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并沒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簡單。‘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你肯定聽過吧？等到你可以平靜地接受自己天真理想的失敗，我就承認(rèn)你勉強算是長大了?！钡砸晃臎Q定借這個機會把一切都說開，“不要再沉浸于幼稚的自我感動中了?！?br/>
“不，我并不是……”業(yè)雙雙腳步不穩(wěn)地開始后退。
“你最好仔細(xì)地想一想，你到底是真的喜歡我這個人，還是沉醉于某種……高尚的人設(shè)當(dāng)中了呢？”翟一文不緊不慢地一點點逼近，“畢竟那種品德教育的書里經(jīng)常有類似的故事嘛。身世可悲的主人翁因為逆境中自強不息的精神打動了身居高位的王公貴族，最后脫離苦海翻身農(nóng)奴把歌唱的走向美好明天一類的——總之就類似于傳統(tǒng)的王子和灰姑娘的變體，只不過因為在情節(jié)外圍包裝了個‘勵志’的招牌，顯得雞湯味兒更足一些而已?！?br/>
“我家里還是遠(yuǎn)遠(yuǎn)談不上王公貴族吧……”
“廢話，我當(dāng)然知道，打個比方而已。你的理解水平真的是忽高忽低，這樣真的能去學(xué)校里教小朋友嗎？”翟一文一臉的“別給我瞎打岔”，不耐煩地解釋到，“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這樣的雞湯灌多了，覺得自己仿佛身負(fù)拯救我這種人于泥潭的使命似的。說的更繞的一點，你真的是把我作為一個真實的人來喜歡，或者只是把某些勵志故事的主人公強行投影到了我的身上，把我看做一個和故事里的人物相仿的‘典例’來喜歡呢？”
“當(dāng)然不是的！”業(yè)雙雙瞬間提高了音量，“只有……只有喜歡你這一點，我絕對不接受你任何試圖把我?guī)нM溝里的行為！喜歡就是喜歡，不過你怎么詭辯，我心里也非常清醒……”
“好吧，還跟我較上勁兒了是吧?！钡砸晃淖炖锼涣丝跉猓凵窭锏臒o奈明顯多于氣憤，“行，為了迎合你的智商，我們換一種思路來理解問題。我媽你也見過好幾面了，你覺得她的情況看起來怎么樣？”
“阿姨？阿姨平時比你可溫柔多了?！睒I(yè)雙雙一會兒抬頭一會兒低頭，顯然是在嘗試識別他剛剛的問題里是不是又有什么陷阱，“不過還在船上的時候，我問過幾位這方面很厲害的精神科專家。他們都說阿姨的抑郁癥已經(jīng)借由藥物得到一定程度的控制了，只要不受到太多外在事物的干擾，情況會變得越來越樂觀的……”
“七歲，差不多是七歲的時候吧，我放學(xué)回到家，第一次目睹我媽的自殺未遂現(xiàn)場。”翟一文很少有語氣如此平和的時候，就像是在復(fù)述某個不相關(guān)的人的故事，“暖光蒸騰起白色的霧氣，浴缸里、地板上全是稀釋之后的血，她歪著頭靠在池邊上——你看過《馬拉之死》那幅畫么？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我嚇得連聲音都發(fā)不出來了，想要先把她從水里拖出來，結(jié)果力氣太小了辦不到，反而自己一頭栽了下去，差點就這么嗆著血水淹死了?！?br/>
業(yè)雙雙下意識地捂住嘴，表情看上去像是被嚇到了。
“我?guī)е鴿M身的血水爬出家門，一連敲了十戶鄰居的門，但是沒有一個人應(yīng)答。”翟一文說的很慢，仿佛是要逼迫她聽清楚，“我知道他們有些人肯定在家，但或許是因為我那副樣子實在是太過嚇人，又或許僅僅是因為他們不想和我家再扯上什么關(guān)系而已……總之后來，第一批趕到現(xiàn)場的其實是以為發(fā)生了重大刑事案件的警察，畢竟整個樓道已經(jīng)被我弄得像是殺人現(xiàn)場了?！?br/>
“那，阿姨她……”
“肯定成功救回來了呀，不然你最近看到的難道是鬼魂么？”翟一文臉上那點不合時宜的笑意倏忽間便消失不見，“她一清醒過來，就在醫(yī)院里哭的稀里嘩啦的，跟我說了無數(shù)句‘抱歉’，無數(shù)句‘保證’。結(jié)果大概沒過三天吧，她在某次例行查房的時候忽然從病床上暴起，搶過了護士手里的鋼筆——那是那段時間她能接觸到的最尖銳的東西了——又在自己手上扎了一排的小洞?！?br/>
