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是青旅的晚餐供應(yīng),但是今天的伙食明顯要差了些,就連兩位警察也是吃糠咽菜,不過多年的社區(qū)經(jīng)驗,他們早就習慣。
小警察連續(xù)一個禮拜都是差不多的待遇,看見浮粥,遲遲沒有動筷子。
倒是老警察,將一次性筷子撇開,朝他示意了下,說,“吃吧?!?br/>
小警察“哦”了聲。
接著就是“嗖”“嗖”“嗖”吞咽的聲音,老警察三兩下吃完了擦嘴,新警察還紋絲未動。
新警察猶豫說,“師傅,我們還要在底層磨練多久?。俊?br/>
老警察擦嘴,“你問的你自己吧?”
新警察點頭,轉(zhuǎn)而又問,“師傅你一直為什么不升上去?”
“許多年前做錯事兒了。”
氣氛一時間尷尬,有人敲門。
老警察抬了下下巴,新警察便殷勤的跑過去,進來的是一個裝備完整的年輕人,看見老警察的一刻有瞬間的怔忪,眸子冷冰冰的,轉(zhuǎn)而又帶著溫存的笑意。
他問,“您好,請問搜*查組的聯(lián)系方式是什么?”
老警察撥弄杯蓋,悠哉的喝了口茶,轉(zhuǎn)而新警察問,“你是志愿者?”
年輕人點頭。
新警察問老警察,“師傅,要不要把號碼告訴他?”
老警察點頭,抬起左手說,“這是好事,給他吧給他吧,不過天黑了注意安全?!?br/>
年輕人斯文格格的點了頭,然后將手機遞給新警察,新警察輸入一串號碼。
年輕人看向擺弄花草的老警察,溫存的目光漸漸深寒,緊握的拳頭松開,卻又回湍。
新警察長得喜慶,笑瞇瞇的,將手機遞給年輕人,“喏?!?br/>
周琛點頭表示感謝,轉(zhuǎn)身的功夫順便將房門帶上。
他在門口停留數(shù)秒,點了根煙。
煙霧繚繞的時候,他心想,命運這東西,還真他媽奇怪。
新警察接著上面的話題,不識時務(wù)的又問,“師傅,你當初做了什么錯事?”
窗臺的觀賞小青松有一根黃色的敗葉,被老警察輕輕松扯下來,他回過頭,伸出根手指,開玩笑說,“小子,別給我沒大沒小,雖然我混得差,但是職務(wù)之便,為難你還是分分鐘的小事兒。”
新警察嘟囔嘴,“噢”了聲,依舊沒臉沒皮,因為他知道師父為人是沒話說的。
周琛站在門口給搜人小隊打了個電話,是一個年長的人說的,可能是語音組織的原因,前言不搭后語。
周琛倚在門口抽了根煙,目光遠眺,腦子里想了些可能,直到聽見了幾個關(guān)鍵詞,他便把手機掛斷了。
冰天雪地,權(quán)當趙志安瘋了,那些他寶貴的東西在別人眼里都是垃圾,既然是垃圾,分門別類的話一定是丟進了垃圾桶,而洲山的垃圾是層層清理,階梯運送,那么他下山的路線就一目了然。
周琛將煙頭擱在地上踩了踩,走的快了,戴上帽子。
劉焱聳了聳肩,腰酸背痛的喘了口氣。
她比身后一大幫人先到鱷魚碑,所謂的鱷魚碑就是一塊長得如鱷魚形狀的石頭,她在石頭上坐了會兒,極目四望,了無足跡。
休息的功夫,她從背包里掏出塊巧克力,又喝了口水,側(cè)目的功夫,好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
剛要起身,她聽見遠處浩瀚的動靜,于是靜觀其變。
還是之前問路的那人,看見劉焱,一激動往前滑行了小段距離,踩著泥巴和雜亂的寒冰,愣是剎住了車。
幸虧啊,否則摔下去就可能尸骨無存了。
他撫著胸口走到劉焱邊上,笑著說,“小姑娘巧啊,怎么又遇到你了?”
劉焱拉下口罩,也笑盈盈的,“對啊,我就是跟著你們找過來的?!?br/>
那人點點頭,贊賞道,“你是志愿者啊?!?br/>
劉焱撓撓頭,“不過一點線索都沒有。”
那人張望了下,劉焱順著他的目光朝向側(cè)目的方位,好在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他說,“保不齊都死哪兒去了,這個寒冬臘月的,不好說哦?!?br/>
“找一分是一分,盡力就行。”
那人點頭,“說的是啊?!?br/>
說完大部隊也跟上來了,這是一條單向的小路,邊上有個藍色垃圾桶,垃圾桶里的雪跡并不規(guī)整,應(yīng)該是被人翻過。
有人找的急躁了,又冷又餓,索性說,“看樣子那現(xiàn)世的又往下跑了,怎么摔不死他?!?br/>
“那還找不找?”又有人疑惑,“我們出來的匆忙也都什么沒帶啊。”
中間站了個四五十歲的老頭子,他說的話或許是有用的,“那就分頭再找找,晚上八點還沒找到,我們也就都回了,誰還能拿命找他不是?”
周圍人也是應(yīng)和著。
部署好大家的查找方向,那半熟不熟的年輕人看她,“你往哪個方向,一個人也挺危險的,要不我們一起?”
