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爛尾樓，宋建平家。

    “Action!”

    就見蔣芠酈仰面朝天一動不動，像快死肉，躺在那里任陳導鳴動作，一點都不配合，眼睛看著他后腦勺上方的天花板。

    “過了三十五往四十上奔了，真的是老了。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一輩子就這么平平淡淡地過去，像你們那個趙院長似的....”

    陳導鳴聞言一下子失去興致，鼓漲的氣球一下子癟了，翻身下馬，一聲不響，出蔣老師被窩，鉆自己被窩。

    蔣雯麗這才醒悟過來，伸手拉他：“生氣啦？好啦好啦不說了，來吧?！?br/>
    “睡覺睡覺！”陳導鳴抽出胳膊翻過身去，背對著她。

    “德行！”蔣芠酈哼了一聲，動作更大地翻過身去。

    ...

    這劇開機有時日了，像這種床戲，劇里挺多，二位老師熟門熟路，對夫妻間微妙的心理變化都拿捏得很到位。

    不過，每次陳老師都不得其門而入，永遠都是以背對對方收尾。

    想想真特么雞兒難受...

    “卡！師傅，您過來看看，怎么樣！”

    喊卡的是導演，叫沈言。

    后世他拍了不少不錯的電視劇，像《我的前半生》、《辣媽正傳》、《中國式關系》...

    現(xiàn)在嘛，新兵蛋子一個，只是個拍廣告的導演。

    他嘴里的師傅，就是陳導鳴了，因為陳是他生命中的恩師，改變了他，提攜了他，也幫助了他。

    因為一則服飾廣告，他與陳導鳴結識，他拍攝的陳導鳴，霸氣英姿獨樹一格，深得其心。

    之后，陳導鳴在各方面都很提攜他，《中國式離婚》籌拍，陳牽線搭橋力推他來當導演，機遇就這樣降臨在沈言身上。

    包括后來的《我們無處安放的青春》、《手機》都離不開陳導鳴的影子。

    所以說呢，倆人可以說是鐵桿關系革命友誼，陳導鳴也是看著沈言一步步成功的。

    好吧，說白了，沈言就是陳導鳴的小弟，《中國式離婚》片場大BOSS是陳導鳴。

    而此時，執(zhí)行導演正瞅著沈言的位置兩眼放光，羨慕的很。

    那執(zhí)行導演，頂天一米七的個頭，上身黑色休閑夾克，下身黑色褲子，里面套黑色圓領毛衣，脖子上戴一黑色磁力項圈，品味Low逼到極致。

    他中長發(fā)，略微凌亂，滿臉油光，雙眼倒是有神，鼻梁挺直，胖而不肥，給人的第一感覺是壯實，而不是肥膩。

    恩，很合王昊眼緣！

    “大導演，口水都下來了。”王昊笑道。

    那執(zhí)行導演下意識抹了把嘴，才意識到被耍了，繃起臉，不怒自威，道：“瞎說什么，你小子，熟悉了就開始沒臉沒皮是吧？”

    王昊很順手的攬住他肩頭，“開玩笑嘛，那么認真干嘛？再說干導演的哪有不想干大導演的?！?br/>
    “行了吧，我現(xiàn)在的職務就是碎催，要受夾板氣的?！蹦菆?zhí)行導演往王昊身邊湊了湊，小眼閃著精光，低聲嘆道。

    王昊聳聳肩，他當然明白這貨說的什么意思，今兒上午他沒少見識。

    因為沈言和陳老師就相當于總指揮，沈言基本只動口不動手的，拍戲時只坐在監(jiān)視器前面看。

    而每組鏡頭中演員的調動與其他各部門的合作，都要由那執(zhí)行導演去做具體的指揮。

    特別是一些需要復雜調度的場景，需要多次試拍，反復磨合排演之后才能正式開拍，當這場戲不能順利拍，一個鏡頭總不能過時，兩邊都埋怨他。

    但執(zhí)行導演這活兒吧，就是如此，干出力不討好！

    像走紅毯、接受記者采訪、在簽名版前擺POSE并被記者的閃光燈噼噼啪啪晃的睜不開眼、拿大獎...

    包括“潛規(guī)則睡女演員，勾搭外圍、在片場說一不二耍臭脾氣等等...很多人內心特別向往的齷齪內容....

