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靜默了許久,莫瑾面容陰郁,若有所思,庭山地宮他最多只能守兩日,之后聽天由命,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心中早已有了一番計量。平靜地道：“皇陵地宮有條通往外界,在竣工之時是要封掉的暗道。我與慕少榕約定，等援軍一到,便在那處匯合。到時你跟著他們走，我斷后?！?br/>
    莫菁想了想,還欲再說些什么,已然被莫瑾云淡風(fēng)輕地攔下來。兩人商量了一會，竟覺得如今這種情況反正也沒有更糟糕的了，只能見步走步。

    不多時，內(nèi)室忽然傳來一陣陣打斗聲響,動靜不大，隔著長道的暗門隱約傳來,起初莫菁沒有留意,反而是莫瑾聞風(fēng)警惕,拿起佩劍閃身便進了內(nèi)室,因是身法極快,莫菁尾隨其后,還沒回過神來便見那石門一開一關(guān)間已將她堵在了外面。

    她有些著急,沿著石室繞了一圈也沒找著什么機關(guān)。外殿離這邊有些距離,故而似乎并未發(fā)現(xiàn)內(nèi)室的異樣。正當(dāng)莫菁急得直跺腳時，那石門無故倏地打開了。她猶顧不及多想，忙跑了進去，沒跑幾步前方忽然一個黑影迎面壓來。

    莫菁被那重物措不及防撞在了長道墻壁上，吃疼定神一瞧，發(fā)現(xiàn)是具剛死不久的尸體，面容慘白可怖，七竅還留著汨汨鮮血，雙眼圓睜，是死不瞑目的樣子。

    身穿王服，發(fā)束王冠，這人應(yīng)該是那位“晏褚帝”。她一把將死尸推開，站了起來大口喘著粗氣扶著墻壁疾步走。慕少榕一走，第三道石門內(nèi)只剩下王安與往日躲在暗處貼身保護君王的暗衛(wèi)。莫菁猜測他是否已然沉不住氣要對“晏褚帝”出手。可這局早已設(shè)好，莫氏若沉不住氣，王安這張沉浸多年的底牌只能敗『露』。打斗聲越來越近，距離不遠，她一步步走著，一步步驚著，心如擂鼓。

    莫瑾與齊將領(lǐng)、王安三人正纏斗，劍花橫飛，殘影錯『亂』，一時竟分辨不出陣營。此時那齊將領(lǐng)大喝一聲，提足往墻壁借勁，震劍疾擊。王安一敵二本就略顯吃力，這會兒劍花速挽，分了大半神去應(yīng)付齊將領(lǐng)，反而讓莫瑾尋了縫隙，一道銳氣劈空而來，劍尖直破他胸前皮肉。

    王安暼見一旁的莫菁故而轉(zhuǎn)了風(fēng)向欲有所動作，莫菁頃刻間便了解他的意圖，本閃身逃開，怎料王安節(jié)節(jié)后退，后背重重地摔在墻上，震得墻上油燈掉落，不料觸動了地宮的機關(guān)。間不容發(fā)之際，暗室墻壁倏忽一分為二翻開，裂成一個缺口兒。眾人大驚，莫瑾收劍伸手去抓卻來不及，瞬息之間，莫菁已然隨著王安重重摔下一個漆黑的地方。

    沒有摔得多重，抬頭看了看頂上漆黑的一片，莫菁捂著嘴用力地咳嗽了幾聲，『摸』著嶙峋巖壁站起來。拍拍衣服上的泥土，遠處似乎有些微光亮朦朦朧朧透過來，這是一個長長的山洞，還能聽到水滴巖石時的“嘀嗒”聲。

    隱約瞧見王安佝著身子痛苦喘氣的身影，他傷得不輕。莫菁想了想，剛走近兩步，冰涼的劍身已然『逼』在她脖頸上。

    “不許動?！彼穆曇綦[在黑暗里疲憊又沙啞，聽得出痛苦至極，他喘著粗氣續(xù)道，“你想殺我?！?br/>
    這般篤定的語氣，連莫菁也一陣感慨，這些人，戒備心一個比一個深。

    她將掌心的匕首藏回了袖間，云淡風(fēng)輕道：“沒有。我是想來扶你，我們似乎到了地宮下層，不趕快找出口會死在這里的?！?br/>
    又是一片寂靜，不知道這話他會信幾分，莫菁只能這樣與他對峙般站著。半晌后，才見他收了劍，悶哼一聲便似要倒下。莫菁忙伸手去扶，王安的手搭她肩上，身子的重量幾乎大半都傾壓在她這里。

    黑暗中只聽見他冷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不想殺你。但若你懷有心思，即便我如今身受重傷，要取你之『性』命也是輕而易舉。奉勸姑娘不要以卵擊石。”

    莫菁沒有作聲，只咬牙扶著王安一瘸一拐地往洞口里走。

    從前無論從多少悲苦中來，她都覺得自己不會輕易哭泣。因為眼淚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或許它只有在喜極而泣時有那么一點價值，可如今卻恍惚覺得心底無數(shù)的凄哀如同這無用之淚匯聚成的河水向自己盡數(shù)涌來。

