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wèi)，海河奔騰，橫跨兩千余里，在大沽口匯入渤海灣。
今日的大沽口，與往常不同，適值漁汛，漁民們卻都換上了整潔簇新的衣物，有的抄著手，有的抱著胸，晃晃悠悠朝河口處走去，勾肩搭背，呼朋喚友，格外悠閑，有的更夸張些，還拖家?guī)Э?，扶老攜幼，儼然是一場踏春郊游。
往來的過路人對此非常不解，正是抓緊時機打底子掙口糧的時候，怎得都游手好閑，白白糟蹋了好年景，不多攢點兒收成，到了秋冬時節(jié)，莫不是要全家老小喝西北風(fēng)？扛鋤頭的農(nóng)夫、拎砍刀的樵夫、拿獵弓的獵戶，都感到有點兒辣眼睛，不免指指戳戳，暗自誹謗幾句。
有個年紀(jì)大些的老農(nóng)實在看不過眼，咧開沒牙的嘴，揪住一個肩上扛著自家小女兒，手里牽著自家媳婦兒的青年漁民，含含糊糊，好一陣數(shù)落，“咋滴，你個敗家玩意兒，有妻有小，不好生干活打魚，這如今生計這般好做，魚有人收，船有人租，咋不知道珍惜呢？跟著瞎混啥，真當(dāng)自個兒是財主貴人了不成？走，趕緊走，回去拿漁網(wǎng)，打魚去”
“哎哎哎，別拉，別扯，大爺，您穩(wěn)住，聽我說，不是咱偷懶，前幾日官府傳了話，從今個兒起，連著三天，北洋水師在咱這天津港受閱，聽說朝廷派了大官兒過來，要在咱這海灣演武，不讓打魚，您看，那岸邊兒，河口上站著的，不都是官差官兵么？”老農(nóng)明顯勁兒不小，青年漁民猝不及防間被拉扯得站立不穩(wěn)，肩頭上可坐著家里的小寶貝，大意不得，慌忙用兩只蒲扇大小的手把女兒抱下來，面對老農(nóng)的質(zhì)問，有些哭笑不得。
“是這么個事兒？”老農(nóng)略顯迷茫，看了看海河口岸，大沽口永樂年間設(shè)下的炮墩巍然屹立，各色旗幟插得密密麻麻，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站成好幾排，穿著打扮都不一樣，老農(nóng)只認(rèn)識最外邊兒的，那是常見的，本地河間府、靜?？h的衙役和捕快，里邊兒的有的穿著藍色的制服，有的是雪白雪白的，看上去周周正正的，倒是挺精神，但是軍爺嘛，人前人后的套路，吃了很多鹽的老農(nóng)是很懂的，“笨娃子，官府都下了通告，讓不準(zhǔn)打魚，這里還有這么多當(dāng)兵吃糧的，你還往前湊合啥，舍不得那三五天的收成也犯不上拉家?guī)Э诘娜ビ才鲇膊皇恰?br/>
“不是，大爺，沒啥舍不得的，官府給了補貼，說是海軍給的，按丁壯給，足足的，比打魚要實在得多了”青年漁民略嘚瑟，翹著眉毛很優(yōu)越，“而且呀，這些軍爺只是不讓進警戒區(qū)，外頭隨便溜達，您看，那癩子，都竄到軍爺跟前兒去了，也沒事兒不是”
老農(nóng)看著越來越多的漁民百姓在官差官兵們隔離出來的人墻外頭，翹著腳往外看，老百姓不推擠不害怕，官差也不動手動腳，偶爾還提醒幾句照看小孩兒，別踩踏擁擠之類的，一派和諧。
太陽大起來了，老農(nóng)眼睛一瞇，雪白的眉毛往中間聚攏，臉上擠出一道道深深的溝壑，眼睛里茫然中閃現(xiàn)著歡喜，“嘿嘿，也是，現(xiàn)如今的軍爺，可真不一樣了”
“大爺，要不您先忙著，咱還得去瞧瞧熱鬧，聽說遼東那邊兒的造船廠，造出了一艘比一座宅子都大的軍艦，給他們海軍的大都督當(dāng)坐艦?zāi)?，一輩子輪不上一回的好事兒，咱得過過眼癮”青年漁民安撫了下已經(jīng)不耐煩的小女兒，轉(zhuǎn)身說再見，不跟這兒閑磨牙，看熱鬧去。
“哎哎哎”老農(nóng)一個愣神兒間，那青年漁民就已經(jīng)帶著一大一小兩個女人，順著人潮跑到河堤上去了，這老頭兒也有趣，自顧自把鋤頭往地上一放，卷了個旱煙卷兒，吧嗒吧嗒抽了兩口，也慢悠悠踱著步子往人少一點兒的入?？谧呷?，“現(xiàn)在的年輕人，一點兒耐心都沒有，也不曉得尊老了，這么好的事兒，老漢也要看看吶”
海河中，一艘十五丈長的封舟，顯出身形，上面懸掛著三面旗幟，居中一面杏黃，單寫一個碩大的林字，兩側(cè)各懸掛一長條旗幟，一邊寫著太子少師兼太子少保，戶部尚書加兵部尚書銜，另一邊寫著海軍大臣兩洋巡閱使。
這就是林卓的座舟了，此刻他一身蔚藍色海軍制服，負(fù)手立在甲板上，任由海風(fēng)吹拂，鄧子龍就站在他的側(cè)后，穿著古典的大明將官甲胄，對比鮮明，頗有意趣。
“哎……”林卓看了看兩側(cè)并行，身后緊隨的浩浩蕩蕩的船隊，幽幽一聲長嘆。
按照他的本意，并不打算在京師帶太多人馬，也就是海軍衙門的幾個文職屬官，一個親隨將領(lǐng)鄧子龍，幾十個親兵就齊活兒，南北洋水師都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根本用不著像別的統(tǒng)兵文官一樣要用親兵轄制下屬。只不過，他這般想法，注定不能達成，至少李御姐那一關(guān)就沒過，軍機處開張第一件事就是命令耿大力從特種兵總部中遴選水性好的特種兵三千人，給林卓做護衛(wèi)，再加上各種關(guān)系推薦的部將隨從，林林總總一大堆，才有眼前這幅場景，這家伙，還沒跟主力部隊會師，隊伍已經(jīng)聲勢浩大了。
“嗚嗚嗚……”“咚咚咚……”雄壯的鼓角聲響起，一艘小一號的鳥船來到林卓座舟附近，甲板上的信號兵揮舞著五顏六色的三角旗，打出了旗語。
“大人，前方大沽口，北洋水師統(tǒng)領(lǐng)李文全、副統(tǒng)領(lǐng)哈龍，前來迎候”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將前來通稟，這是張維賢，以他爺爺張溶的泥鰍屬性，林卓是不可能帶他出征的，只是后面見塞人的越來越多，他干脆就把李三才和張維賢都帶上了，不為別的，就為了替妹子考察考察，既然是考察，那就沒有輕松的好果子吃，張維賢只是個親兵，李三才當(dāng)筆墨師爺，全都是最基層的活計。
“放下舢板，請兩位統(tǒng)領(lǐng)上船”林卓揮手下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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