朝外望去，那群人已沒了蹤跡，她暗自思量，卻聽一陣輕響，一個小影子匆匆自橋邊滑下，朝這邊矮身過來。東莪尚在細(xì)看，香兒已喚：“哥哥?！鞭D(zhuǎn)眼之間，史承戟進(jìn)來道：“好大的動靜?！闭f罷鉆到里面，將手上一包藥往香兒手上一塞，道：“這會兒沒法子給他吃，等遲些再說吧?！毕銉航舆^放在懷里。
東莪將剛剛?cè)巳哼^去之事說了，他道：“是，出城了好些人?！闭f罷，卻盯著東莪看了好一會，不再說話。東莪想起先前對他們說自己不是滿人的事，不由臉紅心跳，眼見他們這般為自己涉險(xiǎn)，不能不說，看他正看向自己，便想張嘴，哪知史承戟忽然伸手放在她手上道：“別說話，讓人知道這里有人就糟了?！睎|莪只得看著他，不敢出聲。
又熬了一會，額圖暉忽然動彈了一下，仨人都吃了一驚，回頭看他，卻見他雙目微睜，看了看四周，忽地眼神一頓，落在東莪的臉上，東莪含淚道：“你好些了么？”他茫然四望道：“安巴爺爺……他已經(jīng)……東莪早已淚流滿面微微點(diǎn)頭，他忽然道：“快走，要快離開這里。”史承戟看著額圖暉道：“我也這么想，可你還能走么？”額圖暉道：“能，快走吧?！毕銉号c東莪互望一眼，史承戟沉呤了一會道：“還是走吧，這里等天一亮就無法藏身了?！?br/>
四人只得陸續(xù)出洞，各人頭***上都沾了不少泥土，東莪與香兒扶著額圖暉跟在史承戟之后，在夜色中匆匆行進(jìn)。只是額圖暉雖咬牙堅(jiān)忍，身子卻仍不停發(fā)抖，眾人苦無良策，只得苦苦支撐。漸行漸遠(yuǎn)，終于來到一個山腳下，史承戟不發(fā)一言，在前帶路，仨人緊跟在后。林子間黑影鋪地，連月色都時隱時現(xiàn)，雖走的萬分堅(jiān)難，卻不敢稍歇，更沒人說一句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