    這些看似最風光的誘人現(xiàn)象，就算有，也基本與他無緣！

    總之，特適合新時代“槍手”的定義！

    王昊拍拍他的肩頭，似安慰，笑道：“你那電影不說參加洛什么電影節(jié)了嘛，一點點來唄?！?br/>
    “洛加諾電影節(jié)!”那執(zhí)行導演，咬文嚼字，強調道。

    “知道了?！闭f完一挑眉，挑釁道：“晚上再整點？就咋倆，哥們兒請客?！?br/>
    “喲，夠大方啊，我可沒啥值得你小子圖謀的，你可想好了?！?br/>
    “世故！昨晚是誰摟著我脖子一口一個兄弟叫的?！?br/>
    那執(zhí)行導演瞥了他一眼，不屑道：“整就整，誰怕誰??！昨晚那場面不是大咖就是導演制作人什么的，我收著呢，你以為兄弟真不行啊?！?br/>
    “那行，定了啊?！蓖蹶涣ⅠR應道。

    好吧，沒猜錯，他就是寧昊！在這土豪劇組干執(zhí)行導演。

    昨晚陳老師沒食言，整了個酒局，倆導演沈言和寧昊，一光頭制作人朱志兵，女二左曉青，再加上他倆，一共六個人。

    至于蔣芠酈人家沒去，在酒店侍弄孩子，他兒子“和和”跟組上幼兒園呢。

    青澀明星王昊見不少了，不足為奇，青澀大導演他可是第一次瞅見。

    當時那是一個激動，臥槽...

    對這種送上門的大白菜，他豈能錯過。

    席間，朱志兵對人左曉青硬使勁兒，王昊挨著寧昊不撒手，可以說，窮盡其能事。

    反正最后一個不入流的小演員和一個不入流的小導演勾肩搭背，搖搖晃晃回的酒店。

    “走了，跟我轉場，下一條是你的戲?！睂庩煌屏怂幌绿嵝训?，而后一本正經(jīng)地伸出小手指比劃，“指甲蓋這么大小的一半，大概有這么大的戲份！”

    “去你的！”王昊勒著他的脖子，笑道，“一會兒照顧點啊?！?br/>
    “我照顧有個屁用，你跟總總導演搭戲呢?！?br/>
    .........

    “姐夫，你是知道的，我很愛我姐，我們的感情跟一般姐弟還不一樣，我姐對我有恩。我爸我媽也是，很愛我姐。我媽說，我姐長這么大，他們從來沒有戳過她一指頭...”

    “卡！”

    “卡！”

    “卡！”

    “.....”

    轉場火車站，兩小時了，正拍攝的是林小軍返部隊，宋建平和林小楓來送行的戲份。

    已經(jīng)NG十二次了，不管王昊怎么演，陳導鳴都不滿意，也不說哪不好，讓他自己琢磨。

    王昊都快被逼瘋了！

    “好，再來一次。”

    ...

    “卡！”

    “王昊，你會不會演戲，虧你還是電影學院的，丟不丟人？不會的話，回去接著上課。”陳導鳴大怒，罵道。

    劇組那幫孫子帶著戲謔的笑，有事沒事的全湊在不遠處圍觀。

    王昊直瞅寧昊，希望導兒能給點實質性建議，他也不想耽誤大家時間。

    那孫子也不說話，伸著兩個手指硬指眼睛。

    王昊摸不到頭腦，摩挲著頭發(fā)，琢磨，“是不堪入目嘛？都尼瑪什么時候了還開玩笑。等著！晚上不灌死你丫不算完?！?br/>
    他又瞅瞅怒氣匆匆地陳導鳴，弱弱道，：“道明叔，啊不，陳老師，您給指點指點唄?！?br/>
    陳導鳴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也不怪你，是我要求太嚴了。演戲，講究人物至上，聲情并茂，棱角分明，你學的那套，有這種表現(xiàn)已經(jīng)很好了?！?br/>
    王昊一愣，湊！你這是看不起我大苝電??！

    不過，在表演上他作為小雞崽子也不敢言語，只能悄悄挨著。

    這邊沉默，那邊卻也沒停。

    “你剛才的表演，形體，語調，氣度都不錯，差就差在神態(tài)上?！?br/>
    王昊一怔，道：“神態(tài)？我那眼神不挺熱烈不舍的么？”

    陳導鳴擺了擺手，道：“是，不知道你代入的是什么情感，你對當當?shù)绖e的時候，那種眼神像看自己的孩子，包含愛意，甚至眼圈紅了紅，這很好。

    但你看蔣文酈，看我的眼神都一樣，毫無區(qū)別。

    這就不對了！

    林小軍雖是軍人，但戀家，甚至還不如一般的女孩子。被姐姐從小帶大，吃喝拉撒睡都是跟著姐姐，姐姐對他有著深深的吸引和眷戀，說母親都不為過。

    話落，陳導鳴面態(tài)千姿，眼神百變。

    病人渴望健康的目光！

    父母飽含愛意的目光！

    老師溢滿關心的目光！

    同學貯藏友誼的目光！

    歹徒充滿邪惡的目光！

    .....

