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肖琳因為漂亮會做人,又加上璀璨出身,再添娘家有錢扶養(yǎng),已經(jīng)夠出類拔萃的,成為妯娌仰目而視的人物,連她這種心高氣傲的人,也不得不嘆服馬惠蘭福好命好,她像小孩子一樣翻臉快,和解快,不僅自己說過的話會忘得一干二凈,對別人說過的話也忘記得更快,從不記仇,也從不把自己當大人,令人自愧弗如,也拿她沒辦法。
肖琳至死都不會忘記,當謝清泉聽說馬惠蘭第一胎就生下男孩,給他添了個寶貴孫子,老人家狂喜得手足無措,在灶臺狹窄的空間轉(zhuǎn)著亂圈,兩行老淚從他枯干的眼窩里流出來,唏噓道:
“旺了人丁哦,添了子嗣哦,這狗崽子呵,哪輩子修來的福氣啊!”
然后,他洗手更衣,點了三炷香,插在祖宗牌位前,腦袋像磕頭蟲般,恭敬恭敬地磕了三個響頭,嘴里念叨著千恩萬謝的話,嗓音因興奮而顫抖個不停。站起來,謝清泉掏空腰包拿著錢,里外亂竄,大喊大叫,吩咐謝漢去買鞭炮,吩咐謝雄去打酒買肉,吩咐謝英租車去接產(chǎn)婦回家。
宮喜鵲責怪他亂花錢。
他說:省下做什么?錢不花就是一張廢紙,花了才是錢,干嗎裝窮?我有孫子了,還怕沒人掙錢?
男孩抱回來,婆婆解開襁褓,倒提小腿仔細仔細地翻看孫子的大腿紋,樂滋滋地說:兩條橫紋,靈驗著呢,下一個還是兒子!接著生,小時候也有個玩伴,長大后也有個依靠,一個孩子,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怎么辦?
喝酒時,謝清泉對謝雄說:你看,謝文,謝英,都有兒子,惟獨你沒有,這是我的一塊心病哩。甭管要罰多少錢,還是要生第三胎,錢是畫紙,人是活寶,比什么都珍貴,哪怕幾兄弟湊錢,也一定要保下你的孩子!
宮喜鵲說:父母這么大年紀了,兩眼一閉,什么都不知道了,這是替你想呢。人多勢眾,有人才有勢,沒有兒子接班,你掙再多的錢,又頂么用?活著又有么意思?
此后,謝清泉對馬惠蘭優(yōu)待有加。肖琳坐月子,婆婆只是照顧飲食,不要她插手家務,沒幫她管過一天孩子。
謝清泉建議他和謝英一起睡,婆婆和馬惠蘭一起睡,說:這個兒媳傻哩吧唧的,根本不懂照顧孩子,萬一喂奶嗆著,怎么辦?她沾枕頭就睡得像條死豬,萬一壓著孩子,可不得了!
除了喂奶,孩子一直在婆婆手里抱著,穿衣洗澡擦屁股,端屎把尿換尿布,看病喂藥帶著睡覺,馬惠蘭一概不管,她就睡大覺,睡醒了就喊餓,想吃這個,想吃那個。婆婆忙不過來,便喊肖琳頂替做家務,不時叫“你幫我拿尿布”,忽而嚷,“你快生火做飯”。
馬惠蘭在旁邊逗肖琳的女兒玩耍,不停地哈哈大笑,把小侄女搞哭了,還是嗤嗤傻樂。自己的女兒,肖琳還沒洗過尿布呢,如今要給馬惠蘭的兒子洗尿布,天下變成了馬惠蘭的啦,幾乎所有人都圍著她的需求打轉(zhuǎn)。
就這樣寵著,捧著,護著,孩子婆婆帶到一歲,才交給馬惠蘭。一個無賴孫子,勝過十個嫻靜孫女,在謝清泉心里,馬惠蘭的功勞比肖琳大。他雖說不阻攔婆婆對肖琳的物質(zhì)援助,但主動幫謝英干農(nóng)活的次數(shù),卻越來越多,等于把馬惠蘭的那份活扛過來了。
肖琳受婆婆的恩惠,因為不勞而獲,無功受祿,需要感激謝家所有人的包容,時時得低聲下氣扮可憐巴巴,處處要低眉順眼裝佯忍讓著,歸根到底還是無能為過,離不開多出的一點幫襯,委屈自己不能得罪人。而馬惠蘭得公公的照顧,因是自家田地出產(chǎn)的效益,再加雙搶季節(jié),兄弟姐姐齊上陣幫忙,她得之無愧,受之無議,可以高聲大氣,粗魯莽撞,誰也不讓,當刺頭,臉撕得再破,又有何妨害?該露臉時露了屁股,也沒人計較。
兩廂比較,肖琳心里便不是滋味,人好吃不得,命好吃不完,真是不生崽的鳳凰,不如會生崽的雞婆呵。況且,肖琳連生倆女,未生崽,又都是剖腹產(chǎn),這成了她的一塊心病,不但叫長輩憂心,也叫同輩操心。主要是,母憑子貴,人家現(xiàn)在死了,也是族中太婆,也是夫妻合棺,后娶之婦若亡,則埋葬于側(cè)。而她如今死了,不能埋在祖墳山,也不能葬在正穴,只有先擇陰僻之地獨埋,獨葬,邊做孤魂野鬼,邊等續(xù)弦之婦生崽,丈夫若有子嗣,則和后妻合棺,她沾光染福,才能移出,得以埋葬于丈夫之側(cè)。不過,肖琳還可以生第三胎,她還有機會,可這輩子最后一次機會,誰又能保證一定生兒子?
