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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周碧云的屋子被保潔人員收拾得煥然一新后,推掉了酒店的房間,陳依和遲諾提著大包小包的菜住了進去,恢復了在家里做飯、嘮嗑的溫馨日常。
周碧云在女兒好吃好喝的伺候和早安晚安的陪伴下,終于又豐韻起來,飯后,倆人手挽手走在小區(qū)里散步,她那滿面紅光比晚霞還要惹眼,所以才能叫迎面而來的鄰居,打老遠就見著她,向她揮手。
牽著博美犬的阿姨看起來和周碧云的年齡差不太多,頂著一頭云朵般蓬松的白發(fā),雖然沒有化妝,但是抹了口紅,她女兒也跟在身邊,體態(tài)比她豐滿許多,頂著個大肚子,以外八字姿態(tài)走路時,雙手托在肚皮下方,看起來每一步都走得挺艱難的。
那阿姨道:“哎喲云姐姐,好久沒見你了呀,最近忙什么呢?”
“一言難盡啊?!毕肫鹉切┢剖聝?,周碧云做作地揉了揉太陽穴,“剛送走一家倒霉親戚,這不,才松一口氣?!?br/>
“這是,云姐姐的女兒?”白發(fā)阿姨好奇而玩味地打量著陳依,贊美道,“真漂亮!看著跟大學生似的,但是這氣質(zhì),肯定是個人物了,是吧?”
陳依喚一聲:“阿姨好。”已經(jīng)盡力露出和煦的笑容,卻并沒有多少親切感,她就像能把船槳都給凍裂的冰湖,沒辦法,習慣了居高臨下地在會議上發(fā)號施令了,早已經(jīng)忘記該怎么把自己跟他人放在平等的位置上相處。
“哎喲,你好你好?!卑⒁坦黄扔谒臍鈩?,好像員工向領導致敬般點起頭來。
“她可難得回來見我一趟了,在北京的檀香山英語當總經(jīng)理呢,手里要管一百來號人,平時打個電話都說不上幾句,一天天忙忙碌碌的,你看她瘦的——”周碧云滔滔不絕地吹噓起女兒來,抓著她的胳膊擼起袖子給人家看那只有皮貼著骨的手腕,她以夸張的心疼口吻說,“這錢吧總也掙不完的,何苦這么拼呢,其實她現(xiàn)在的職位都不用坐班了,躺在家里睡覺也能照樣拿工資、拿分紅,但她就是太敬崗愛業(yè)了?!?br/>
阿姨全程很給面子地點頭附和,最后趁著周碧云嘆氣時,趕緊以一句“能者多勞嘛?!眮砜偨Y(jié)她的半場,接著趕緊自己跳上舞臺中央去主打下半場了,她一手挽著大肚子的女兒,也唉聲嘆氣起來,“羨慕你家女兒能掙錢,我家這個就只曉得啃老,雖然當初是我叫她考公務員吧,答案沒想到扣完五險一金到手的錢都不夠吃飯的,不過好在穩(wěn)定,指望著以后退休拿多點兒退休金呢,反正家里也不是養(yǎng)不起她,更何況她找的老公人不錯,工資都給她管,日子也還滋潤,哪想到,我的天哦,懷了雙胞胎,這可把我們給弄得措手不及,有驚喜吧又驚嚇,咱們家就三室一廳的地方,這以后要容下倆小祖宗,你想想那畫面——”
周碧云瞪大了眼睛干笑,她才不關(guān)心人家閨女要生幾胞胎,但是對方那語氣里明擺的炫耀態(tài)度叫她渾身不是滋味,只好干巴巴地說:“多好,熱鬧,天倫之樂。”
就像所有搶占先機的人,都要乘勝追擊一樣,白發(fā)阿姨在擂臺上使用了終結(jié)必殺技,“你女兒準備什么時候要孩子啊?”
