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個上好的宣德青花大立瓶被萬歷高高舉起，在乾清宮東暖閣的地面上，摔成粉碎。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wǎng)請使用訪問本站。

    那日在朝會上被公開羞辱，萬歷氣的幾乎落淚。

    回到后宮之后，不出意外的又被李太后叫過去訓(xùn)了一通。

    身為一國太后，而且?guī)缀蹙褪鞘聦嵣系幕实?，李太后的見識只限于內(nèi)廷和外朝的幾個人，她對馮保的信任是沒有保留的，所以連帶著對張居正的信任也沒有保留。

    既然兒子被張居正訓(xùn)了，就說明兒子這個皇帝當(dāng)?shù)牟缓茫懋?dāng)被訓(xùn)。

    在太后訓(xùn)斥萬歷的同時，也是明顯忘了，歷次進的白銀之中，最少有一半是被她老人家娶用了。

    供佛，賞潞王，賞給自己的父親和其家族，這些開銷可都不小。

    一直到崇禎年間，民間和朝堂上還有流言，武清伯李家是巨富，崇禎也相信了，因此命當(dāng)時的武清伯李國瑞貢白銀以助軍餉，結(jié)果鬧出諾大風(fēng)波，最終崇禎也沒撈著幾兩銀子，還搭上去一個首輔薛國觀和自己最鐘愛的五皇子。

    現(xiàn)在他的祖父萬歷也好不到哪兒去，內(nèi)廷寶貝和銀子被母后拼命往舅爺家塞，自己一點兒辦法沒有不說，還得被當(dāng)成罪魁禍?zhǔn)祝獬蚰?，?nèi)廷挨訓(xùn)。

    當(dāng)日張居正還算是以師相的身份勸諫，戶部的行為，在萬歷看來，就是徹底的背叛，就是謀反，就是無君無父！

    “吾對張先生如父一般尊重，他為何如此，為何如此！”

    摔了一個瓶子之后，萬歷呆呆的坐在椅子上，胸膛起伏，半響都回不過神來。他的眼中，已經(jīng)飽含著淚水。

    他對張居正的感情，確實十分復(fù)雜。

    在他九歲時，是張居正和馮保趕走了惡形惡狀的高大胡子，然后就是這位風(fēng)度翩翩，一臉美髯的中年男子掌握大權(quán)，不論是經(jīng)義還是治國之道，一直是這個張先生在教育著萬歷，手把手的將他帶到如今的地步。

    在萬歷心中，固然是有對張居正提防，忌憚，乃至仇恨的一面，但也有仰慕，信任，甚至是孺慕的一面。

    很多時候，張居正的形象超過了萬歷心里記憶不深的皇父的形象，兩者是重疊的。

    視張居正為父這種話，皇帝當(dāng)然不曾說過，但現(xiàn)在當(dāng)著乾清宮的心腹太監(jiān)們說出來，四周的人也并沒有覺得奇怪。

    “皇爺……”孫海等人一聲哀呼，都是跪在地上。

    他們心中也鬧不明白，為什么張先生最近對皇帝的態(tài)度一改再改，甚至已經(jīng)有明顯的惡意在里頭。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wǎng)

    以前張居正也有叫萬歷不舒服的時候，但這樣公然不給面子，公然使百官看皇帝笑話的行為，還真的是破天荒的第一回。

    “皇爺不如傳申先生，許先生進來商議？”

    萬歷否決：“這幾位先生雖然真心為朕，然則實力太弱，現(xiàn)在召他們來，毫無益處！”

    “那么，召張惟功來？”

    想起惟功來，萬歷氣不打一處來：“這個張惟功，真是自暴自棄。朕視他為最重要的一子，他倒是好，稍微受挫就甩手了，京營不去爭，光弄這個清理工程有什么用？萬民叫好，勛貴武臣將門全視他為異路，有個屁用！”

    以前萬歷罵張惟功，是孫?？陀脦讉€最高興的時候，不過今天他們隱約有點明白，自己這一伙原本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眼前這位至尊牛氣，他們才有跟著一起牛氣的本錢，否則的話，就是任人欺凌的刀板上的魚蝦，甚至連魚蝦都不如，就是一塊臭肉。

    孫海幾個默不出聲，萬歷緊咬嘴唇，心中頗為絕望。

    幾年前，萬歷心智更差之時，有時雷雨天氣，還叫張惟功帶刀到乾清宮門外侍候，要聽到惟功囊囊腳步聲，萬歷才能睡的安穩(wěn)，踏實。

    現(xiàn)在惟功被剝奪了掌握京營的機會，就算做再多的事，萬歷的心里，也惟有失望這一種情緒而已。

    “張惟功看來還是無用，遠不如皇祖當(dāng)年身邊的陸炳！”