謝英和謝雄一合計,互換孩子的協(xié)議便出爐了。馬惠蘭承擔這個任務,為家族造人,當英雄母親,肖琳心里雖有抵觸情緒,但表面卻不得不妥協(xié),對馬惠蘭客氣三分。
大伙當著面討論,背著肖琳商量,反復說過無數(shù)遍,幾乎聽得她耳朵長出硬繭來,心虛氣短得不敢看他們同情的眼神。一個女人生不出兒子,上對不起老人,下對不起老公,在親戚家族都抬不起頭,活得不如人,后半輩免不得受窩囊氣。將來老了,女兒全嫁走,老兩口眼前連個燒水做飯的人都沒有,孤寡冷清倒也罷了,可老兩口死后,女兒女婿帶外甥來拜年,且連個招呼接待的至愛親人都沒有,更甭提留宿了。即使拋開遠的不說,單說眼前吧,公婆肯定不高興,就算嘴里不說重話,光是那臉色,就叫她心虛氣短,胃酸腸苦。還有妯娌間的暗中比拼,馬慧蘭就說過,“男人娶老婆,不能光圖臉蛋好看,還得看腰身,腰壯屁股圓,是福相,準生兒子。那些柳條細腰的,多半中看不中用,一生一個女?!?br/>
這屈辱是隱蔽的,她不能把屈辱說出來,再傷心也要忍著,苦了累了疼了可以說,男人也歡迎女人說,就是這種屈辱說不得,不僅被人看不起,還會誤解為身在福中不知福,哪有什么對錯呀?哪敢講個“不”???不說就沒人知道,只能獨自忍耐。有時候,她回頭打量過去的日子,再抬頭望見前面的日子,心頭有如猛油翻滾,禁止不了焦灼,也忍不住煩躁起來,要是再這樣關在鄉(xiāng)村,像看家狗似的守著這個家,像婆婆一樣干家務,拉扯孩子,伺候完老的,再伺候少的,當一輩子免費保姆,柴米油鹽圍著灶臺轉(zhuǎn)一生,這輩子就耽擱了,活在這世上,能圖到個什么呢?
盡管她知道現(xiàn)在許多婦女的想法改變了,活法也跟老輩人不一樣了,生男生女都一樣,女兒也是接班人,可公公婆婆未必這樣想,親戚家人不會這樣看,妯娌更不會承認這說法。家就是人圈,親戚家人就是包圍她的圈子,周圍人的態(tài)度,影響自己的情緒,她們的看法,也左右著自己的心思,她們的言論,自己更無法逃脫,只能苦苦掙扎,但掙來扎去,又圖的是個什么?
