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白棠

    罌朝住處走去，腳踏地上，陡然變得輕。

    “王子說，明日西墻下，他亥時過來?！?br/>
    剛才小臣話徘徊腦海，她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亥時……她望望頭頂，天色雖已經(jīng)變暗，卻仍覺得到亥時還要等上許久。

    “宮正……”庖人端著一只陶盤從廚房里出來，看到罌，愣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怎么了？”正灶旁吃食兩個囿人不解地問。

    “我方才似乎看到宮正笑?！扁胰苏f。

    “笑？”兩個囿人相覷，一人想了想，道，“莫非氣頭過了？”

    “那可好?！绷硪蝗四ㄖ斓?，“這幾日過得心驚，她笑了，我等也好松口氣?！?br/>
    “你想得美！”庖人笑罵道，“你以為她是你家婦人，夜里吹燈哄過就好？婦仟如今都看她臉色，我等不小心些，將來還有笞條等著！”

    那囿人想起兩日前笞條，不禁寒了一下，繼續(xù)低頭吃食不再出聲。

    日頭當(dāng)空，原野上，滿是植物熱浪中曝曬過味道。

    幾百商人武士將狩獵樹林草地三面包圍，留個豁口，擊鼓呼喝。棲息飛鳥走獸受驚，逃命一樣紛紛沖出來。

    豁口外，上百兵車列陣排開，商王早已率著一眾貴族等候此，旌旗迎風(fēng)張揚，銅制兵刃閃閃發(fā)亮。見得禽獸奔出，商王身后司馬吹起長角，只聽控弦聲聲，一時間飛矢如雨，無數(shù)鳥獸奔跑中前仰后翻。

    血腥氣味隨風(fēng)彌漫，貴族們愈加興奮，鼓角聲持續(xù)轟鳴，他們驅(qū)車奔起，或圍堵猛獸，或追逐群鹿，喧囂聲音似乎把大地也隱隱震動。

    男人們危險活動并沒有妨礙到貴眷們觀瞻。

    狩場不遠，粗大木柵圍起堡壘一樣兩個巨大圓圈，中間停滿了車駕牛馬。多大邑商貴族男女身著繽紛衣飾，各式車蓋和羽扇蔭蔽下觀望著原野中殺戮。每每大獸倒下，都有人大聲喝彩。

    罌坐一輛不大牛車上，她前面，幾輛裝飾隆重馬車并排停著，上面貴婦戴著華麗高聳頭飾，她要坐直身體昂起頭才能稍稍看清遠處情形。

    這群金光閃閃貴眷們中間，罌頭上即使插著睢國金笄，他們之中也仍然顯露出十分不和諧簡樸。

    周圍，不少人側(cè)目，幾名年齡相近貴族女子一直瞄她，時而交頭接耳。

    造成這情況，并非罌意愿。

    她今日一早起來就忙里忙外，準備迎接商王來棠宮東西，唯恐有所遺漏。

    沒想到，一切都打了水漂。

    商王昨日才回到大邑商，今日又臨時興起，一大早就帶著一眾貴族出郊外狩獵去了。

    帶話來小臣駕著一輛牛車，對罌說商王有令，讓她也跟隨去狩場。于是，嚴陣以待工作變成了出游，罌坐牛車上，一路走出大邑商來到這里。

    今日來觀獵人當(dāng)中，大概只有她一個人身份是宮正。罌看著四周華服美衣，心里估摸到。

    一陣驚呼聲傳來，前面幾名貴婦指指點點。

    罌跟著望去，只見被陽光映得耀眼草坡那邊，一個碩大野獸身影正奔跑而來。罌把手搭眉毛上，看了一會才認出來，那是一頭身形龐大犀牛。它也許是被武士從河灘那邊趕來，明顯已經(jīng)被激怒，橫沖直撞。

    行獵貴族們早有人看到犀牛，幾輛馬車正朝它飛馳而去。罌視線落奔得那輛車上，瞬間看到上面挺括身影。

    躍一手操縱韁繩，一手握著長矛，縱車向著犀牛直直沖去。

    “呀！”那馬車影子與犀牛幾乎相疊時候，前面貴婦口中驚呼，幾乎掩面。

    罌心也剎那跳到了嗓子眼。

    陽光仍然刺目，馬車影子依然奔馳向前，犀牛卻已經(jīng)嘶叫著倒地，身上直直地插著一根長矛。

    人群中頓時爆出一陣叫好之聲。

    罌心回落下來，仍咚咚作響，這才發(fā)現(xiàn)身上起了一層冷汗。

    正想著再看，忽然，她耳邊響起一個悠悠聲音：“嘖嘖，我就知道是你?！?br/>
    罌訝然回頭，卻見一個身著戎裝男子立身后，那面容俊秀而熟悉，竟是冊癸。

    難得遇到熟人，罌又驚又喜，打量著他裝束，“冊癸！你怎此？”