    短短數(shù)息，他竟然展現(xiàn)了數(shù)種變化，每一種目光神氣都不盡相同，卻又讓人感覺恰如其分。

    這還不算完，他問：“我是誰？”

    “宋..宋建軍，我姐夫?！?br/>
    王昊總算不傻，沒說他是陳導鳴。

    “他剛用門擠傷你最在乎的姐姐的手，你的目光應該親近中帶著絲痛恨，或者說冷冽，所以應該是這樣。”

    王昊傻兮兮的戳在那兒，整個人被震撼住了，太特么牛X啦。

    幸虧他知道自己多大小，謙遜的很，要不，啪啪啪啪啪，妥妥被抽腫臉啊。

    “記住了，不同的目光給人不同的感受，你現(xiàn)在是林小軍，你就是他，他就是你?！标悓Q拍了拍他的肩頭，語重心長的道。

    “哎，哎?！蓖蹶贿B點頭，至于跟自己所學沖不沖突，暫時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昊啊?！?br/>
    “哎！”兩個聲音異口同聲。

    “一邊去，喊得是寧昊?！?br/>
    陳導鳴抿嘴輕笑，這兩個昊他都是很看好啊，要不也不會同意寧昊做這個執(zhí)行導演，更不會沖王昊發(fā)火，玉不琢不成器??！

    “準備，再來一遍?！?br/>
    “我是林小軍，我是林小軍....”王昊不停的催眠自己，保持與角色一樣的心理狀態(tài)，從內到外地變成“那一個”。

    此時，現(xiàn)場的氣氛就很微妙了，之前劇組看笑話的那幫孫子，總算看明白了，這哪是踩人啊，分明是責之甚愛之切啊。一個個紛紛打起精神，面目端正，目不斜視，氣氛肅然。

    “燈光ok！”

    “收音沒問題。”

    ....

    “開始！”

    “當當，舅舅走了！”王昊蹲在小演員前，目光透著寵溺，話語透著不舍。

    當當一聽，眼淚嘩一下子就下來了，一條小胳膊更緊地摟住了他的脖子，王昊用粗大的拇指抹去那張小臉上的淚，

    “哎，男子漢，流血不流淚！來，給舅舅笑一個！”

    當當邊流淚邊努力地笑，那一臉燦爛的假笑使王昊眼圈一下子紅了，站起身，把孩子往蔣芠里懷里一塞，目光漸漸變得更柔，帶著孺慕、眷戀，道：

    “姐，當當交給你，我跟姐夫說句話。”

    蔣芠酈笑著點點頭。

    王昊走到正倚在電線桿上，只是淡笑的陳導鳴身旁，說話面無表情，

    “姐夫，你是知道的，我很愛我姐，我們的感情跟一般姐弟還不一樣，我姐對我有恩。我爸我媽也是，很愛我姐。我媽說，我姐長這么大，他們從來沒有戳過她一指頭.....“

    “我不是故意的，那是個意外.....”陳導鳴眼微縮，收斂笑容，壓抑著被小舅子指責的憤怒，面上卻裝扮出知識分子的儒雅。

    王昊直盯這他的面龐，目光愈發(fā)清冷，身上散發(fā)出武人獨有的那種莽氣，道：

    “要是故意的你今天就不會站在這里！姐夫，只此一次。若有二次，我，”他頓了頓，--絕不原諒!”

    這段話王昊說的抑揚起伏，陰陽張收，臺詞的“張力”，基本的即在于此。

    他言至“不會站在這里”，聲音開始趨冷，等到“若有二次”冷冽愈明。

    此時，王昊一個停頓！

    這個停頓既是為接下來最后半句的小高潮蓄勢，又是整理控制一下快要的情感，穩(wěn)定一下語音，然后克制著沉郁的情感，夾雜憤怒和警告，噴發(fā)出四個字：

    “絕不原諒！”

    壓抑中的爆發(fā)，爆發(fā)里的克制，最具沉郁創(chuàng)痛的感染力！

    片場里，靜得針落可聞，只有攝影機嗡嗡聲，直到王昊這段臺詞說完，沈言也沒喊停。

    頓時，大家松了一口氣。

    遠處，寧昊笑著沖他亮了亮大拇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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