劉焱收起了礦泉水,擺擺手客氣的說,“不必了,我就在這兒休息一會兒,待會兒再動身,放心吧,我沒事?!?br/>
那人疑惑,不過也多說。
很快,鱷魚碑前只剩下劉焱一個人。
她支起一只腳,兩只手搭在大腿上一鼓作氣站起來,隨后,她繞過那塊形似鱷魚的石頭,扶住旁邊一棵參天大樹,一低頭,竟不是萬丈懸崖。
大樹旁邊都是枯黃的雜草,覆蓋在冰雪里,她挪開枯葉,那一排滑落的足跡,觸目驚心。
她再次往前探頭,果然,三四米的下坡,慘淡的光線下,是一只腳,穿著黑色平底布鞋,那只腳動了動,有些微的知覺。
劉焱蹲下身子,兩只腳岔開,兩只腿擱在膝蓋上,懶懶的,一動不動。
那是寒冷的冬日,也是下雪天,那一所破寂的學校,中間一棵百年松樹。
那是那所學校唯一寶貴的東西,可以說是文物,就連學校后來拆遷又重建,那棵樹都要保存的完好無損。
就在相似的那天晚上,劉焱被許艷接回家,她剛一到家就打開電視,里面熱熱鬧鬧的,是齊天大圣大鬧天空,尖嘴猴腮背有如意金箍棒,劉焱學著他的樣子一個筋斗滾落在地上,再起來抬頭的時候,孫悟空已經(jīng)迎戰(zhàn)天兵天將,孫猴子用他獨有的強調(diào)和不羈的動作指向玉帝,開口便是,“玉帝老兒~”
劉焱當時對更深層次的東西沒有更多的理解,她只知道孫猴子替天行道與天同儕,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掙扎與反抗的因子,像是那個時候種下來的。
其實,那天晚上,還有更多的回憶,劉焱未曾提過。
那天晚上,許艷一反常態(tài),和劉政大吵大鬧。
那時候劉政還沒有發(fā)達,花的錢都是許艷辛苦掙來的,又沒有節(jié)制,許艷苦出身,一忍再忍,忍無可忍的時候便成了沖突。
許艷想要離婚,可是劉政軟磨硬泡。
當天晚上許艷摔門而出,劉政追了出去,哐哐當當!
桌子上是剩飯剩菜,劉焱等到了深夜,后來直接回到房間睡覺。
不記得幾點了,她被隔壁房間的聲音吵醒,她聽見父母都發(fā)出奇怪的聲音,又酥軟又難過,劉焱赤腳走到門邊,看見的是兩個交疊的身體,許艷在抽搐,在踢打,她抽噎著發(fā)誓說要離婚,說這樣的日子一天都過不下去。
劉焱抱腿坐在門邊,以為只是小打小鬧,漸漸的,卻聽見藤條抽打的聲音。
劉政手上拿著一條鞭子,抬手就是一抽,許艷嗚咽又咆哮。
劉焱眼淚刷刷下來,她哭鬧著推開門,站在黑暗的門口,咿咿呀呀張開嘴,孤獨又無助。
她不停的說,重復(fù)的說,“你別打媽媽!你不要打媽媽!”
原來同一天晚上,在那個破慘慘的學校,周琛遇到了更加難以啟齒的遭遇。
責難。
忍耐。
挫折。
屈辱。
凡此種種,最后變成了你死我活的斗爭。
劉焱雙手捂臉,零星的眼淚滑過眼角,抬起頭,是一望無際的天空,月亮與太陽,遙遙相隔,一個即將消逝,一個即將升起,輕輕呼了口氣,美景便模糊不清。
晚上七點多,洲山已經(jīng)關(guān)停售票系統(tǒng),往來的游客也減少了許多。
搜索小隊也回來了幾個人,疲累不堪,看見劉焱,又是一驚,就問她為什么還在這里。
劉焱愣了下,說在等人。
那人也就沒多問,指了指前方的路,讓她早點回去。
走到一半又不放心的折返,問,“和我們一起吧?”
劉焱固執(zhí)的搖頭。
那人便不再自討沒趣。
劉焱聽見細微的呼叫,不仔細聽完全可以忽略。
她突然做賊心虛,直到那人的背影都有些恍惚了。
她轉(zhuǎn)身,回到大樹下,仿佛,看見趙志安縮了下腿,坐了起來。
趙志安的臉色鐵青,又黑又瘦,穿的簡單背心,整個身體勾縮著,了無生氣,看見劉焱,仿若看見救星,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在喊,“救救我!”
他說,“救救我,我要死了?!?br/>
劉焱恍若未聽,那零星的欣喜與希望,轉(zhuǎn)眼就有頹喪不見。
趙志安站起身來,劉焱便也站起身來,她看見趙志安攀住了一棵樹,用了置之死地的力氣攀爬躁動,甚至還舉起了一只手,一只顫顫巍巍骨瘦如柴的小手。
劉焱眸光生冷,她往后退了一步,“嘭”的一聲,是那人跌倒的聲音。
什么是善,什么是惡。
如果她順著自己焦灼的內(nèi)心,只是不救他,只是由著他去死——
是對,還是錯的。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