    “我為何不可此？”冊癸對她反應(yīng)似乎很滿意，優(yōu)雅地昂首微笑，“還有，我已不是作冊，你該叫我小史癸?！?br/>
    多了個熟人，似乎并沒有給罌處境帶來好改變。相反，癸這張臉似乎許多人識得，不時有人遠遠朝他打招呼，接著，目光投向罌，加疑惑。

    一直瞄著罌那幾名女子也有兩三人認得癸，目光殷殷地行禮。

    癸面帶微笑，一一還禮，卻一直站罌身旁。罌很滿意，這個家伙大優(yōu)點就是不會見色忘友。

    “你怎成了小史？”等他跟周圍一圈人打完招呼，罌迫不及待地問。

    癸笑笑：“這你就不曉了，你來廟宮之前，我家中就已經(jīng)打點此事，這兩日才離開廟宮?！?br/>
    原來如此。罌頷首。

    史這個時代是軍職，商人認為國事唯祀與戎，征伐不斷。貴族們想要出人頭地，簡便方法就是加入王師。

    “小史好當(dāng)么？”罌問。

    “嗯？”癸看她一眼，似乎有些訝異于她孤陋寡聞，“你知道小史是做什么？大史率師征戰(zhàn)，輔佐之人，就是小史。”說著，他眉眼間滿是意氣風(fēng)發(fā)，“我家中若算上族叔伯，一共出過二十八位小史，你說有大邑商有誰能比我勝此任？”

    罌訕笑。

    她記得當(dāng)初自己剛來時候，癸跟她說起大邑商作冊好處也是這般語氣。

    “冊宥呢？”罌又問，語氣惋惜，“你與冊宥交好，如今離開廟宮，想來很是不舍吧？”

    “冊宥？”癸表情輕松，像是談?wù)撘粋€遙遠名字，“忘了說，他如今也不是冊宥，你下若見到他，該稱他小史宥。”

    看到罌滿臉訝色，癸笑笑，補充道，“他這事比我打點得還早，去年就定了?！?br/>
    罌啞口無言。冊癸此時樣子，就像一只成功傍了主人哈巴狗那樣洋洋得意。

    她發(fā)現(xiàn)包括自己內(nèi)，這三個人都換了工作，而且都算升了職。當(dāng)然區(qū)別也有，小史比宮正強多了。她想起自己那點來之不易加薪，問癸：“你二人如今成了小史，每年幾貝？”

    癸想了想，不大確定：“我也不記得，似乎聽過宥說，有一朋五?！?br/>
    罌表情登時被擊潰。

    可恥貴族。她白了癸一眼，轉(zhuǎn)過頭去。

    二人這邊說著話，忽而聞得狩場那邊響起鳴金之聲。觀眾們一陣歡呼，待望去，原來狩獵結(jié)束，商王準備頒獵了。

    罌望見兵車鳴金之聲召喚下，紛紛齊聚，重列陣。涌動車馬和人影之中，她看到了少雀和載，凝神再望，躍身影落入眼中，卻一晃又不見了。

    武士們將貴族們獵獲野獸尸體抬過來，整齊地擺放地上，一眼望去，密密麻麻。

    商王身材魁梧，立他六馬大車上，疾風(fēng)將他兩袖鼓起，頭上金冠耀眼。即使距離有十幾丈，罌也看得清那張臉上笑容。

    第一個受頒當(dāng)然是躍。

    他獨自獵獲了一頭犀牛，當(dāng)他從陣列中出來，許多人大聲叫好，罌聽到那些年輕貴族女子們一陣激動嘰喳聲。

    她伸著頭，躍站地上，模樣比方才看到清晰多了。他身著短衣，外面套著甲胄，壯碩身形地上投著長長影子。

    “嘖嘖，你看你看。”癸旁邊冷笑道。

    罌順著他指向望去，卻見一個窈窕身影出現(xiàn)商王身旁，竟是兕驪。躍上前時，她笑吟吟地將一只銅爵奉上，躍接過，仰頭飲下。

    又是一陣叫好之聲。商王撫須，兕驪望著躍，笑靨如花。

    下一個上來受頒人，面容卻是全然陌生。那也是一個年輕人，看起來跟躍相差不了多殺，身著皮甲，辮發(fā)高高束頭頂。

    “那是誰？”罌問癸。

    “兕任?！惫镎f，“兕侯長子，將來要繼位?！?br/>
    原來是兕驪兄長。罌又問，“怎從前不曾見他？”

    “你不知么？”癸說，“兕任率師伐東夷，獲俘兩萬人，才回到大邑商。大王這次行獵，為就是招待他呢?！?br/>
    罌了然。

    “兕任武力很強么？”過了會，她狀似隨意地問。

    “嗯？”癸看看她，笑了笑。

    “比王子躍是差了點，”他說，“可王子躍往下數(shù)，第二個便是他了?！?br/>
    罌沒說話。

    頒獵那邊，兕驪又盛起一爵酒，捧到兕任面前。

    兕任接過酒，同躍一樣仰頭飲下。似乎有人說了一句什么，包括商王內(nèi)，那邊人都笑了起來，兕驪面容尤其燦爛。

    罌望著那邊，雙目靜靜。

    日間熱氣晚風(fēng)吹拂下漸漸散去，黃昏來到，月上梢頭。

    棠宮中無事，眾人早早地各自歇息去了。

    亥時還沒有到，罌就來到了棠宮西墻。

    這里有一扇側(cè)門，罌走過去，借著月光撬了撬門閂，一切正常，是可以開。

    就這里等著吧。罌心里道。

    蟲鳴聲高高低低，夏夜庭院里并不寂寞。罌沒有點松明，附近草叢里蚊子不少，老聽到它們聲音耳邊圍繞。罌一邊用袖子揮掉那些討厭聲音，一邊還要盯著地上。西墻這邊平日很少人來，草長得高，罌可沒有忘記上次那條大蛇。