早早曬成小麥色的臉龐中央，只有一雙眼睛還存留著一股陰柔的孱弱。業(yè)雙雙看著他的臉，恍惚間想起元歲曾經(jīng)提過一句，翟一文小時候其實曾經(jīng)漂亮的跟個小姑娘似的。
“我很愿意相信她前一天晚上對我說的，‘以后要娘倆相依為命的好好過日子’不是騙我的?！钡砸晃牡恼Z氣失落，“但我知道，她其實根本控制不住。”
“你剛剛說那是你‘第一次’看見……”
“對，在這十幾年里，我見過很多你根本想象不到的新奇自殺花樣?！钡砸晃挠昧Φ?fù)u了搖頭，“最嚴(yán)重的時候，我根本連眼睛都不敢閉上，生怕哪天醒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不得不接受失去唯一親人的現(xiàn)實了。那些醫(yī)生看見我的樣子，都在背后悄悄地議論，我會不會死在我媽前頭，或者成為一個和她一樣的精神病人?！彼中α艘宦?，聲音有點苦澀，“那可就真的麻煩了。我媽本來就不是個善于交際的人，出事之前一顆心放在我爸身上，就沒什么走得近的親戚朋友，要是連我也撐不下去了，那她很快就會被徹底放棄。到時候我們兩個精神病成天待在家里打打鬧鬧，估計會搞出很嚇人的動靜吧？”
“你不要……不要再勉強自己說下去了……”大顆的眼淚接連滾落還沒有完全消腫的臉龐，業(yè)雙雙的哭相實在是稱不上有多雅觀。
“就像我白天跟那個打你的垃圾男人說的一樣，我確實很小就開始上街打架了?！钡砸晃暮粑穆曇粲行┐种?，“你知不知道很多人對于‘精神病人’都有一種很惡心的獵奇心理，凡是聽說身邊有了一個，都很想招惹一下，就好像逗什么珍惜動物似的。能夠當(dāng)面表達同情的人已經(jīng)算是品質(zhì)不錯的了，我就裝作聽不見他們背地里是怎么一邊津津有味地嚼舌根一邊大呼‘萬幸’的吧。碰見那種太過分的，我就只能當(dāng)面拳頭伺候了?！?br/>
他及時地擺了擺手，示意業(yè)雙雙先不要打斷：“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更深一步地可憐我，而是我想讓你明白，我們兩個人過去究竟過著怎樣截然不同的生活?！钡砸晃挠昧它c力捏住她的肩膀，面無表情地使勁兒搖了搖，“清醒一點吧，我真的不想害人。我媽真正發(fā)起瘋來時的樣子你還沒有見過，我自己的心態(tài)也未必比她正常得到哪里去。你沒必要為了一份一廂情愿又虛無縹緲的感情賠上一輩子。你本來可以過得非常令人羨慕的?！?br/>
“……如果我可以早一點遇上你就好了?！睒I(yè)雙雙的睫毛都粘成了幾束，在這個詭異的時機忽然莫名其妙地破涕為笑。
“你怎么好話壞話都聽不進去呢?！钡砸晃臍獾米チ税杨^發(fā)，“我以為我已經(jīng)說的非常有理有據(jù)了。你也稍微為我想想行不行？我平時要照顧我媽真的已經(jīng)很累了，真的沒有精力再分給你這個惹禍精。我既不想怨天尤人地墮落作孽，也不想放縱別人一再地給我添麻煩。我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能夠在一個比較合適的時間點安安心心地去死。不用擔(dān)心給別人添麻煩，也不用再擔(dān)心別人給我添麻煩……”
“我可以幫到你的，你不要把未來的一切都想的那么糟糕嘛?！睒I(yè)雙雙鍥而不舍，“我都聽明白了，你明明過得那么艱難，又知道我家里有錢，是個智力水平正常的男人都知道這時候應(yīng)該抓緊機會吊住我而不是變著法的激怒我呀。但你那么聰明，卻一直真心實意的為著我好，生怕自己會拖累我，降低我這個千金小姐的生活質(zhì)量。你還說我做事天真，結(jié)果你自己也沒有高明到哪里去呀。你聽我一句，我爸對你的印象并不差，而且他早就立志于找一個聰明一點的女婿入贅來幫他打理生意了……”
“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亂七八糟的啊。我覺得和你交流仿佛是在雞同鴨講?！钡砸晃挠珠_始渾身冒火，“誰想幫你爸打理生意了？不，不對，你怎么就這么自戀呢？還不準(zhǔn)我拒絕了？就算你樂意伺候我媽，我還不樂意讓你伺候她呢。瞧你平時那副扭扭捏捏的做派，連個番茄炒蛋都不會做，你是打定主意來給我添亂的是吧？”