    因為失望，萬歷心中頭一回有隱隱的怨恨感。就象是一個人，平常為某些人做的再多，一旦有一件事沒做好，以前的一切都白搭，反而被嚴(yán)重的記恨。

    帝王的心思，就是如此，和常人遠遠不同，反而有類于心理變態(tài)。

    “算了，不想這些事了！”

    萬歷心中升起強烈的自暴自棄的感覺，他已經(jīng)對最近的朝局失去控制，自己也毫無信心。從三提督之事開始，到黃道瞻被刺，再到戶部公然上奏，連續(xù)這么多事，才十八歲的皇帝心里已經(jīng)是備受打擊，再也承受不住了。

    孫海與客用對視一眼，均道：“皇爺說的是，不如去西苑散散心?！?br/>
    “嗯，拿一套箭衣來，還有，軟皮靴，小帽，不要飾東珠的，就平常那種?！?br/>
    明朝人的帽子和頭巾都十分有講究，光是頭巾就有數(shù)十種之多，比如東坡巾，有幞頭的唐巾，吏巾，生員的方巾，士紳的浩然巾等等，士農(nóng)工商，按制是各有不同，比如農(nóng)人就只能戴斗笠瓦楞帽一類，方巾是絕不允許戴的，至于官帽，官靴，更不允輕易冒犯。

    在萬歷早年，這種衣飾鞋帽上的規(guī)定還沒有徹底松動，而皇帝本人卻是要穿戴小帽，穿小衣窄袖，這是一種衣冠倒置，十分不體面的行為。

    很多事，在歷史的記錄上后人看著并沒有什么特異之處，在當(dāng)時人看來卻是叫人難以容忍，萬歷的行事，便是類似如此。

    “嗯？”看到兩個心腹太監(jiān)畏畏縮縮的模樣，萬歷心里邪火猛竄上來，眼神也變的凌厲之極。

    “奴婢們立刻就去辦?！?br/>
    兩個太監(jiān)不敢違拗，屁滾尿流的爬了出去，皇帝心中不快，今天看來又要有人倒霉了。

    ……

    明朝的刑部還有都察院，大理寺這赫赫有名的三法司并不在各部和衙門云集的大明門東，而是三個衙門合在一起，全部孤單單的在當(dāng)時的宣武門街，也就是后世的西單往西一點兒的地方。

    數(shù)百年后，曾經(jīng)叫刑部街的這個地方已經(jīng)是蕩然無存，但在當(dāng)時，這里卻是國家法司聚集的地方所在，靠近這里的人們，不由自主的就感覺到了一股威嚴(yán)肅殺的氣息，情不自禁的，便是要縮一縮脖子，用身上的暖意，驅(qū)走那種無以言表的寒氣。

    在這里，來往的都是供職于國家法司的官員，要么是御史，要么是大理寺的官員，要么就是刑部的成員，無論如何，這些人都經(jīng)常與犯人和犯官打交道，哪怕是那些穿著吏服，頭戴吏巾的小吏，亦多是在臉上有一股威嚴(yán)肅殺之氣。

    這也是為什么三法司云集一起，不與普通的部曹衙門放在一處的道理所在，煞氣越集越深，時間久了，接近這里都會心臟一縮，更遑論被關(guān)押進其中的那些刁頑之徒呢？

    刑部大門之外，也是有亭，有拴馬樁，落馬石，從大門進去，過百間房舍連綿成片，屋瓦之下，似乎有人哀叫嚎哭。

    再入大堂，二堂，便是刑部監(jiān)獄所在，兩側(cè)房舍，都關(guān)押著各式各樣的重犯。

    在這里，多半是各省和京城之中的要犯，每年秋決的數(shù)十乃至過百人犯，都在其中。

    在這樣的地方，當(dāng)然是煞氣十足，常人難以駐足。

    再往里，卻又是一變。

    雖然是寒冬臘月，但刑部后部卻有后園一座，梅花十?dāng)?shù)朵，圍著一座典雅漂亮的樓房錯落開放，樓也不高，兩層小樓，精精巧巧，再有幾塊山石磊成的小道，一種士大夫特別喜歡的思古幽情，便是油然而生。

    在國家法司內(nèi)部，有這樣的別致所在也是難得，嘉靖年間刑部出了幾個騷氣十足的雅人，在這里蓋了樓，談詩論賦，今日的刑部尚書兩侍郎也是儒雅君子，翰墨飄香，這白云樓就更是雅集之所，刑部這所小樓，被人稱為“外翰林”，也就不足為奇了。

    今日這白云樓內(nèi)，卻是愁云慘霧一片，兩位侍郎親自押陣，加上秋審司主事等諸多干員，刑部精英齊出，一起會審刺殺僉都御史黃道瞻的兇徒張致祥，陣容強大，奈何效果實在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