    正思索著，忽然，她聽到窸窣一聲，轉(zhuǎn)頭，卻見不遠處墻頭上翻下來一個人影。

    “罌？”躍聲音一片蟲鳴之中格外悅耳。

    “躍?！崩浢ψ哌^去，看著那勾勒月光下英俊輪廓，又訝異又好笑。有門不走偏要＊＊，正宗得不能再正宗幽會戲碼。

    躍低頭，拍干凈身上粘到枯葉灰塵，皺眉道：“這么臟，棠宮囿人也太懶了些。”

    與白日里見到甲胄戎裝不同，躍此時穿著輕便雪白絺衣，確實容易蹭臟。

    她忍住笑，問：“怎不走側(cè)門？”

    躍說：“我不知你何處，又怕敲門驚動他人，便翻了進來?！闭f罷，他把袖子拍干凈，轉(zhuǎn)過臉來，月光下，雙眼看著罌，唇間含笑。

    忽然，他身形陰影籠來，罌被一個結(jié)實而溫?zé)釕驯в昧Ρ稹?br/>
    他臉頰帶著汗氣黏膩，罌想躲開已經(jīng)來不及，無奈地捶一下他肩頭，卻又“咯咯”笑起來。

    躍也笑，抱得愈加緊。他臉貼罌鬢邊，聞著沁入鼻間淡淡幽香，深深地吸了口氣。

    罌忽而聞到躍身上有些酒氣，問：“你飲酒了？”

    “嗯?！避S答道，“父親狩獵歸來，要祭祀宴飲……”他話音才落，脖子上忽然被罌巴掌拍了一下。

    “有孑孓呢。”罌把手掌張開讓他看。

    白皙掌心映著月光，上面赫然一塊紅紅蚊子血。

    躍訕然。他看看周圍，也意識到這個地方確不是什么獨處上佳之地。

    “出去么？”他放開罌，問道。

    罌目光動了動，一想，卻搖頭，“宮仆不知我去向，若有事可不好?！?br/>
    躍訝然，低笑道：“你這宮正倒是稱職?！?br/>
    罌不以為然：“這是工作，自當(dāng)嚴謹?！彼蚨ㄖ饕猓?，“去我室中?！闭f著，拉著躍朝宮室那邊走去。

    白棠仍然庭院中綻放，月下浮動著淡淡清香。

    躍跟著罌一路沿著回廊來到她居所，心中明了。這里是棠宮后/庭廂房，與宮仆們居所隔著前殿和回廊，夜里很是清靜。

    他看著簡樸卻整潔廂房，忽而想起那時驪山，罌沒有猶豫就用山洞交換了躍食物，還把一半草鋪讓給了他。如今也是這樣，外面有孑孓，罌二話不說就帶著躍進了自己居所。

    躍抱臂站門口，看著室中又是鋪茵席又是斟水罌，心中有些奇異感覺。這女子似乎無論何時都這樣淡定，許多年長于她女子都比不得。

    “怎不入內(nèi)？”罌忙完，看到躍還站門口，訝異地問。

    躍莞爾，掩門走進來，茵席上坐下。

    罌把案上水盞推到他面前：“喝吧。”

    躍拿起，一口飲下。

    罌還想說什么，躍放下水盞，伸出手臂一把將她攬了過去。

    汗氣混著酒氣味道又噴脖子間，罌被那雙臂箍著橫他懷里，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又掙扎不脫。

    “放我坐起！”她面紅耳赤，急急地打一下躍手背。

    躍卻紋絲不動，只把頭埋她頸間：“想我么？”

    “嗯?！崩浾f。

    “‘嗯’是什么？”

    “想?！崩浱湫苑恰?br/>
    躍咧開笑臉，這才放她坐起，卻不松手，仍將一只手臂摟著她。

    “棠宮好么？”躍看著她整理衣襟，問道。

    “尚可?！崩浾f罷，轉(zhuǎn)而露出郁悶之色，“就是閉塞了些?！?br/>
    躍知道她會這么說，笑了笑，她肩上拾起一縷剛散下頭發(fā)，看著柔亮發(fā)絲繞指間：“棠宮與別處不同，從很久以前起，就連我兄弟三人也不許隨意進來玩耍。”

    罌怔了怔：“為何？”

    躍看著她，聲音和緩：“因為這是父親為你母親造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