唉,這些婆婆媽媽啊……
陳依在心累嘆氣,覺得她們的嘴仗無聊,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媽媽敗下陣來,她剛要張口為周碧云挽回局面,她卻先開口了。
“咱們依依還沒有結(jié)婚呢,對象倒是談了一個,小她好幾歲的‘小鮮肉’,死皮賴臉地追她,是個小帥哥,這會兒正跟我們家里洗碗拖地板呢,依依現(xiàn)在要什么都有,錢啊男人啊,都是隨手就來,不需要像別人一樣還得去掙、去追了,她就只是沒時間要?!敝鼙淘瓶谌魬液?,頗有辯論會上舌戰(zhàn)群儒的架勢,難得的是,這嘴巴喇叭叭叭的還說得頭頭是道,“我也不著急,女人結(jié)婚圖什么?還不就是有個家,那家是什么?不就是房子、鈔票和男人么?我們家依依不需要靠結(jié)婚也能有,至于孩子,看她咯,她想要就要,不要的話,她有錢有貌,身邊總不會缺人的。”
白發(fā)阿姨先是一怔,繼而還有些不甘心地說:“沒想到云姐姐還是個前衛(wèi)媽媽哈,話雖然說得好像有理,但是你家大閨女也不可能把這漂亮臉蛋維持到八十歲吧?到那時候再后悔沒結(jié)婚,沒要個孩子,可就晚了,多孤獨啊,你這個做媽媽的,還是得上點兒心?!?br/>
“八十歲也是個美太太,一群老頭兒圍著轉(zhuǎn),夠她煩的,哪能兒有時間感受孤獨啊?!敝鼙淘品瓊€白眼,得意洋洋地挽著身邊穿著一襲名牌的陳依繼續(xù)說,“不是我前衛(wèi),是你死腦筋,電視里老上演八十歲富老頭兒娶了二十歲小姑娘,還美其名曰是真愛呢,我家依依老了,也看不上老頭兒,還是會泡小帥哥的?!?br/>
白發(fā)阿姨這嘴上確實辯她不過了,發(fā)出一陣訕笑后,便拉著女兒道別離去。
陳依笑話周碧云,“怎么了,這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叫您思想轉(zhuǎn)變這么快?這就放棄我的婚姻大事了?!?br/>
“我不放棄,也不能拿槍指著你結(jié)啊,再說了,我催你那是因為你是我女兒,輪得著別人說三道四么?”即使那對母女已經(jīng)遠去了,周碧云還忍不住對著花花草草不住地翻了幾個白眼,嘴里陰陽怪氣地說,“也不看看自己女兒那熊樣,臉盤都快比肚子大了,哪個女的不能生小孩啊?又不是什么特異功能,至于那么驕傲么?可不是每個女的都能在北京月薪好幾萬好么?在家里吃老人的米蟲都給吹成鳳凰了。”
“瞧瞧,我都不知道你嘴巴這么能說呢,這小嘴嘟嘟的?!标愐罉凡豢芍В檬种复亮舜林鼙淘频淖旖?,逗她,“剛才那一番演講都夠資格上綜藝節(jié)目了,肯定有人把你的話全部截圖發(fā)微博,然后一群人轉(zhuǎn)發(fā)說‘想要個這樣的媽。”
“你知道我為什么說得那么流暢嗎?因為關(guān)于你不結(jié)婚這件事情啊,我日日想,夜夜想,在心里想過無數(shù)遍了,我無數(shù)遍的說服自己,結(jié)果,嘿,還真給我說服成了?!敝鼙淘崎L長地嘆一口氣,像是要將過去所有的積累全部嘆出來,她的手掌輕輕拍著陳依的手背,溫柔地說,“現(xiàn)在我覺得,你不結(jié)婚,也挺好,只要是你自己選的,自己樂意過的日子,你就過著,人這一輩子啊,多眨幾次眼就過去了,開心最重要,媽媽再替你著急,也不能替你過你這一生啊?!?br/>
陳依沒想到周碧云竟然會說出這樣一番通透的話來,她驚訝地看著她的側(cè)臉,最后忍不住與她頭發(fā)貼著頭發(fā),深情地喚一聲,“媽媽……”
“再說了,遲諾那個小孩子,我看不行,我想你結(jié)婚,是想有個男人照顧你,可不是想你去照顧一個小朋友,不行不行——·”周碧云突然搖晃著腦袋和雙手,表示出激烈的反對,“跟他?算了吧,你還是單著吧?!?br/>
陳依大笑,“媽媽,你可別當他面說,他會哭的?!?br/>
周碧云也大笑起來,“他肯定會哭啊,看他那樣子,拉不出屎都會哭的哦?!?br/>
母女倆繞著小區(qū)的花園走了兩圈后,緩緩朝自家單元樓走去,陳依抬首看見了月光之下一扇扇亮著燈的窗戶,她飛快地做了個決定:“媽媽,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家里呆著,以后再有人欺負你,我非氣瘋不可,你跟我一起回北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