人是社會中的一員,婚姻不只是兩個人的事,家庭也不僅僅是夫妻自行其事,即能得到清靜,守得住安寧。尤其是活在大家庭里,任何人都會對你的活法指手劃腳,任何事都要經(jīng)過所有人說長道短的檢查考評,搞得過日子像過關卡一樣,首先是老公關,其次是公婆關,再是兄弟姐妹關,還有妯娌及鄰里關,最后是子女關。這么多關卡,想一一拿下,惟有放棄自我,變形易色才能適應,你得不停地說所有人的好話,要求你不圖名利做好事,要求你吃虧吃苦當老好人,明知是暗算,還要求你鞠躬致謝,甚至要求你感恩回報,無異于拿你當陶俑木偶。
不是信不信得過的事情,也不是靠不靠得住的問題,而是只要那張窗戶紙不捅破,就只能假裝蒙在鼓里。但表面裝糊涂,并不代表真愚蠢,態(tài)度裝謙讓,亦不是真儒雅,不癡不傻只是有點小聰明而已,又無大智慧大見識,其特長無非是俗務機靈罷了。被眼前的得失所迷惑,被暫時的謀算所羈絆,心里就難受,日常禮遇的寒涼與熱捧,分分都有刺扎在心尖上,生活的飆漲與跌停,秒秒都有芒揉進眼里。心口不一,身心兩背,日子一天天過下來,她真害怕捱不住,自個到頭來,不是心理變態(tài),就是精神分裂。
不可抑止的憂戚,經(jīng)常讓她在半夜突然醒來,然后抱膝坐在床頭,悄無聲息地流淚到天明,想東想西,時光太匆匆,所得幾何?所失幾何?想從前想將來,想得心里空蕩蕩的,不知生有何歡?不知死有何懼?是妻子,是母親,但活得沒有自我,像變色龍一樣,只有適應環(huán)境,沒生病先吃藥,病病歪歪活到死。
一天早晨,肖琳突然在謝雄的臂彎里暗中泣不成聲,任他怎么探問撫慰,不說話只是嚎啕大哭,上氣不接下氣地哭,哭得蜷成一團,歇斯底里地哭,哭得死去活來。
謝雄說:辛苦你了,我知道帶孩子是最磨人的。
直到哭累了,沒有力氣再哭了,肖琳才肯停下,她揩著淚水,輕聲說:沒什么,只是心里無端郁悶。為了家庭,你比我活得還辛苦呢!
謝雄說:互相幫襯著渡難關,脫幾層皮,掉幾身肉,都是為了孩子。
肖琳說:為什么做女人這么難?最近我常想,孩子對我意味著什么?
謝雄說:意味著生命的延續(xù)呀,傳宗接代,養(yǎng)老送終嘛。祖祖輩輩都是這樣過的。
肖琳說:法律上的男女平等,不等于實際生活中的平等,男尊女卑的封建意識還是占主流呀。從生到死依附男人作感情的奴隸,真的值得嗎?相夫教子是前途,自我犧牲是出路,你真這樣看嗎?
謝雄說:我怎么看,你不在意,并不重要??陀^現(xiàn)象逼神瘋呵,互換,過繼,承繼,那么多人在忙乎呀!難道我能不同意嗎?活著,我要么拋妻棄女,要么眾叛親離,死后,那么多人主持承繼,我能阻斷?
肖琳說:抱傳統(tǒng)觀念,過傳統(tǒng)生活,做傳統(tǒng)女人,像離群的孤雁,失去自我的一切,究竟又得到了什么?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狗欺,我又到底做錯了什么?
謝雄說:只要繼續(xù)取我的歡喜取我的疼,又賺錢又護妻,暫時沒崽,不怕人來欺,只要你繼續(xù)取上人的歡喜取上人的疼,有事眾人幫你擔,樹大根深,又遮日頭又遮風雨,誰敢不抬舉?
肖琳說:生崽,是幸,不生崽,是命。我的命,怎么這樣苦呀?
謝雄說:你現(xiàn)在的生活條件,能苦過馬惠蘭嗎?整天呆在家里,風吹不著,雨淋不到,畢竟比當農(nóng)婦強百倍。跟她一比,你簡直在享受貴妃福!老公能掙錢養(yǎng)家就該快樂,孩子有出息就該滿足,自古女人不都這樣活嗎?
肖琳說:她是干活累,我是心里累,整天憋得透不過氣來,難道我不可憐嗎?
謝雄說:甭放心上苦自己,不是你的錯,想開些,身體要緊!種子隔年留,兒女前世修,有崽沒崽命中載,什么都別想,想破腦殼也沒用。
肖琳說:既不能掙錢,也不能盡孝,死乞白賴活著,拖累親人添負擔,我還不如死了好呀!
謝雄說:你死了,還生個屁的崽?第三胎沒生下地,怎么曉得不是崽?
肖琳說:鐵了心,非生不可?人還是犟不過命,我也犟夠了,什么都沒犟過去,哪有奇跡?
謝雄說:生,活人總要有個出氣的地方,不生我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