“我看出來了，你其實是個挺不自信的人?！睒I(yè)雙雙很好脾氣地隨著對方罵的節(jié)奏點頭，“你總是覺得，我這樣的人不應(yīng)該看得上你，所以總是試圖把我倆的關(guān)系往利益的方向引，好像這樣才會讓你覺得‘合理’一樣。但你其實真的有很多優(yōu)點啊，別的不說，光是你白天這神兵天降般的一出……幾個女生沒有幻想過親歷一次‘英雄救美’呢？何況你救我命的次數(shù)都快要不能只用一只手來數(shù)了，滴水之恩涌泉相報知道吧？古時候的女孩子都不是最愛提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許’么?！?br/>
“我……艸?！钡砸晃臎]忍住罵了出來，“你一個姑娘家家的，說這種話還要不要臉啊？我真是……”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臉有點燙，“算了，不跟你扯淡了，我要回家了！”
“你跑什么呀?！睒I(yè)雙雙偏著腦袋，特別認(rèn)真地說，“什么年代了，還不許女孩子倒追啊。不過話說開了就好了。我從前一直擔(dān)心你是真的特別討厭我，結(jié)果今天聽完，才發(fā)現(xiàn)你是擔(dān)心拉低我的生活水平……”
“求求你，別這么自戀了成么？”翟一文覺得自己好多年沒體驗過這種急的快原地起跳的感覺了，“你哪只耳朵聽見我說不討厭你了？”
“爸爸說了，考察一個男孩子是不是愛你，不是看他平時嘴上怎么甜言蜜語，是要看他究竟是不是什么事兒都為你好?！睒I(yè)雙雙這下是真的笑了出來，“況且，就算你這會兒真的接受不了我，我之后也不會放棄的，我對這種事情真的特別有耐心的！就像我之前說的，我從小就被人說死腦筋了，沒那么容易變心的?！?br/>
“你不是真的有病……？”翟一文氣過頭了，反而覺得不可思議起來，“死腦筋是個優(yōu)點嗎？你還好意思拿出來到處炫耀？”
“好好好，我有病我有病，正好大家一起努力治療嘛?！睒I(yè)雙雙很配合地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某家臨近的店面突然播放了一首鼓點明快的老情歌，手牽手走過他們倆身邊的情侶發(fā)出了音調(diào)奇怪的歡呼聲。過于應(yīng)景的氣氛令翟一文長嘆一口氣，最后掙扎到：“我究竟要怎么說你才會聽話呢？”
“你又想讓我聽話，又想讓我努力學(xué)聰明一點，不覺得有點自相矛盾嗎？”業(yè)雙雙的眼睛有些發(fā)亮，“如果我選擇聽話，從此跟你老死不相往來，那不就正說明我還是不會用腦子嗎？如果我學(xué)聰明一點，就應(yīng)該明白自己絕對不應(yīng)該在臨門一腳的時候選擇放棄。我雖然生活上可能不如你聰明，但是我邏輯學(xué)還是學(xué)的沒什么問題的。”
“……非要這樣？”翟一文渾身的氣焰漸漸低落下去，就像一只收了刺的刺猬。
“就算你今天繼續(xù)拒絕，我也會接著死纏爛打的。”業(yè)雙雙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因為你今天的表現(xiàn)讓我覺得自己其實還是蠻有機會的！過去的經(jīng)歷有多么不同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直在為我的未來考慮呀！”
情歌放到了尾聲部分，對面的人卻一直保持著沉默。業(yè)雙雙心里悄悄打著突，臉上的笑容都有些僵了。不過她相信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翟一文應(yīng)該看不太出來。
“行吧?！弊詈螅犚姷砸晃乃罉踊顨獾鼗卮鸬?，“富婆都送上門倒貼了，我也沒道理一直維持高風(fēng)亮節(jié)對不對？”
“這就對啦。”業(yè)雙雙假裝沒聽出他語氣里的天人交戰(zhàn)，“放心吧，我的學(xué)習(xí)能力很強的。有什么我還不會的，您老以后慢慢教唄……”
“我才懶得管那么多?！钡砸晃牡穆曇粲行┑讱獠蛔?，“最多攔著你別繼續(xù)沒事找事而已。”
警察局內(nèi)，邱平寧搓著下巴上的胡渣，樂呵呵地看著凌夙誠將桌面收拾的一塵不染。
“我突然覺得收你這個副手實在是太值得了?！彼硷w色舞地鼓動到，“現(xiàn)在還早呢……夜宵走起？”
“真的不了?！绷栀碚\無奈地抬頭看他一眼。
“別這樣嘛。剛剛目送業(yè)小姐那兩個人出門的時候，我明明覺得你有不少小道消息想跟我分享?！鼻衿綄幣d奮地挑了挑眉，“怎么，你覺得他倆能成？”
“不知道。你多想了?！?br/>
“切，別蒙我呀。”邱平寧一手搭上他的肩膀，“你知不知道，你給他倆開門的時候，眼神慈祥的就像是一位每天為兒女操心的老父親?！?