    她沒想到，有朝一日要跟自己的仇人一起逃出生天。這條暗道甬長且『潮』濕，除了前方不知道是不是盡頭的細微光亮，四周漆黑如墨。不多時，隱約聽到前方傳來一陣窸窣，空氣凝動，似乎有什么東西要蜂擁而至。王安停了腳步，他傷口還在流血，將莫菁肩上的衣衫濡濕了一片。

    那群東西越來越近，聲響也也越來越大，忽而聽見王安急促喊道：“快趴下！是仙鼠！”

    前方漸大的凄厲之聲如同山鬼嗚嗚，巨大的陰影如同狂風(fēng)席卷而來，仙鼠擦過手臂和烏發(fā)的觸感叫人『毛』骨悚然，莫菁哆嗦著發(fā)抖的身子，趴在地面上雙手只一味地蒙著腦袋，心跳如雷。便是在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被納入一個溫暖安全的懷抱，有人用自己的身子替她擋去了那些仙鼠的撞擊。

    莫菁略微掙扎了下，卻逃不開這桎梏。不再掙扎，心『潮』如熾，這是時機，她閉上眼，抽盡全身的力氣將袖間的匕首往王安身上狠狠刺去。

    只聽見王安悶哼一下在她頭頂說道：“別害怕，這些仙鼠看來不嗜人血，現(xiàn)下應(yīng)該只是歸巢。”

    她愣住，王安傷口的血滴在她面容之上，混著眼角的眼淚，她躲在黑暗里痛苦般哽咽，聲音輕得如同一個幽靈，她問為什么，“我不需要你救！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你！”她內(nèi)心深處近乎癲狂的嘶喊著，既然可以對一個陌生人三番四次地解圍相助。那過去為什么伙同那幫人將晚琉光折辱至死而眼睜睜看著無動于衷！王安是『性』惡還是善，她不想知道，如果可以選擇情愿與他拼個你死我活也不要他救！

    不知過來多久，一切歸于平靜，『潮』濕擁擠的暗道只回『蕩』著她壓抑的哭聲。她攥緊手中的匕首恍若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如同蛹般將自己的身子縮在角落里無助地哭泣。她受夠了這種生活，只有算計和防備，從小到大她所求不多，只奢望一個懷抱的溫暖，從前晚琉光給過她，許多人給過她，過去的美好全成了泡影，而如今仇人的懷抱多可笑。

    王安虛弱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你到底是誰？”他續(xù)問道，“為什么你總是對我懷有敵意？”

    莫菁聞言，竟覺得這個問題讓人覺得好笑。她捂著肚子笑出聲來，余淚卻銜在眼角隨著她大笑而落下。

    “是呀。我是誰呢？從前無銀也問過這個問題?！彼耷腥牍牵疤热粲谐蝗瘴覛⒌昧四惚闶俏业谋臼?！”

    死寂一般的沉默后便是王安蒼涼的顫音：“你是她的孩子，難怪……”他喃喃恍若自嘲，卻再沒有說下去。難怪那個長得跟她一模一樣的孩子對他沒有怨恨，只有冷漠。

    這種冷漠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他隸屬于莫氏的暗衛(wèi)營下，除了注定生活在黑暗之中，仿佛連愛意也注定要潛藏在黑暗之中。對于晚琉光，他恨極也愛極，可是無論自己窺尋還是追隨，愛意或是傷害，她清冷的面容永遠無悲無喜，永遠只有冷漠，就像是不相關(guān)的人，沒有一丁點在乎，不會泛起一絲波瀾。這足已讓他瘋狂或是絕望。其實，只要是她一個眼神哪怕是隨意或是仇恨的都會讓自己滿心歡喜。

    王安一壁扶著巖石起身一壁喘著粗氣，頭也不回道：“她的孩子不會這般軟弱。你既要配得上做她的孩子，你恨我罷，那就尋準(zhǔn)機會，就像方才，便是做得很好，卻可惜最后狠不下心來?！彼D了頓，“你跟著我走。這地方你一個人走不出去的?！?br/>
    莫菁心情早已平復(fù)，她起身卻漠然地將自己偽裝起來：“你不必如此假惺惺，我若有機會，不會放過你?！?br/>
    下一刻，卻恍若聽到他笑了，你知道么？平日里甚至面部表情也不甚多的一個人，已然而立之年此刻卻想個孩子笑出聲來。

    只是……因為她是所愛之人的孩子么？所以即使是恨或是其它什么都甘之如飴？

    過了片刻，跟前再次響起他的聲音：“你的兄長……他很聰明。他清楚明白到你母親的一張臉就足以成為對付莫氏的武器?！?br/>
    莫菁不屑，“若不是你們?yōu)榛⒆鱾t，他何至于如此煞費苦心?！?br/>
    王安沒有再說話，當(dāng)莫菁以為彼此就應(yīng)該這樣一直沉默下去時，他卻端著沙啞的嗓音娓娓道：“我忠于的是莫氏，而非莫曄年或是無銀。某種意義上，你的母親也曾是我的主子?！蹦挤路鸶杏X得到他的話語里透著的疲憊，如同行將就木?！拔易孕”划?dāng)作工具，訓(xùn)練成殺人的武器，便是之后成親生子也只不過是掩人耳目。我甚至覺著有朝一日，若脫離了暗衛(wèi)營，便不知該如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